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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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妳醒醒、醒醒。」

烈日當空,陽光熾熱,我感覺到不停有人搖晃。好痛、好累真的好痛、好累,沈重似有千萬塊巨石壓身,實在不願醒轉。

「姑娘,姑娘,妳這樣泡在水裏,會淹死的,救人重要莫怪我冒犯。」

仿佛有人碰我的身子,不過感覺跟以前不一樣,是一雙柔軟有溫度的手,真實的觸碰,不若以往像隔層厚厚像膜像殼一樣的東西,那樣模糊不清。這就是所謂的肌膚之親嗎?這撫觸溫柔,令我起一身顫栗,宛若電擊。我雖然想勉力睜開眼,可日頭毒辣,陽光刺眼,這光線叫人睜不開眼睛。

「姑娘妳落水了,我得先把妳從水裏救上來。姑娘別怕,我不是壞人,妳還好嗎?可有那裏不適?」

似有一雙大手,從我身體下面伸過去,輕輕柔柔的,像怕弄疼我一樣,緩緩將我抱離水中。我是被一個男子抱在懷中嗎?這男子聲音聽來很熟悉,可我不知道他是誰。

但我被自己給嚇傻了,我只記得前一夜飄風暴雨,天雷轟轟巨響,一陣閃電打雷,聲勢驚人。我被幾道雷劈之後,全身很疼很疼,痛到我失去知覺。男子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烈日強光,雙眼慢慢地適應了光線。是怎麽了?我感覺好像身體似乎分成好幾個部分,而且可以動?不再是以前那塊渾然一體的石頭了嗎?眼睛現在能感覺光線,卻不能視物。努力試了試,好不容易睜開兩條微微的縫,但朦朦朧朧看不真切,等了好一會,終於能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四周。

這就是我身處的地方嗎?有青山綠水,有花草樹木。以前就算有五識,總是朦朧模糊一片,現在景色比以前不知清楚多少倍,這花花世界是如此的五顏六色,比之以往單調的世界,豐富不知幾凡。

而且我居然有手有腳,赤條條化成了人。我被人溫柔輕巧的抱上岸邊,男子將我放在桃花樹下,這個時節桃花正旺,但無奈昨晚一夜大雨,滿樹桃花居然落盡,滿地落英繽紛,煞是好看。而我全身□□的半倚半靠的坐臥在一地粉紅色的桃花瓣上,僅有長發遮住部□□體。

「妳別介意,我的衣裳腌臜,但是一個姑娘家這樣……不太好,也容易受寒。」他背過身子,脫下自己的外衣,反手遞給我。天可憐見的,這算是化身成人的第一天,跟個剛出生的嬰兒沒兩樣,連手腳該怎麽動我都不知道,要我自己穿上衣裳?還真是難為我了。

衣服拿在他手上半天,我也沒接下來,他回轉頭看看我。察覺我似乎連擡擡手都很艱難的模樣,不由得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子拿衣服幫我裹實嚴了。

他靠近時,讓我能仔仔細細的看清楚他的相貌。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男子,能生得這般唇紅齒白、面如敷粉,卻又劍眉星目、氣宇軒昂。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又不見尋常鄉野人家的粗壯。最最難得的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燦爛如夏夜的北極星。而且氣質既斯文卻又不見秀氣,是個極清雅俊朗的男子。看他穿著布服草鞋,身後背著弓箭,想必是玉川左近的人家,出來打獵,碰巧遇上落難的我。

「姑娘休要見怪,是我胡塗了。昆侖山地界八百餘裏,向來雨水稀少,昨夜的一陣飄風暴雨,想必是玉川上游洩水不及,山洪爆發,不巧給妳遇上。落在河裏,載浮載沈,這一夜的劫難,想必受傷不輕,哪來的氣力。可方便告訴我,家住何處?我送妳回去。」

我看著自己的身體,還有這四周顏色繽紛的環境。對這未知的身體變化,還有全然陌生的世界,真的完全不知該如何面對。我只能睜大眼睛,無助地看著面前這個男子,滿臉的驚慌,手足無措。

他那溫暖的微笑,如春水般關心的眼神,安慰了慌亂而不知所措的我,仿佛告訴我別怕,他會保護我一般。我看著他清朗如秋月般的眼睛,卻不知如何啟齒,奮力地想發出聲音,終究只能從喉嚨裏咕噥了幾聲,聲音嘶啞的連調子都不成。我使盡力氣,搖搖頭,昨日我還是塊河中巨石,歡快地欣賞花鳥樹木,怎知今日巨變,哪來的家?我家分明就在這呀!

