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兒是子川給我起的名字，他說我的身量不高，臉蛋又小小的，這模樣頂多十六、七歲，還像個沒真正長大的女孩。子川年已弱冠，自認為比我要大上好幾歲，便要我叫他一聲哥哥。殊不知，我在這個世上的資歷，比他不知資深多少，叫他哥哥還真便宜他了。可是論起當人的資歷，我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娃兒，不通人情世故，不懂人心險惡。

在那個連話都說不清的前幾個月，一直沒名沒姓的，他老是姑娘、姑娘的叫喚。待我學會表達以後，子川問我從何而來，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有什麽說法能交代自己的過去，也只能據實以告，將那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說一遍。他是個凡胎肉體，沒甚麽想象力，雖然曾聽耆老講過昆侖山上有仙人的故事，但是對於，我就是玉川岸邊的那一塊大石頭這件事，始終不肯相信。連我說什麽因為天女之血，遭天打雷劈幻化成人的點點滴滴，也當成我是編故事騙他。

子川說甚麽都不相信，我那雖然荒誕不經，但是千真萬確，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權當我摔壞腦子，還是遭逢變故，不願意講明來歷。於是將石為姓，以玉為名，給了我一個跟隨一生的銘刻印記。

兩人爭執許久，到了終了還是子川一人趕集去。他背了一個大竹框，裝滿皮貨，加上腰裏又系上兩只野兔，沈重的不得了。仔細瞧瞧他背上所負的貨物，重得都壓彎了腰，我心裏不知怎地，感到沈甸甸的難受，很有點舍不得。他這人就是這樣，什麽事都自己扛著，若能讓我幫襯點，也不至於如此辛苦。

入夜之前，子川終於回家了。在背回來的竹框裏，裝有不少過冬需要的糧食，還有幾只陶碗、幾個木頭碟子。想來是因為我打破不少，再不添購一些家裏要無碗盤可用了。

「玉兒，妳看看我給妳帶回來什麽？」

他神秘兮兮的拿出一個小包，羞答答的遞給我。我看他一雙眼睛含滿笑意，彎成兩道月牙似的。一張俊美的臉，此刻紅得跟夕陽、火燒一般，神情十分羞澀暧昧。不知為何，他那慌亂的模樣，讓我的心突突的猛跳了兩下，沒來由的，我也紅了臉。

「跟著我回來，一直委屈妳，連件象樣的女孩衣裳，都沒能給……這……我挑的，希望妳喜歡。」

我瞧他的表情怪好笑的，又是害羞又是期待，還帶點不知是什麽的情緒在裏頭，這樣莫名的氣氛，讓我的心七上八下不知所以。他一雙眼睛睜的大大地，神情充滿期待，似乎就等我給點表示。而我哪會有什麽想法，除了謝謝，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當石頭的時候，哪裏還需要穿衣服，現在穿上衣裳，也不過是不穿好像不行，總不能老叫子川閉上眼睛跟我說話吧！無論如何，總是他的一番心意，老遠一趟路給特地買的，總不忍違逆他的好意，只有裝上十二萬分的歡喜，堆出滿臉的笑意，接下來這個禮物。

「子川哥哥要你破費了，賺幾個錢應該攢下來不是，何苦花在這種地方。」

固然知道，是他願意花的心思，但總覺得不該浪費在這上頭。

「玉兒，這錢我不是亂花的，若妳喜歡，一切就值得。妳換上好不好，看看合不合適。」

瞧他已經按耐不住的模樣，好不好，喜不喜歡，總之是他特意挑的，少不得該換上給他瞧瞧。可拿出來，還真叫我嚇一大跳。子川獨自一人生活，此間又非富饒之地，生活簡單、樸素，因此身上總是穿著，子川還是半大不小時的少年衣裳，粗棉葛布，無甚花色，上頭還打了不少補丁。現在拿到手裏的卻是，紅粉煙霞柔細輕暖，就算再不通曉世事。偶爾聽子川講述，也知道這必定花他不少銀錢。不由得輕嘆一聲，換上衣裙，給他看看。

從房裏揭開簾子出來的時候，只見子川哥哥倒抽一口氣，兩眼直勾勾的瞪著我看，眼睛裏還閃爍著莫名的光芒，他的神情更是古怪，居然有點癡傻的模樣。整個人像被下了定身咒一般，楞在那動都不動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吞口唾沫，嗓音幹啞的講出話來。

