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爺的好意，給了杜子川和石玉兒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在偌大的洛陽城，人生地不熟，本也無甚銀兩，幸虧了章老爺，二人才有個依靠。

洛陽是有歷史古城，能人異士匯集之地。章老爺對於杜子川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也欣賞他的功夫了得，一心想延攬為己用，做為日後上西域通商的保鑣護衛。為此，當知曉為了治石玉兒的病，他二人是專程出來尋藥延醫，盼能還石玉兒一個健康的身體時，章家藏有的珍稀藥材，認識醫術高明的大夫，毫不私藏，能給的能看的，通通都往杜子川處送。

雖說是曾救了商隊一行人，可是人情總是有限度，章老爺給的太多太大，恩情就算不清了，日後要是有個什麽，是幫還是不幫，杜子川很是為難。

「杜公子，老頭子的命是你給救的，知道尊夫人體弱，我給您帶來洛陽城裏頭最有名的大夫。他的診脈、醫術，與禦醫也不遑多讓，由他來幫夫人醫治，一定藥到病除。」

杜子川心想，石玉兒又不是凡胎肉體，縱使仙力竭盡，脈象也不與常人相同，平凡大夫怎會醫治，要不然也不會多年延誤，遲至今時此刻，尚無法痊愈。故此意欲推辭，於是向章老爺說道

「章老爺的好意，子川心領，只是內人的病，自己知道，我們會另外想辦法的。」

杜子川的溫言婉拒，倒讓一起同來的大夫不服氣，多少人上門求醫求不得，他親自登門，居然被病人拒絕，這還是頭一遭。石玉兒立於廳堂之後，聽見前廳諸人對話，知道子川之意，也知道章老爺的一片苦心，更能懂名醫遭拒的尷尬。當下揭開珠簾，緩步出來見客。

這位大夫姓孫，是藥王孫思邈的嫡傳後人，祖傳的醫書是龍宮所贈。他融會貫通之後，又博覽古今醫書，加上江湖行醫多年，臨床治病的經驗是連皇宮中的禦醫都比不上。願意降尊紆貴，全是看在章老爺家中的牡丹份上。章老爺家中的牡丹花冠絕洛陽，絕非凡品可比，孫大夫除了好鉆研醫術，就愛賞玩牡丹。章老爺心知要請這樣的名醫，有錢並不能打動他，唯有投其所好，方是上策。章老爺是個生意人，牡丹花重要，還是能有一個絕世功夫的保鑣重要，衡量計算之下，不就幾株牡丹花，送與神醫哪有難事。

石玉兒不願意場面難看，從內堂出來後，自己向章老爺和大夫道謝

「章老爺，謝謝您的一番心意。也謝謝孫大夫願意撥空，只是小女子體弱，延醫多年，皆無效用，我家相公才會心灰意冷，請孫大夫莫怪。勞請大夫為小女子診脈。」

石玉兒屈身向他二人一福，於是就坐在桌案旁的凳子，伸出手來給孫大夫把脈。

石玉兒的脈相奇怪，孫大夫三指一落，寸關尺切診之下，大驚失色。他看過的病人不可計數，唯獨石玉兒的脈象最奇。浮取之時，散似楊花無定蹤，分明是氣血耗盡，臟腑精氣將絕之癥候；沈取之時，脈形微細、若有似無，貌似氣血虛脫。但觀看面色淡白、無華、形容消瘦，卻是血虛之癥。無論如何望聞問切，虛弱成此的人，早不可能活在世上。石玉兒卻又是活生生的站在面前，而且還能從昆侖山一路跋涉到洛陽，令孫大夫深自心驚，回想祖傳的醫書所記載，若不是仙人之軀，凡人早已不活。

「小娘子，今年貴庚？老夫猜想年齡與外貌應是不符吧！」

孫大夫眼神閃著精光，似碰上難得一見的寶物。杜子川聞言見狀，知道大夫是有真本事，居然能推論年齡與外貌的差距，這是杜子川和石玉兒無法想象的。

「孫大夫，恕我眼拙，不知您是神醫，內人可有醫治的方法。」

杜子川眼神熱切，一心想知道能不能治好自己最愛的人。

「杜公子莫著急，老夫要想想，如果不怕麻煩，二位可願意到府上小住，老夫願意盡力一試。」

對於一個醫生來說，最能讓他怦然心動的是什麽？不是美女、金錢，而是沒見過的疑難雜癥。石玉兒是更上一層樓的挑戰，仙人之軀，普天之下沒人醫治過。孫大夫能參考依據的，就只有祖先留傳下來的不外傳醫書，如果他能治好神仙，或許也能參詳出不老不死的秘密。這讓孫大夫，說什麽也要帶回去這二人。

「孫大夫，玉兒不好叨擾，如有醫治之法，請告知便是，若無亦無甚關系，是小女子命蹇福薄，多受些折磨而已。」

石玉兒見孫大夫眼中閃著異樣光芒，神情熱切饑渴，不由得心生恐懼，怕成了孫大夫試藥的工具。杜子川又是另一種心思，他怕極了石玉兒若失去這回醫治的機會，不知能撐到何時。石玉兒失憶之後，病體柔弱，性格變得溫婉，為何會拒絕醫治，讓他不知所措。

