——囚籠裏。

即便是誕生自那裏的宿長風, 在封存自我的兩萬七千年間，黑暗深處的最後一絲光明包裹著他，他一直不曾睜開雙眼。

後來囚籠破了一個洞，他從其中漂浮而出，被正趕來修補囚籠的宿蒼業看到接走, 此後二十幾年，他也沒有真的進去看過。

沒有人類、沒有生物願意踏進那個地方。

即便是踏進去了, 能不能活著出來也另說。

宿長風只是看著常洵，他緩緩往前走了一步, 離常洵不過一步之遙。

常洵能聽見他的心跳聲，呼吸聲也在他的耳邊縈繞。

“你知道那裏面有什麽嗎？”宿長風問他。

當然知道了。

他早就把有關“噬”的資料翻了個遍, 雖然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親眼看過這個黑暗裏迸發而出的生物，但常洵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

“我知道, 只要實力夠強，‘噬’沒有辦法靠近。”

只要他將精神力包裹住自己，“噬”突破不了他的精神力護罩，自然沒辦法對他造成傷害。

“小金毛, ”常洵輕易地捕捉到了宿長風眼中的拒絕和憂慮，他擡手, 輕輕地拍了拍宿長風的肩膀, “三萬年前那個混亂時代，我都能在宇宙中獨自來往。我只是去囚籠裏看看情況, 也不是要和那群家夥來個你死我活。”

宿長風仍舊眉頭緊鎖, 似乎還是不同意。

常洵微微欠了欠身子, 湊到宿長風的眼前，近在咫尺地看著對方那雙明亮的金眸。

在拒絕的話出口之前，常洵就立刻堵住了宿長風的言語，他雲淡風輕地說：“更何況，我還要你和我一起進去一下呢。”

那雙金色的眸子閃過一絲茫然。

“嗯？”

這一聲低沈的“嗯”斂下所有的鋒利，帶著能夠消融冰雪的溫暖，常洵只覺得耳根子軟了一下，他不自在地看向別處，徐徐地說：“我想要徹底消除‘噬’的存在，你和‘噬’相生相克，我想和你一起過去，看看除了你的血，到底你們有什麽共生性和相克的地方。”

方才表情還十分不滿的人一聲輕笑，一手抄著兜，挑眉道：“那沒問題。”

……

雪萊星系。

這裏已經臨近宇宙中央，是距離囚籠最近的幾個人類居住星系之一。

孟軒輕裝簡行地帶了幾個手下從飛船上走了下來，空曠的停泊廣場上，零零星星有商用飛船起飛或者降落，他這塗著星辰公會樣式的飛船格外惹眼。

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雪萊星系的空氣質量算不上很好，剛從啟明星過來的他覺得鼻頭有些發癢，張嘴就要打一個噴嚏。

可一轉眼，飛船前方，林安安綁著一頭利落的馬尾，酒紅色的碎發歇在她兩側鬢角處，利落中帶著一絲優柔。

孟軒那打噴嚏的架勢立刻收了起來，擺出一副紳士的樣子，身姿挺拔地走到了林安安的面前。

劈頭蓋臉就是林安安的吐槽：“你休假來雪萊星系幹什麽？這麽偏遠的地方有什麽好度假的？搞得我還要來接你。”

“哎喲餵接我怎麽了？”孟軒調整了一下狀態，力求將求婚的事情瞞得死死的，他吊兒郎當地說，“咱好歹也算青梅竹馬吧，不就是修覆一下星網鏈接點嗎，看你說的，好像很忙一樣。”

“我確實很忙……算了你又不懂技術這方面的事情。”林安安個人終端一點，早就準備好的星球內部客運飛船緩緩漂移到了他們的面前，“滾上去吧。”

孟軒邊走邊問：“去哪？”

“當然是住我家了，你這麽摳門，除了機甲模型什麽都不肯花錢，我想你也不會願意住星際旅店。”林安安好像確實很忙，她一直低著 頭處理個人終端上的信息，就連和孟軒說話都像是百忙之中抽出那麽一點心思。

聽到林安安說他“摳門”，孟軒立刻想到林安安收到求婚禮物的驚訝，心情愉悅的很，還不自覺地哼起了歌。

他跟著林安安在林安安執行任務被安排到的家裏安頓了下來。

是個離雪萊星系技術中心很近的小院子，不算大，只有一個客廳和幾個臥房，房子後面還有一個小花園。

“那我去技術中心忙了。”林安安他說。

孟軒在沙發上坐下，環顧了一周。林安安確實很忙，這個臨時住所沒有一點煙火氣。

他看著對方那經過上妝顯得更加精致的面容，隨意道：“好嘞，我自己休息就好了。”

等到林安安上了飛船，飛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孟軒的目光之中，他這才趕緊打開了個人終端，給負責策劃各種慶典活動的公司打了個通訊。

“……嗯對，地址我已經有了，準備一下……”

“工作量不是很大，就布置一個小房子的那種，裝飾一些比較好看的東西，求婚用的……”

“好你們準備一下，不急不急，一定要求質量！”

“……”