看我慌亂不知所措的模樣,又全身虛脫無力,他再次將我打橫抱起來。

「姑娘,這樣吧!我先帶妳回我家,醫治身上的傷,等妳好些,再送妳回去可好?」

就這樣我倚著他堅實的胸膛,在這個不知名的陌生男子懷裏,隨著他緩步前行。這一趟路有點長,從日正當中,走到太陽西斜。夏日炎炎,氣候極其炎熱,光一個人就已經足夠汗流浹背,何況是還要抱著一個人。我二人走走停停,他時而背負,時而環抱,縱使停下來歇息,他絲毫沒有顯露出半點狼狽,只是一頭一額的汗,出賣了他的疲憊。

我心裏著實過意不去,心想我怎麽就如此不中用,累得他如此這般辛苦。

「姑娘,我的名字叫杜子川,母親在前幾年村子裏犯的一場疫病裏歿了,父親傷心過度,來年也跟母親一起去了。」

這段路很漫長,中間在一株大樹下,稍事休息。因著天氣暑熱,他滿臉紅通通的,汗水沿著額角兩鬢流下。他低著頭向我介紹自己,在講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聲音雖然低沈,可是有動人的力量。不過眼神黯淡,想必親人的逝去,讓他很傷心。

「家裏頭原本還有個妹妹,是個古靈精怪的丫頭,嫁到別的村子。現下只有我一人,到底我是個大男人,有點不精細,妳一個姑娘家,如果有照顧不周的地方,希望妳別見怪呀!」

他擡手用袖子抹去額頭上的汗,聲調平和如鐘如磬,安定我慌張不安的情緒。

最終月亮都出來了,我們才到子川的家。兩扇木門,幾道籬笆,圍出個院子,裏間是座小小的屋子,頂上搭著茅草,屋子外頭,掛著玉米棒子和一頭頭的狼。

「姑娘,我這簡陋委屈妳了。」

進得屋內子川苦笑。

我努力地搖搖頭,能得到他的幫助,真的是上天的恩賜。

「餓了吧!家裏頭沒什麽好吃的,給妳做碗粥可好?」

肚腹那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一陣又一陣的難受傳來,也不是痛,是他說的餓嗎?餓,是什麽滋味,我沒試過,吃東西嘛!我倒是見過的,水裏頭的魚蝦,天上飛的,路上跑的禽獸,他們都要吃東西,可怎麽吃進去呢?我倒不知了。

「家裏淺窄,只有兩間房,姑娘妳就先在我妹妹之前的房間休養。」

子川,手腳快的很,將我放在他妹妹的床上,隨即出去做吃的。

當人真是累,我這全身像是被分成百八十塊的,無一處相連,連怎麽使力都不會,想挺直身子,卻老像只毛毛蟲似的,只能在床上蠕動。回頭想想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我竟然發生這樣大的變化。老天爺會打雷下雨也不是一天兩天,千萬年來我經歷無數次的雷雨夜,昨夜裏也沒甚麽特別之處,除開那幾位下凡的天女,有人在我身上流了不少血。難道,就因為這樣,我就變成人了不成。

子川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是我最喜歡的孩子。只是我現下的情況,就跟嬰孩一般,還能說他是孩子?唉!況且現在為他所救,一定得想想法子,趕快能像個人的樣子,盡快自立,老是麻煩人家照料是不行的。

就著窗外的月光明亮,歪在床上,這個全新的世界,對我來說,處處都是陌生而新奇的。我好奇的四處張望,這裏每件物事都沒見過,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只有躺著的地方,子川說了我才知道這叫做床。

趁著他不在,我很努力蹭呀蹭的,慢慢好像抓到點訣竅,知道該怎麽控制關節四肢。一會兒好奇的動動腳趾頭、手指頭,一會兒轉轉頭扭扭胳臂。試了一次又一次,試著想撐起自己的身子。

「慢,小心點,我來幫幫妳」子川撩開門簾,放下手中會發亮的東西,一只手置於我的頭頸之下,另一只手環過身子,將我抱起來,讓我的背靠著墻,才放手。我不由得傻楞楞、直勾勾地瞪著他瞧,為什麽沒來由的這麽幫我。他給我瞧得不好意思,子川一張臉脹得通紅,速速低下頭。

「喝口粥」

他拿起不知道是什麽往我嘴送,作勢要我張口,回憶起在河邊喝水的動物是怎麽樣來著,好像是伸出舌頭用舔的吧!我也學著伸出舌頭舔一下,這動作滑稽,如此倒將子川給弄笑了。他一笑一雙眼睛彎成月牙似的,很是好看,聲音聽起來也很舒服。直到此刻,我二人終於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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