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仙翁的靈藥起了效用，子川慢慢地回覆正常人的顏色。只是一直都沒醒，像是困在夢魘之中，不停的囈語。渾身的冷汗、擦了又擦，就是沒停過。到底是多大的恐懼還是傷痛，發生在他的身上，我亟欲知道。這個曾經英武偉岸的俊逸男子，現在不僅兩鬢霜白，臉孔有戰場飽經風霜的皺紋，滿身大大小小的刀劍傷疤，看得我很心疼。

這幾日我一直來來回回山上山下的跑，茅屋裏裏外外，我都修整過一番。姐姐給備得仔細，需要的日常用品，衾枕被褥、鍋碗瓢盆、柴米油鹽醬醋茶已一應俱全。子川一直處於昏睡狀態，雖然心頭焦慮，但是這走出夢魘只有靠他自己，我幫不上忙。

子川讓我憂心、司炎卻更令人焦頭爛額。他對我的關註都已經到毫不避諱的地步，吃飯的時候一定要我坐在身旁才肯吃，喝藥一定要我拿給他的才肯喝。對於瑤姬的關心、照顧完全視若無睹，甚至以瑤姬尊貴為由，希望瑤姬就盡速回天庭，莫要在昆侖這裏委屈了。後來連瑤姬要在他床沿上稍坐，他都會挪動身子，盡量避開，很不給她面子。一個天庭裏最受寵的公主、巫山女神，何曾挨過這樣的冷眼。湘姐姐每每都在一旁，幫著打圓場，蒙混過去，才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天天蠟燭兩頭燒，子川不醒我不能放心，所以終究是守護他多點，司炎那處就盡量定時出現，一切都給湘姐姐應付。

「玉兒、我撐不住了，我把瑤姬給架走算了，他兩人現在怪異的很，相處極為艱難，一個曲意討好、委曲求全，一個卻是視而不見、冷漠以對，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明天我一定要找個由頭，拉著瑤姬走人。橫豎司炎神君本來就沒啥大礙，硬要留在這裏也怪。妹妹你好自為之，山下的那個人，你自己看著該怎麽辦。」

「明天！不能再多待兩天呀！」

「不行，我快累死了。」

糟糕了子川還沒醒怎麽辦？只好明天起個清早，趕緊去看一看，說不定他已經清醒了。

黎明天亮未亮之時，兩條龍陪著我一起下山，茅屋裏面居然有燈火，子川哥哥該是醒了。進入屋內，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子川哥哥是已經清醒沒錯，但是兩眼遲滯，神色木然，簡直就像是個傻子。

「子川哥哥，你怎麽會變成這樣？」我忍不住抱住他大哭。

「我怎麽回來了，我不是死了嗎？」

「告訴我是怎麽一回事，我的好哥哥，你打了勝仗，怎麽是這般下場。」

子川一臉茫然，眼神空洞，只是直直地看著我

「我也不知、不知。」

然後就是不停地喃喃自語，看來他是喪失了心神。我心疼難忍，先餵他喝口水，給他下了鎮魂咒，再扶他躺下。許久沒進食，我給他做好粥品，放在桌子上。他已經服食過南極仙翁的藥，已經是半仙了，從此就與塵世脫離。我不知道他願不願意，也不管是否生死有命，就算逆天，但是我舍不得他。

天要亮了，該先回去一趟，不然找不到人，司炎又不知道會演哪一出戲。子川的事情橫豎是瞞不了，索性回去找他招認此事，如果他願意，還能看看如何醫治子川。

銀杏林外，離龍還等著，我撫摸著他們頭。

「你倆待我真好，要是沒有你們陪著，子川哥哥……」

心頭一酸，不禁哽咽，跨上龍背，騰空而去。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不久，金色光芒在身後綻放，兩條龍在雲霧中翻騰，頃刻便又回至昆侖。此時，仙婢們不少已經出來走動，有的替主子準備梳洗，有的備膳。

