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算萬算, 常洵實在沒有想到，當初他想著法隱瞞自己的身份, 現在卻自己主動揭下一層皮。

他趕緊移開眼神, 胡亂從盤子裏抓起一堆炸花生就往嘴裏塞, 把腮幫子塞得鼓鼓的，一下一下地嚼著。

宿長風看著他, 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計策：“別以為把你嘴塞滿東西，就可以不說話！”

常洵：“……”

宿長風簡直是又氣又樂又有些酸酸的。

他等了常洵這麽多天, 在薩裏空間站已經確信被轟成碎片之後，還堅持地相信常洵會回來, 此刻人終於近在眼前, 不高興是不可能的。

只是想起以前……

不管是在開羅星還是明志星, 或者是薩裏要塞的時候，常洵是不是都在逗他玩呢？

堂堂碧落天執掌者，一個在人類的史冊上都充滿了傳奇的人, 居然在他面前裝小白兔！？

他喝了一口紅酒，直直地看著常洵, 突然說：“現在我們說清楚, 宿小——”

宿長風的聲音戛然而止。

眼前這個人並不叫宿鳴, 也不叫浮屠。

他改口道：“常小洵！”

常洵吞下最後一口炸花生, 立刻道：“你怎麽還這樣叫我？宿長風, 我！比你大！大特別特別多！！！”

“哦, ”宿長風語氣漠然, “那你和我說說, 你是怎麽比我大這麽多的？”

又回到了秋後算賬的話題，常洵立刻又抓起一把炸花生塞進自己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花生真好吃。”

宿長風：“……”

他看了一眼常洵的長發。

他們此刻坐在甲板的邊上，外面的星河燦爛不過咫尺，隔著一個完全透明的玻璃罩子，點點星光配著甲板上懸掛的暖黃燈光，照在常洵那垂落在地上的黑發上。

沒有一絲雜質，柔順中透著別樣的光澤。

宿長風情不自禁伸出手，揉了揉常洵的頭。

他揉了幾下，正巧撞上常洵鼓著腮幫子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

一點也不一樣。

這雙眼睛不是典型的圓眼睛，眼尾有一些狹長，每一次眨眼都仿佛拖出一段風華一般。鼻子比宿鳴更挺拔一些，嘴唇卻有些薄……

以前每次看向宿鳴的時候，那雙大圓眼看著他，宿長風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保護欲。

可是現在，他面前的這張臉不一樣。

不是稚氣未脫的少年，而是一個眨眨眼就能勾動人心的美人。

他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幹，面上也燥熱了起來。

他咳了一聲，收回自己的手，笑了笑，打算不為難常洵了：“我剛才下了命令，現在不會有人過來，監控的電子設備我也全都關了。現在……我們都互相交代一下吧。”

常洵又眨了眨眼。

宿長風說了他想說的話。

現在劉家的事情告一段落，剩下的餘孽帶著人跑了，只是現在全星際都知道穆爾是個假的執掌者後代，劉家也是個自私自利的空架子，他們就算跑，也沒有什麽好的地方能夠容身。

“噬”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解決的，急不在這一時。

竟然是難得的歲月靜好。

常洵點了點頭：“好，我先 來吧。”碧落天的事情和宿鳴的事情現在說了也沒什麽大不了，至於星主……等他帶宿長風去見遠古巨龜的時候再說吧。

宿長風笑了笑，給常洵也拿出了一個紅酒杯子，緩緩給常洵倒上。

酒水從瓶子裏流出的咕咕聲響起，伴隨著常洵清朗的聲音，在這混沌無垠的太空中，拉出一首光芒耀眼的奏鳴曲。

“我想把我手上擁有的那些鍛造技巧傳承下去，所以就創建了碧落天……”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碧落天沒有幾個人，只是那時候沒有人會加工武器，碧落天創建沒多久，很多人都想加入，後來就慢慢擴大……甚至擴張了一個又一個行星……”

“那時候人類和星獸關系很好的，每個行星之間往來都靠星獸來送，大家用精神力包裹著自己在宇宙中游走，如果精神力不高是走不遠的。”

“後來我因為一些不得不走的原因離開了，做了一些事，這裏面就有些覆雜了，準備徹底離開的時候，一睜眼，我就成了宿鳴……”

“……”

星主的那個部分常洵還沒想好怎麽解釋，他靈魂可以隨意游走這一點實在是這個宇宙的科技做不到的存在，不把小六交代出來根本說不清。

他一點一點地說著，順帶還將三萬年前那個遠古而又神秘的時代描繪了出來。

宿長風這些年到處漂泊尋找遺跡，自然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得很。說到後面，他連一開始想故意裝生氣找常洵算賬都忘了，一個勁地問當年的事情。

待到星艦旁飛過又一個大型飛船，常洵側著頭看著不遠處迅速滑過的大鐵塊，聽著宿長風說著自己的秘密，只覺得後星際時代比他想的要繁榮太多了。

“所以兩萬七千年前你在宇宙中心誕生的時候，‘噬’剛好被大家集生命之力封印在宇宙中心，你也跟著沈睡在了宇宙中心？”常洵輕輕地問。

宿長風點了點頭：“對，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誰創造了我，可能是這片宇宙，或者我只是一只變異的‘噬’。”