「玉兒，難得碰上神醫，妳這是……」

杜子川緊握石玉兒的手，神情緊張，手心都急出汗來。

石玉兒微微一笑，輕輕按住杜子川的一雙手。

「子川哥哥，玉兒會聽話，乖乖喝補血的湯藥，我不想勞煩孫大夫。」

石玉兒此話一出，同時急壞了三個男人。此三人費盡唇舌，花了個把個時辰，才讓石玉兒同意治療。條件是不離家，由章老爺日日送孫大夫往返。此後孫大夫每日依照病情的變化，開改藥方醫治，章老爺負責搜羅珍貴的藥材。若有找不到的，杜子川問清楚藥名、模樣，便會努力給找出來，至於從何處尋來的，他卻絕口不提。

如此這般煞費心力的醫治，石玉兒已見起色，卻也足足花了孫大夫三個月餘。眼看自己居然有醫治仙人的能力，孫大夫自己都佩服自己的醫術，而杜子川更是感激涕零。章老爺知道自己給了杜子川天大的恩情，以後要東西往來，就無須擔心盜匪會造成財物、生命的損失。這三個男人各有各的開心之處，石玉兒卻不見得。她憂心受人家的大恩德，依照杜子川的性格，想必也只能讓人予取予求。

石玉兒在洛陽，養病養了一年多，總算是恢覆了八成的健康。臉色轉為紅潤，身子也日漸豐腴，不再氣息短促，動輒暈眩，杜子川不知有多開心。他們離開銀杏林的時候是暮春時分，如今已是翌年的夏季。

章老爺是個生意人，雖然他的為人算仁厚，但精於計算也深谙人性，當看清楚了杜子川重情義的弱點之後，願意不計代價的幫忙醫治他的妻子，為的就是日後杜子川的必能加倍奉還。待石玉兒回覆健康有七成以後，章老爺已經開始計劃下一回的通商旅行。章老爺利用豐年之時，桑蠶富產，絲綢價格便宜，大量買進。西域諸國少見□□的精致銅鏡、珍稀瓷器，也在章老爺的搜羅之列。茶葉量輕價高，更是囤積不少。待章老爺一一備齊貨物之時，石玉兒也已恢覆健康。

章老爺知曉此時不討人情更待何時，尋個機會借口慶祝石玉兒病體康覆，找來孫大夫做陪，請杜子川到洛陽城最知名的酒樓喝酒。酒樓內的廂房陳設華麗，歌妓舞樂曼妙，一曲舞畢，皆上來為喝酒的三人勸酒助興。這是當時洛陽城的風氣，文人雅士、墨客騷人，也都好此風月之道。章老爺、孫大夫怡然自得，唯有杜子川不然，就算當年在朝為官之時，他也不好此道，今時今日更是渾身不自在。

章老爺看出杜子川的坐立難安，打趣他說

「杜公子家中娘子是絕世佳人，這庸脂俗粉是不太入您的眼，要不然怎麽一杯酒也不肯賞這些女孩子的光。」

孫大夫也打蛇隨棍上，補上一句

「乍見夫人的時候，病容憔悴，骨瘦如柴。現在身體大好，居然是明媚若此的仙人姿態，難怪杜公子千裏迢迢為妻尋藥，成日守在妻子身邊。」

他二人齊聲大笑，讓杜子川更是尷尬。

「章老爺、孫大夫，讓二位笑話了，子川見識淺薄，沒看過這等場面。要是掃了二位的興致，子川先行告退。」

語畢，杜子川起身便要離開。章老爺的正事都還沒說，連忙攔住人。匆匆將話題帶到正經事情上頭。章老爺也不拐彎抹角，直接了當的把話說開。

「杜公子，不瞞您說，小老兒明年開春雪化之後，又要上西域往那波斯國一趟。我欽佩你的功夫好，有你一人強過十幾二十人。如今夫人的病治好了，也該無後顧之憂。我有個不情之請，就是請你跟我們走上一遭。我已經備好酬金，不會虧待你的。」

杜子川聽聞之後，心裏深深嘆一口氣，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的道理他哪有不懂，江湖走跳，豈不知欠人家的遲早要還，他早有心理準備。只是西域往返一趟，時間很長，短則一年，多則一年半，商隊還要做生意，賣掉帶去的貨物再買回其他貨物，時間說不定更長。

從石玉兒被丟到家門口到現在，恰恰也有五、六年光景。她虛脫將死、記憶全無，全靠自己一點一滴的照顧到今日，倚賴之深，他怎不知。如果現在告訴她不到半年之後，要出一趟那麽遠的門，怕她是絕對不肯答應的，而自己也是千萬個不舍。他那雖然青春的面孔之下，卻是一個飽受折磨的六、七十歲老頭，生離死別、榮華富貴，什麽沒有經歷過。到了他如今這個心境，也只求能守護心愛的人，平平淡淡地過日子。況且，自己命蹇運乖，每回只要一放開石玉兒的手，她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已經沒有辦法再承受一次這樣的打擊了。

章老爺察覺到杜子川的猶豫，也不想逼他，不過只輕輕一句不勉強，以退為進的試試杜子川的反應。這是章老爺厲害之處，若是言語相逼，杜子川可能還不會答應的爽快，輕描淡寫的一句不勉強，讓杜子川覺得自己是個知恩不報的渾帳，當下立馬就應允了走一趟西域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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