「玉兒姑娘，這麽早起就出去溜搭呀！這離龍倒是跟妳親熱，天天願意同進同出的。」

「是呀！我們有緣分。」

「玉兒姑娘，我家主人今天要回去，你們這裏又要安靜了，想我們記得來湘水玩。」

湘姐姐的侍女們，與我都熟，大家感情融洽，她們要離開我也依依不舍。

進入草堂中，司炎已經負手站在堂中。

「銀杏林子裏，有什麽秘密嗎？」

「是子川哥哥，我救了他，因為沒地方去，我帶他回老家。他碰上甚麽事，我不清楚，連心神都喪失了。你有沒有辦法醫治他。」

我著急地拉著他的手。司炎，眼神覆雜的看著我。

「所以，妳都在忙這個？回頭等瑤姬、姐姐都走了，我再去幫妳看看。」

司炎語氣冰冷，看來是又生氣了。

不一會兒，飯桌上已經擺放好早膳的菜肴，道道精美。瑤姬和姐姐也從裏間出來，一同落坐。司炎正在氣頭上，便不與我同坐一旁，故意坐在瑤姬身邊，還幫著夾了幾回菜，瑤姬感動得眼眶都紅了。湘姐姐不知道我們演那一出戲，只是靜靜的看著。

終於，姐姐帶著瑤姬一同離開。我領著司炎前去銀杏林中的茅屋。子川哥哥依舊躺在床上，我解了鎮魂咒。他緩緩蘇醒，我扶他坐起身子。他的眼神遲滯、表情癡傻。喊他也沒有反應，身體的毒解了，從鬼門關前走一遭，卻失了心魂，如果醫不好，還不如讓他死了痛快。

司炎搭脈診治。

「應該是受了重大的刺激，回不過神來，要醫治很簡單。但是醒過來以後，情緒起伏會很大，要很小心地照顧。玉兒，妳給他用了南極仙翁的藥？妳知不知道，那藥有多珍貴，仙翁煉丹千年也僅有一顆。妳竟然為了他……妳斷了他的輪回，給他半仙之軀。」

「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他就要死了，我不能讓他死，他是我的子川哥哥。我在玉川裏，是他帶我出來的，無怨無悔照顧我、教導我。說什麽我也要保他到底。」

我坐在床上，趴在子川哥哥的大腿上狂哭。司炎見我哭得不成樣子，再生氣也只有按奈下脾氣。

「我會幫妳的，別哭了。我去采藥。」

司炎將我從子川身上拉起來，替我擦去眼淚，轉身出去。我看著癡傻的子川哥哥，淚水還是止不住，一直滾落。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司炎回來了，還帶來不少草藥。我抹去眼淚，到廚房煎煮。

「我的醫術很行的，他會好的，妳放心。」

司炎的聲音很冷很冷，聽就知道他不高興。

我餵子川哥哥喝些已經放涼的粥品，再讓他服下藥。都已經幾天沒好好梳洗過，子川哥哥頭發糾結，一身衣裳都是臭汗味。想起剛剛化成人身的時候，他是如何溫柔仔細地照顧我，就一整個心酸到不行。

前面的小溪水依舊幹凈清澈，打了幾桶給燒熱了，放滿一整缸。小心的將他除下衣衫，讓他坐在凳子上，一瓢水一瓢水的淋在頭上身上，仔細幫他沐浴凈身，擦幹他的身體，幫他換上姐姐準備的男子衣衫，再扶他上床躺下。一套功夫做下來，累出一身大汗。回想當初，感念子川日日如此待我，忍不住就想掉淚。

「他是男子，妳不知男女有別嗎？」司炎的聲音冷峻，從身後傳來。

「我剛剛變成人的時候，也是他日日如此幫我，不該回報他的恩德嗎？」

我嘆息。

「可不可以，幫幫我，不是為難我。你看看他，現在連人事都不清楚，已經夠可憐的了。別再計較好不好。」我疲累地靠在司炎胸膛。

這些日子，我也很不好過。司炎昏睡，每每都想陪伴身旁，可是我竟像個外人一樣，只能在一旁幹瞪眼。尤有甚之，還會遭差遣離開。就像眾星拱月，被這麽多人包圍，我也不是滋味的很。

「有兩位神仙姐姐，這些日子有她們，你有這麽多人照顧，而我也插不上手。但是他卻只有我。」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一個像香餑餑一般，眾人搶著要；一個卻已經是落水狗，就只剩我一人。偏偏還有人要來計較。

「你是神仙，他是凡人之軀，遠不比你。」

我長嘆一聲。

「如果你願意，你可陪著我，不願意就回去吧！我欠他太多，現在只是還債罷了。」

「我氣的是為何隱瞞我真相，而不告訴我，如果不是發現以後問妳，大概甚麽都不會說吧！」

「我沒有刻意隱瞞，只是沒機會說。而且不想說，就是怕今天這個局面。」

多說無益，不如隨他吧！高興也罷、不高興也罷，該做的還是要做。

我倆都不說話了，沈默蔓延開來，氣氛很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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