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洵有些懵。

這具身體的體溫正在緩緩下降, 不需要任何數據的分析, 多年來戰鬥的直覺就在告訴他, 這個人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著。

死的這個人不是星辰公會戰隊派來的那兩個人, 而是他們情報部的人……

這次來執行任務的, 除了他, 只有宿長風、孟軒、林安安、賽恩還有喬伊斯。

“宿大哥, ”常洵用精神力包裹著這間看上去已經沒有任何狀況的分控制室，他輕聲說, “有人死了……是我們情報部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說得小聲一點, 這件事就不是真的一樣。

孟軒呼吸停滯了一下：“你說什麽！？”

宿長風立刻走上前，帶起一陣水聲——是他走過血泊的聲音。

他迅速蹲下, 伸手一摸。

手掌瞬間變得濕潤了起來。

是血。

宿長風的手顫了顫。

常洵放開那人脖頸上掛著的機甲膠囊, 往前摸到了這人的臉頰。

【小六……】他看不見這人的臉。

【洵洵, 】小六的聲量居然比他還輕，【是、是喬伊斯……】

常洵下意識脫口而出：“喬伊斯！？”

他摸著對方臉頰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雙手瞬間變得有些冰涼。

小六的情緒很是不好, 常洵難得聽到他這個總是乖巧可愛又有點蠢的智腦用這樣悲傷的語氣說話。

【我掃描了一下這間分控制室，你們再往前走幾步有一個很大的籠子，籠子旁邊還有一個汲取生命能量的裝置。這可能就是我之前掃描到這裏生命能量流失很快的原因呢，只不過這個裝置剛才失效了。】

常洵楞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身邊的宿長風：“宿大哥，喬伊斯死了, 這間分控制室裏, 之前關著‘噬’……”

他說著, 將自己現在這具四級強度身體能夠用出的所有精神力擴展而出，七級的精神力將整個空間站包裹了起來，將這個巨大的空間站圍成了一個封閉的空間。

不論為什麽喬伊斯會躺在這裏，為什麽這裏會出現“噬”，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確保薩裏空間站的這些“噬”不會跑出去。

他剛用精神力將空間站圍起來，空間站其餘各處的所有設備全都在一瞬間被一股強大的精神力波震蕩了一下。

一時間，整個空間站都陷入了黑暗，一切設備瞬間失效。

常洵聽到宿長風一字一句地說：“我毀了空間站裏所有的設備，‘噬’起碼沒辦法通過科技跑出去。孟軒，你現在立刻撤離，通知公會戰隊，‘星輝’的危機解決了，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快的速度將薩裏空間站轟成碎片！”

一片黑暗中，孟軒挺直了身體，對著宿長風的方向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是！”

他轉頭就走，腳步聲漸行漸遠。

常洵手掌貼著喬伊斯心臟的位置，專心地聽著小六的分析匯報：【喬伊斯身上的致命傷在腹部，是帶著腐蝕性的光劍從背後捅穿的。致命傷發生的時間就在你處理“星輝”的時候，你和宿長風當時還在中央主控制室。上次你回到原來身體的時候，我就把喬伊斯身上的追蹤撤了，如果我沒有撤……】

小六似乎很難過。

常洵將個人情緒暫且壓下，他迅速從小六的分析中找出了問題所在。

他對宿長風說：“喬伊斯不是被‘噬’殺死的。”

“什麽？”

“我是說，有人殺了喬伊斯，把‘噬’放出來了。”

他感受到宿長風的身體猛地一僵，似乎沒有緩過神來。

下一刻，常洵握著宿長風的那只手突然松了一下，宿長風的軍裝瞬間變得空蕩蕩了起來。

常洵摸了摸手中拎著的軍裝袖子，倏地察覺到一個毛茸茸的小獸跳到了他的懷中。

宿長風的聲音從他的懷裏傳來：“到底是誰殺的喬伊斯我們 之後再說，孟軒出去之後，應該過不了多久公會就會開始無差別轟炸空間站。我們現在的問題在於根本不知道這裏到底潛伏著多少只‘噬’。我的血能給喬伊斯提供一點生命能量，但是只能拖延……”

他救不了喬伊斯，只能延緩喬伊斯的死亡時間。

宿長風說這，擡起自己的爪子就往另一只爪子上用力一劃。

利爪刺破血肉的聲音響起，宿長風往前伸了伸爪子，將自己的血液滴入喬伊斯的口中。

常洵用他那沒有沾染血液的手摸了摸懷裏小獸的頭。

他什麽也沒說，他知道宿長風為什麽要這麽做。

片刻後，喬伊斯動了動。

宿長風用他那還沒成年的星獸形態的血液，為他帶來了那麽一刻的生命延續。

常洵微微低下頭，輕聲說：“喬伊斯……？”

他摸了摸喬伊斯的臉頰。

他感受到喬伊斯似乎用盡全力，緩緩睜開了眼睛。

可是面前只有一片黑暗，沒有任何的光亮。

在這廣袤無垠的太空中漂浮著的空間站在全封閉的情況下，甚至沒有任何一絲自然光能夠到達。

“……宿鳴。”喬伊斯不過剛一張口，便感受到生命在離自己越發遙遠。

他什麽也看不到，這裏沒有一絲光亮。

宿長風趴回常洵的懷中，語氣有些低迷：“抱歉，我只能給你延續這麽一刻的生命……”

喬伊斯張了張嘴，鮮血頓時從他的口中噴湧而出，流過常洵放在他臉頰旁的手。

常洵沒有移開手掌，只是低垂著頭，溫聲開口道：“你……”