他低頭，輕輕酌了一口紅酒，接著說：“二十幾年前，宇宙中心出現異動，星辰公會的科技部檢測到，宇宙中心封存著‘噬’的能量罩突然有了波動，裂開了一個缺口。他們前往缺口嘗試修補的時候，看到了從缺口中飄出來的我。”

他當時還是一個體型特別小的星獸幼崽，剛剛長出淡金色的毛發，半闔著雙眼，一副剛剛睡醒的樣子。

宿蒼業將他抱了回來，驚奇地發現，這只和“噬”一模一樣，卻長著金色毛發、身上沒有任何黑暗氣息的星獸幼崽能夠變成人類的樣子。

於是宿蒼業給了他人類的身份，給了他能夠快速成長的所有資源，甚至在他人類外表已經是個少年的時候，把他送進了星辰學院進行培養。

所有人都篤定他和“噬”有著聯系，知道他身份的高層都把他當成了“噬”的克星，因為他能夠剝奪星獸的天賦，能夠把“噬”的侵蝕天賦瞬間剝奪。

炸花生的盤子已經見了底，宿長風拿起最後一顆拋到嘴裏，這才接著說：“我從星辰公會畢業後就接手了情報部。‘噬’可以侵蝕一切科技，面對他們隨時可能破封而出的情況，科技武器再強大都是拖後腿的雞肋，我們需要足夠強大的傳承才能對付他們。只有以前純粹依靠身體的戰技和那些精神力技巧才是最好的選擇，所以我這幾年一直在星空中漂泊，尋找那些遠古的傳承。之後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去開羅星辦事，順便把被星網智能系統篩查出來的你和喬伊斯接走。”

想到喬伊斯，宿長風又想起了那一日的無邊黑暗。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可惜，我到現在都沒能找出當初殺了喬伊斯的那個人……”

“為什麽？”常洵垂著眼，空間站炸成碎片的前一刻，他對喬伊斯那雙毫無生氣的紫色眸子仍然記憶猶新，“當時出任務的人只有八個。”

宿長風直接打開了一瓶全新的紅酒，對著嘴就往下狠狠地灌了一口，喝完擦了擦嘴邊道：“八個人，包括你和我在內，大家的任務記錄數據都沒有任何問題。”

常洵皺了皺眉。

當初小六沒有在喬伊斯身上留下追蹤，如今他也對那時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

常洵擡眼，只見宿長風微微笑了笑，對他說：“我會繼續查下去的，放心。”

常洵回了他一個笑容。

宿長風沒忘記當初告白才說了一半就被打斷的事情，他將來龍去脈交代清楚，終於等到了現在這一刻。

他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還整了一下自己軍裝的衣領，坐得都更直了一些。

“至於後來我招攬浮屠……”宿長風偷偷看了一眼常洵的表情，眼看對方嘴角還噙著笑，這才放心地繼續說下去，“父親幫我加快了幼年的成長期，我在三年前就已經在幼年期到成熟期的過渡階段了。只是那時候我突然渾身躁動得厲害，精神力也暴躁得不行，怎麽也找不到發洩的出口，父親他們花了好多時間，科技部也加班加點了好幾天，這才用模擬精神力波找出了一個相對匹配我的波段幫我暫時壓制下去了……”

宿長風撓了撓頭，將他那頭本來整理得極為順眼的頭發撓得翹起好幾撮，接著說：“總之我現在都在壓抑我的成熟期到來，他們還給我的個人終端做了改造，時時刻刻模擬精神力波壓制我的躁動。”

常洵也曾經和不少星獸打過交道，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情況的。

宿長風果然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像是一個突然誕生的意外一樣。

他有些擔憂地問：“那你個人終端如果出了點毛病，你的過渡期豈不是壓制不住了？”

“確實是這樣的，”宿長風點了點頭，“不過每次模擬都可以幫我壓制一小段時間，上次在薩裏要塞那樣只是短暫的關閉沒有什麽影響。如果出了什麽問題，我的個人終端短時間內能夠修覆就行了。”

“那你可要好好地保護好你的個人終端，別讓人做了手腳。”

“嗯。後來他們開始尋找解決我躁動的方法，發現我從幼年期過渡到成年期，需要一場……咳……”

宿長風足足咳了好幾聲，這才在腦子裏，給“身體和精神的交配”找到了一個委婉一點不那麽直白的詞。

“需要一場精神力上的相互溝通融合，我才能最安穩地度過成熟期到來那一刻的躁動。只是和我精神力波匹配的人太難找了，不管是星獸還是人類，只要是星辰公會有能力幫我弄到進行匹配的，我都試過了，沒有一個可以。”

星際人類以億萬計，這些貴族裏找不到，要在其他地方找那可就太難了。

大海撈針都低估了這個匹配的難度。

常洵想到購買聽風之前做的精神力匹配測試，突然有了一絲恍然大悟的感覺。

果不其然，宿長風接著便說：“所以公會就用我成長期褪下來的皮毛作為原材料，做了聽風，把它掛在公會的商店上，嘗試從億萬人類中找到能和我精神力匹配的人。後來浮屠就出現了……”

常洵慢慢從宿長風的話語中將所有信息連了起來。

聽風是宿長風用來尋找交配對象的……

他能夠完美地契合聽風……

常洵猛地睜大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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