……

星河燦爛，萬千繁星如海。

常洵擡起手，觸碰著飛船上透明的特制玻璃，眸子中倒映出了璀璨。他微微低垂著眼，目光有些迷離，並沒有聚焦在何處，只是隨著他的神思散開。

就在昨天，劉納帶著劉家殘餘的人逃竄的那個星艦被截獲了。

沒有找到霍齊雅。

【劉納都已經瘋了，霍齊雅到底對他做了什麽？】星辰公會解惑劉家最後一艘星艦的時候，劉納已經完全處於瘋癲的狀態，霍齊雅則完全不見了蹤跡。

可是霍齊雅才是整件事情的關鍵。

【他的精神世界已經完全混亂了，】小六說，【混亂到我都沒辦法拼湊出什麽信息。】

常洵嘆了口氣。

不管是劉家還是李家，都不過是一個棋子而已。

能夠掀起這樣的風浪，按理來說，幕後黑手肯定是一個數量龐大的團隊。可是縱觀這片星空，都沒有任何組織或者存在能夠滿足這個條件。

“噬”存在了兩萬七千年，星辰公會這麽多年的歷史，凝聚了人類最頂尖的智慧和實力，別說是控制它們了，就是消滅它們都做不到。

可是那個幕後黑手卻可以……

【小六，我覺得我們一定是忽略了什麽。】他的手掌放在透明的特制玻璃上，冰涼自掌心而來，讓他的思緒更為平靜了些，【這太矛盾了。星辰公會都控制不了“噬”，連我都做不到控制這群黑暗生物，幕後黑手既然有這樣的實力，那他們為什麽還要躲在後面？】

這樣的實力，足以讓他們直面星辰公會。

可是他們沒有，幕後黑手像是十分害怕被星辰公會發現一樣，一直躲躲藏藏。

【只要到了囚籠裏，我可以根據分析出來的環境和“噬”的族群特點來獲得更多的信息。】

【好。對了，讓你觀察的那幾個人有任何特殊的情況嗎？殺了喬伊斯的兇手到現在還沒找到……】

【沒有。林安安還在修覆和完善雪萊星系的星網鏈接點，孟軒在林安安的臨時住所，似乎在籌備求婚的事情。賽恩和星辰公會那兩個參加任務的人也沒有任何異常。】小六的聲音也很是困惑，這麽久了，所有人都一如往常。

常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難道當真不是這群人裏的人？當初在薩裏空間站還有其他人？

他問小六：【劉家選擇攻占的那些星系，有什麽共同點你運算出來了嗎？】

【唔……還沒有……】

“還沒有！？”常洵下意識脫口而出，“就算信息量巨大，你的能量和儲存空間也足夠，不至於算這麽久啊？”

小六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虛：【還沒，洵洵，你在等幾天……？】

【好吧。】

只當小六是因為計算太久有些不好意思，常洵沒有多想。

他看著飛船外的繁星，思緒紛雜。

薩裏空間站裏，那個殺了喬伊斯放出“噬”的人……

霍齊雅給劉家挑選的這些看似沒有太大關系的星系，還有她為李家提供“噬”的血液……

最近頻繁被人偷襲破開缺口的囚籠……

他一定是忽略了哪裏。

這些東西看似毫無關系，但是事情既然發生了，就必然有著聯系和因果。

這些事情必然是為了一個目的。

他忽略了什麽呢？

常洵思索著，身後傳來宿長風清明的聲音：“常洵？”

“啊？”他下意識回頭看去。

宿長風正穿著一身便裝，手中還捧著一個水果杯朝他走來。

這人一聲輕笑，將水果杯遞到了他手裏：“吃點東西吧。你一個人站在這裏看著外面，想什麽呢？”

“想這段時間的事情。”

宿長風似乎瞬間明了了：“明天飛船就會停泊在雪萊星系，雪萊星系的公會駐軍會為我們準備，很快就可以去囚籠看看了。”

常洵點了點頭，他拿起水果杯的叉子，叉起蘋果吃了一口。

汁水在他的口中迸濺開，舌尖嘗到了一片甘甜。

他聽到宿長風略帶憂慮的話：“現在不知道有沒有‘噬’跑出來了。所有的科技設備都掃描不到‘噬’的存在，精神力又沒有辦法大範圍散播進行篩查……要是突然冒出一兩只，以人類現在對科技的依靠程度，恐怕……”

“啊這個！”常洵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暗道是他疏忽了。他見到對方那皺起來的眉頭就不舒服，笑了笑，伸出手撫平了對方的眉頭，說，“我可以寫一些肉搏和精神力的戰技出來！”

說著，他揮了揮手，機器人就將電子筆和電子板給他拿了上來。

常洵一面想著宿長風的但有道理，一面想著趕緊讓宿長風沒了這個憂慮，拿起電子筆，就按照記憶裏的內容，迅速寫出了一個又一個戰技。

有的無法單純用語言記錄下來，他還極其精巧地畫了一些動作。

飛船裏一片寧靜，常洵只感覺一道目光註視著自己，宿長風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寫了幾十種，他寫得有些累了，放下電子筆將這些遞給了宿長風。

宿長風還站在那裏，表情有些不可捉摸，這人微微睜大了眼睛，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常洵眨了眨眼。

他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將電子板塞到了宿長風的手裏，將所有情緒都收斂在了他那雙桃花眼中。

“唔……嗯……”常洵有些不好意思，“是不夠多嗎？抱歉，剛才時間太短，你再等等，不夠我再努力多寫一些，你發給你父親。”

他說完，這才再度擡眼，詢問一般地看向宿長風。

宿長風的臉有些木，他的雙眼似乎有些呆滯。

感受著對方直楞楞的目光，常洵只見宿長風嘴角抽了抽，隨即搖了搖頭，用著略微沙啞卻又帶著震驚的嗓音一字一句緩緩地說：“不是，你給的也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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