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第三年了，大腹便便的，行動開始不那麽方便。每日固定到林間散步的時候，司炎都特別小心的攙著我，就怕我有個閃失動了胎氣。孩子好動，每每踢的我不舒服，此時司炎會撫摸我的肚子，跟孩子說說話安撫安撫，腹中的孩兒仿佛也聽得懂，這時候就會安靜下來。

也許是快生產了，心情愈來愈不安，挺個肚子晚上躺下也很難安歇。睡不安穩又惶恐，心緒往往焦躁不堪，動輒不是發怒就是掉淚。我的日子難受，司炎也很難熬，要承受我的無理取鬧，還要不停的施法，遮蓋氣息。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司炎的術法再厲害，終究瞞不過厲害的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的蟠桃宴難得，王母娘娘遣座下仙童，送來請帖，指名要我二人一同赴宴。原本司炎在玉虛峰頂上層層下了幾道仙障，想遮住氣息，但是離孩子要出世的時間越近，孩子的靈氣愈盛，已經很難完全掩蓋。仙童來時，想裝作無人在谷中，也裝不下去。

「司炎，蟠桃宴你一人去吧！今時今日，我這模樣怎能赴宴。」

「我們都不去，妳都快臨盆了，說什麽我也不會離開妳。」

「眾仙都去，缺席豈不起人疑竇。」

「我本來就不與眾仙往來，沒關系的。」

「瑤姬會去的。王母娘娘的宴會，女兒怎可能缺席。你不去她會起疑心。」

「再看看吧！日子還沒到，屆時再臨機應變。」

蟠桃宴的日子訂在七月十八娘娘壽辰，本來想還有好些天，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王母娘娘居然親自前來。

完全料想不到的狀況，讓人措手不及。玉虛峰頂、昆侖泉旁的結界，擋不住王母娘娘的到來。那時候，我二人還在林間散步。王母娘娘的飛臨，我二人豈是驚訝二字可形容。

娘娘是獨自一人前來，著實令人詫異。娘娘帶著微笑，細細打量我二人的形狀，淡淡的道

「可是快要臨盆了？」

「娘娘，是的我的妻子玉兒，不日內將要生產，謝謝娘娘厚愛，蟠桃宴恕我無法參與。」

「妻子？你不是與瑤姬已經互訂終身？還犯下亂倫之罪，與自己的徒兒成親？」

「啟稟娘娘，司炎鬥膽，從未敢與瑤姬仙子互訂終身。昆侖派從不收女弟子，玉兒又怎會是我的徒弟。當日，是因為瑤姬仙子為救在下，一時權宜。在下感激瑤姬仙子的恩德。但天族顯貴，司炎不敢高攀。望王母娘娘見諒。」

司炎的語氣平靜，神色淡然，貌似這場面已演練千回。不似我驚慌失措、全身顫抖。

「所以我今天就是自己來搞清楚狀況，為何瑤姬絕口不談婚事。滿天下找你們找了三十年，直到今天才找到。原來，全是誤會一場。」

王母娘娘神色未變，連聲調也未曾拉高過。娘娘緩緩走過來，拉起我的手，撫摸表示親熱。

「孩子別怕，誤會說開了就好，瞧妳嚇成這樣，都要當母親的人了。好啦！事情原委知道就好。你二人躲在這，一旦孩子要出世，聶司炎你可會接生，不如隨我去瑤池吧！蟠桃都已經熟了，最是補胎，給孕婦吃上幾個，包她順產。」

「謝謝娘娘的好意，只是在家萬事方便，娘娘的瑤池仙境，不便叨擾。」

「我那裏才是萬事方便，你一個男人、她一個沒經驗的新婦，有我照料什麽也不用煩惱。還望我的一番心意，司炎神君莫要推辭。」

這話說的軟硬兼施，根本無法拒絕。我二人面面相覷，頗有難色，王母娘娘卻不讓有猶疑的機會，趁著拉住我的機會，瞬間淩空而去，司炎急起直追。我沒有準備，心中大為驚慌，腹中一陣疼痛，疼的冷汗直流，娘娘傳入一道仙氣入體內，緩住疼痛。司炎，驚嚇勝甚於我，追上後見我臉色蒼白，更是不敢與王母娘娘硬搶。就這樣一路追逐直上瑤池，王母娘娘與我緩降金殿，司炎亦隨同。落地之後司炎搶至身側，他氣喘籲籲、臉色慘白，滿眼的驚懼又註滿關懷之意。

「倒是鶼鰈情深呀！放心吧！我給她疏了點法力，穩住了胎氣，一時半刻還不會怎麽樣的。說好會照顧她，你怎麽就不信我，聶司炎。」

王母娘娘的聲音極冷，頗有動怒之勢。

「來人，將他二人，帶到後殿安置。找來陳仙姑，說這裏有個快臨盆的小仙，要她過來幫忙幾日。」

司炎扶著我，一同隨仙婢入內。幾乎等同被王母娘娘挾持而來，不知娘娘到底是何意，兩人不發一語，只有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當晚，仙婢送來蟠桃

「你們好造化，送來的可是中間六千年一熟的，有哪個神仙嘗得到。蟠桃宴都還沒開始呢！便宜你們了。」

雖說是娘娘恩典，我二人卻是食不下咽。

次日，註生娘娘陳仙姑來了，為我搭脈診治，卻未多作言語，更添疑慮。

瑤池後殿，層層仙婢看守，若是司炎一人要走，多半阻攔不住，如今我大腹便便，何時瓜熟落地都不知，想離開竟難如插翅。再過三日，就是蟠桃壽宴舉行之時。金殿內外，眾人忙碌。唯獨我二人所處的宮室，仙婢專司看管伺候，我被照看得滴水不漏，司炎亦無可抱怨。