“有……十三只……”喬伊斯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麽，他氣若游絲地說，“能量罩打開、打開後……有兩只吞噬了能量離、離開了，朝著艾爾星系的、的方向……剩下的還在空間站……”

三號區的所有設備是他通過控制臺破壞的，可還是有兩只汲取了電子設備的能量後消失了。

喬伊斯擡了擡手，似乎想碰一碰常洵。

可宿長風給他的生命能量已經快消耗殆盡了。

他摸到了自己流淌而出的鮮血，卻夠不到常洵的身體。

太費勁了，對他來說太遠了。

要是有光就好了。

他還能見宿鳴的最後一面。

真黑啊……

如果他能看到宿鳴的臉，會是那個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看向他的宿鳴嗎？

他突然開始慶幸起眼前的黑暗。

真好，他不用……帶著他那近乎偏執的遺憾離開，只要記著從前宿鳴的樣子就好了。

“宿鳴，”喬伊斯用盡了全力，他眼神空洞地看著黑漆漆的前方，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感受著生命的流逝，“宿鳴……”

他喊了兩遍少年的名字。

“……不是我。”

“星辰公會、公會在上，我不、不愧對星空下的所有人類……”

不是他放出來的。

常洵怔了怔。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打開自己的個人終端，打開這裏的燈，看一看喬伊斯的表情。

一眼就好。

“宿小鳴，”宿長風喊了他一聲，“喬伊斯死了。”

他的血液只能給喬伊斯延長那麽一瞬間的生命而已。

宿長風躍到常洵的肩膀上，舔了舔常洵的臉頰。

他說：“有兩只已經離開空間站了，我們必須保證還在空間站的這十一只‘噬’跑不掉——”

“並且要阻止那兩只混入人類的世界。”常洵接口道。

喬伊斯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小六就立刻運算出了最好的解決方案。

他側過臉，蹭了蹭宿長風柔軟的毛發，語氣有些低沈。

“你立刻朝著艾爾星系的方向去追那兩只跑了的‘噬’，我用精神力圍著空間站，確保剩下的十一只不會在轟炸到來之前離開這裏。”

“你瘋了？”宿長風厲聲喝道，“公會的轟炸馬上就開始了！！！”

常洵的聲音很平靜。

沒了科技設備的維系，空間站的氧氣愈發稀薄了起來。

常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宿長風，我不會死。我不騙你，我不會死，即便這裏被轟成碎片，我也不會死。但是十一只‘噬’一旦跑出去，或者那兩只逃走的‘噬’觸碰到了人類的飛船或者星艦，死的人會很多。”

他的聲音像是狂風驟雨中屹立其中的燈塔，平靜而又讓人安心。

他又說：“你如果信我，就馬上去追那兩只‘噬’。”

宿長風眨了眨眼，覺得眼睛有些酸澀。

他的耳朵動了動，沒有任何光亮的控制室中，他聽見常洵輕微的呼吸聲。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常洵的眼尾。

金色的小獸蹭了蹭常洵的耳朵，他的爪子趴在常洵的肩上微微抓緊。

一切聲音都如此的清晰，他能聽到常洵平穩的呼吸聲，還有那微微加速的心跳。

他的理智讓他願意相信常洵，可他的沖動卻想讓他帶著常洵一起離開。

如果他走了，這個人真的不會出事嗎？

宿長風不知道。

這個人是他想要捧在手心的珍寶，他想要捂在懷裏，不讓他感受到任何一點的風浪。

可是他的身份、他的責任都在讓他離開。

宿長風突然有些感謝這無邊的黑暗。

他忍不住再次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常洵的嘴唇，有些幹澀，又有些發麻。

“……好。”他說。

金色的小獸從常洵的身上跳了下來，他落在了血泊中，回頭望了一眼。

什麽都看不見。

宿長風低吼了一聲，擡起爪子一躍而起，竟是瞬間穿破了分控制室的金屬墻，躍入一片虛無的太空中。

常洵用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封堵著宿長風撞開的漏洞。

遙遠的艾爾星系總算帶來了些許星光，透過這個被撞開的小洞照射進來，帶來了那麽一絲絲的光亮。

常洵低頭，隱約間看見喬伊斯的輪廓。

喬伊斯還睜著眼睛。

他緩緩伸出手，在喬伊斯的臉上滑過，合上他的眼睛，將這雙紫色的眸子永遠地藏了起來。

“喬伊斯，”常洵嘆了口氣，“抱歉，我不是你喜歡的那個宿鳴。”

喬伊斯喜歡的那個少年，從始至終都不存在。

那只是一個高級智腦模擬出來的人格而已。

一個假象，又怎麽可能有朝一日給喬伊斯期望的回應呢？

他一直都知道喬伊斯想要的是什麽，一直都知道喬伊斯在偏執些什麽。

或許那根本不是喜歡，而是從小到大的一種習慣、一種難以割舍的精神支柱罷了。

只是喬伊斯想要的、執著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片宇宙中。

遙遠的星空中，幾艘星艦緩緩航行著。

它們漸漸拉開了距離，同時發出一道極其強大的能量柱，朝著已經停止轉動的薩裏空間站而去。

幾股毀滅性的能量不過瞬息之間穿透了薩裏空間站，龐大的空間站無聲地解體破碎，在這浩渺無垠的宇宙中，綻開了一朵渺小至極卻又璀璨至極的煙火。

那足以危害億萬人類性命的“噬”隨著這個曾經輝煌之極的空間站，還有喬伊斯已經完全冰涼的身體，一齊在這茫茫宇宙的煙火中化作虛無。

——“星辰公會在上，我不愧對星空下的所有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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