「玉兒、玉兒，妳作女孩家打扮，真……美。」

「是嗎？我不懂得梳頭，要不你幫幫我？」

我心裏想，穿上這樣的衣裳，應該是要梳女子的發髻吧！於是拉著他的手，塞給他一把木梳，示意要他幫忙。

「過完年爹爹過世就滿三年了，服喪之期已至，妳願不願意……」

他漲紅了一張俏臉，眼神充滿激動，緊緊抓住我的手，話卻說得結結巴巴。

「對了子川哥哥前幾日，你出門的時候，曾有人來找你，在院子口大聲嚷嚷好久。說替你找好一起過日子的媳婦啦！好像說村子裏的雲娘很中意你，人家父母主動托她來說的媒，要將雲娘許配給你，跟你過一輩子。還說，雲娘是村子裏頭最最漂亮的姑娘，不知道你修了幾世的福分，叫人家看上你。是因為你吩咐過不論是誰都不準出聲應門，那大娘隔著圍籬，小黑又一直叫，她見沒人響應才回去的。」

我一邊可惜這身裙襦花了大錢，一邊隨口提起前日聽到的話。

「有人來家裏，你怎麽沒說。」

聽到我話中的內容，子川很是慌亂，連手裏拿的梳子也掉地上。而且問我話的時候，語氣還略帶責怪。

「人家就忘了嘛！後頭園子裏養的雞，那天下了好幾個蛋，我一高興，只記得給你講這事，就忘了。」

聽出他語氣中的不愉快，我是丈二金剛摸不到腦袋，莫不是怪我沒告訴他媒人婆來了，壞了他的姻緣？

「子川哥哥，雖然我只是塊石頭，當人當沒幾天，不太懂人的規矩。但在河邊上，總也看過鴛鴦做夫妻、看過大灰狼追母狼的。雲娘是誰呀？是不是就像牠們一樣？想要跟你做夫妻的姑娘呀！」

我仰起頭笑著問他。聽說長得很漂亮，心想可能是以前那個，在河畔要當子川新娘子的雲娘吧！

「子川哥哥是個多好的人，又是個相貌英俊的男子，如果不是個性情溫婉的美人，怎麽配得上你。那個雲娘真要是個大美人，就一定能配得過我的子川哥哥。玉兒一直就孤零零的，如果雲娘來了，跟你做了夫妻，我就有嫂子啰！如果還能像大灰狼一樣生一窩狼崽子，那可就好玩啦！你以後出門打獵、趕集，我就不怕寂寞啦，一大家一起過一輩子，好不好？只是不知道那雲娘，會不會嫌我礙眼呢？」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子川的妹妹都已成親遠嫁，想來他也是想成家立業的，所以適才的語氣方有不悅之處。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對他的異常表現，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副讓他別害臊的樣子。

不知為何？對於我的一番話，他居然氣急敗壞，神色之間頗有酸楚淒然之意。

「玉兒、玉兒，你這話……這話是……？」

子川聲音哽咽，竟一時語塞，連話都說不上來。他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十分蒼白，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還顫巍巍地用手指著我，另一只手摸著胸口，喘個不停，似乎連站都站不穩。這可讓我十成十的嚇壞了，趕緊連忙扶他坐下，倒杯水送至他嘴邊，想讓他喝下順口氣。子川已然氣極的樣子，水也不喝，只是用力推開，我一時之間沒料到，他的反應是會如此，杯子沒拿穩，直飛了出去，摔在地上破了。

「子川哥哥，我說錯話了嗎？你今天到底是怎麽啦！」

從來都是輕聲細語對待我的子川，根本沒朝我發過任何脾氣。現在居然脖子漲滿青筋，一臉怒氣，卻又滿眼的憂傷，完全將我嚇壞了。到底是我做錯事還是說錯話，能讓他發這麽大脾氣。我不由得紅了眼，眼淚撲簌簌地直掉。

「子川哥哥，子川哥哥。玉兒是不是哪裏不好，你告訴我，我改就是了。你千萬別生氣，也千萬別不理會我。我孤孤單單一個人，這個世上誰也不認識，就只認識你一個，要是你不理會玉兒，玉兒就真的孤苦伶仃了。」

他莫名的脾氣，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嚇壞我了，一時之間除了哭，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唉！你真是……好了別哭了。玉兒，你一掉淚，我就不知道該怎麽辦。子川哥哥沒有生妳的氣，是生自己的氣，快別哭啦！」

他拉我坐在身旁，擡手輕輕抹去我一臉的淚。只是怔征的看著我，眼神黯然，表情五味雜陳。

「玉兒，妳呀妳……唉！終究還是不懂事，我該拿妳如何是好。」

子川哥哥長嘆一口氣，頹然放松了身子，臉色漸漸緩過來。我擡頭看他，卻見他一臉傷心失望，盡是蕭索悲涼。一雙眼睛也不知是不甘還是不舍，含滿淚水，深深地註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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