明日就是蟠桃宴了，司炎被召至前殿，說有故人來訪。司炎不在身旁，此時娘娘命人送來一碗湯藥要我服下，雖然不願意，仙婢卻是一口口硬餵我喝下。湯藥苦口，喝了一半，我就不願再喝，一把掀翻了碗。仙婢也不多言，收拾了殘局，隨即離去，留我一人。差不多半個時辰之後，腹中開始陣陣作痛，痛楚越來越強烈，分筋錯骨的疼痛，我哀號難忍。此時，陳娘娘連同兩位年長的仙娥進來。

「藥力起作用了，來吧！看看狀況，準備接生吧！」

「妳們給我喝的什麽藥？催產嗎？為什麽？」

咬牙忍住疼痛，我也要問個清楚。

「王母的交代。但妳放心，我們都很有經驗，不會有事的。女人生孩子，哪個不疼。留點氣力，等會兒孩子要出來的時候再用力。」

我被扶上床，仙婢拿進來大量白布墊在身子下面。疼痛一陣急似一陣，五臟翻攪般的劇痛。原來，要當母親，居然是這般疼痛。

「司炎呢？我要找他」

「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進來。找他做甚。」

劇痛襲來，捏緊拳頭，我要司炎陪著我。

又是一陣鋪天蓋地的痛楚，我尖聲慘叫，一陣熱流從兩腿之間流出。

「不好，時間未到，這孩子頭沒轉下來，從腳出來」

「這難產啦！保孩子還是大人？去問問」

熱流陣陣，疼痛不斷

「寤生沒見過，大驚小怪，有我呢！」

「把腿塞回去」

陳娘娘發號施令，穩住其他人的心神

「血，沒見過流這麽多血」

「用力，快點使勁，再來」

劇痛一陣陣，骨肉分離的疼痛，跟著劇痛的頻率，一次又一次的用力，孩子怎麽還不出來，我快沒氣力了。

「這樣不行呀！再下去兩個都保不墜

「不要，我的孩子。」

「在加把勁，不然孩子就沒啦！」

拚盡全身最後的氣力，伴著撕心裂肺的疼痛，再一次。陳娘娘的手伸進去，終於

「出來了，孩子出來了。」

哇！聽見哭聲了。一身血汙的娃娃，被拉出來。

此時滿室生香，流光溢彩壟罩著孩子。

「孩子，給我看看」

「血流不止，快把神君叫來。」

「我要孩子」我無力呼喚

司炎沖進屋內，滿臉慌亂

孩子被洗好包裹住，送到面前

「玉兒是個男孩，妳看看，長得像誰？」

司炎抱著孩子一臉的淚水

「母親快不行啦！」

我辛苦懷胎的兒，眉眼跟司炎一模一樣，父子真的很像。兩腿間的熱流持續，眼前影像漸漸模糊，依稀看見王母娘娘的身影。

「王母娘娘求您救救玉兒，她就快要死了。」

耳邊傳來司炎的哭聲。

「聶司炎，求我救她容易，離開她，娶瑤姬。」

「王母娘娘，她是我的結發妻，孩子的娘親，我怎能。」

「那就讓她死好了，她死了，你還是得娶瑤姬。」

聶司炎不可置信，看著眼前這個天庭中地位最高的天後，冷酷的面容，殘忍的手段，為了女兒，竟然要殺□□奪人子，與魔有何不同。聶司炎終於知道，為何南極仙翁要給玉兒靈丹，這個孩子是玉兒的劫數，失去妙藥，玉兒這個劫，只有求王母娘娘了。

「再考慮下去，這塊石頭就要消失了。」

王母娘娘一臉冷笑，聶司炎心知不假，強忍心中哀痛，跪在地上求面前的天神施恩惠。

「娘娘我願意，只要能救玉兒，我什麽都願意。」

男兒並非無淚，只是未到傷心處。此刻聶司炎，悲從中來，兩行淚汨汨不止。

「很好，來人，拿忘川水還有九轉還魂金丹，化開以後，撬開那個人的牙關，餵下去。」

兩名仙婢，動作並不溫柔，只是聽從吩咐，粗魯的將藥物灌入石玉兒口中。

「我對她還是很好的，救了她的性命，還讓她忘了你，我馬上送她走，醒來以後她不會難受的。」

聶司炎已經虛脫失神的望著王母娘娘，這個尊貴、美麗的天後，心如蛇蠍的女子。

「娘娘，我有最後一個請求，玉兒孤零零一人，又是難產失血，我親自送她走，給她安排好。」

「念你們夫妻一場，我讓你親手送她離開仙界，心硯妳跟神君去」

聶司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到的，親手將昏迷不醒的妻子，用錦被包裹好，還記得給妻子帶幾顆補血的靈藥，連同她最愛的幾件衣裳，裝在一個包袱裏。默不作聲的與監視他的心硯一起離開。

聶司炎心痛得已經麻痹，他的世界已經塌陷了。他現在只能替自己最愛的人，找一頂夠支撐風雨的屏障。他朝銀杏林飛去，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那個人更適合了。他親手放下他最愛的人，站在雲端親眼看到那個人將妻子帶進屋內。

「神君，為了你好，這是娘娘的意思。」

心硯手中端著一杯水，並不清徹，甚至有點微黃。聶司炎沒有多說什麽，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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