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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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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九月裏一日,宿昔重逢了故人。

到了九月,不覆夏日盛景,天色都晚得快了些,夕霏塗在紫薇梢頭,漾出一片華色,玉器行裝潢清雋,室內多用竹器竹皿,觸目便是清涼之色,他支頤在楠木八仙桌後面撥弄算盤,忽聽鋪子門前琉璃鈴叮咚作響,擡頭就見一個娉婷的美人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垂手而立的婢子,年紀輕輕已開了臉,面容雋麗清雅,一身湖色,墨丸似的眼從他身上游走而去,已帶了幾分笑意。

宿昔心下一個咯噔,撥弄的動作都停了,見她開臉,又是已婚婦人打扮,便知她已成親,忙起身相迎,口稱夫人。

“你我原是家人,為何講究那些虛禮。”

管闕晴莞爾笑道:“不請我略坐一坐?”

宿昔為她備了位子,看她坐下了,又為她倒茶。

“許久不見,先生怎麽清減了這樣多。”闕晴示意他不必忙絡,宿昔才在她對面坐了,這人日夜奔波跋涉,身形更顯纖纖,在錦王府裏養出來那點肉早還了回去,倒格外透出一股挺拔氣質來,她支頤掃了幾眼,淡淡垂下眼:“想來這些日子,先生也是辛苦了。”

她開了臉,雖還有幾分小女兒姿態,卻也顯得沈穩了許多,身後垂手而立六個婢子,已有了當家主母做派了,五官雋麗,氣度嫻雅,卻仿佛還是從前遲府裏那個年紀輕輕而手段厲害的總管小姐,顰笑帶著明艷與淩厲,似乎他只是出了一趟遠門,或是剛剛回府,從未有過那麽多千裏追殺,山水跋涉,九死一生阻隔在其間。

然而此時的宿昔已不是宿漣,她亦不是錦王府小小的總管了。

宿昔深吸一口氣,道:“我沒什麽辛苦的,看闕晴小姐神色,便知你成家度日很好,只你成親時我遠在萬裏外,不曾送上祝詞,因而有些遺憾。”

他說著起身,在後面翻找一會兒,親自捧出一枚玉盒,那玉盒是上好的翡玉,溫潤剔透琢著並蒂蓮,蓮瓣如少女的頰一般嬌嫩明艷,一點粉紅點綴在黃翡間格外好看,打開來是粵繡的墊子上放著一尊送子觀音,闕晴乍一見便直呼阿彌陀佛,道受不起這樣的重禮,謝過他好意。

觀音像不過巴掌高,雕琢打磨得剔透清潤無比,栩栩如生,那顏色秾艷稠麗,仿佛封了一汪碧色的水在裏頭,隨時便要滴下來一般,卻不是無價也無市的帝王綠還能是什麽?帝王翠是玉中極珍,本就萬金難得,這樣的大小與成色,便是換成銀子,采辦下整個霜遲城都綽綽有餘了,闕晴笑道:“你何須看我成親,就送這樣大的禮來折我的福,快收起來罷,我萬萬不能收的。”

“雖說開了玉器行,到底你成親這樣的大事,沒有拿得出手的好東西,這觀音像也不算太好,只是我母親當年的嫁妝,後來她接連生下我與幼弟兩個嫡子,可知這觀音是有福氣的,你沾沾它的福氣就是,怎會被它折了福?”宿昔示意她身後貼身的婢子收起來,管闕晴也不好再推辭,只道:“那就承先生吉言了。”

宿昔給她添上茶,笑道:“菩薩是死的,然我心是活的,百般盼著你們好,你如今嫁在將軍府,與王府隔了不過兩條街,素日來往也方便,往日也該多回去才是。”

“正是先生說的這個道理,我時常回去看看,這半年有餘未見,世子長高了許多,模樣都大不相同了,出落得越發俊俏,先生見了只怕要不認識呢。”

“小孩子長得快,一日三變。”宿昔笑一笑:“我心裏雖然掛念,但當時他已得知我死訊,驟然出現,只怕要嚇壞了他。”

“先生這是把自己當外人了。”闕晴抿唇道:“自古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世子這樣敬愛您,當日得知您的死訊萬般悲痛,若此時重逢……到底小孩子,高興起來,便什麽都忘了。”

“如今霜遲城人人都知先生當年是詐死,在這裏平安喜樂經營鋪子,為何不去見見世子已做寬慰,免得他…時時傷心。”

你也知他是小孩子,喜怒無常,十分隨性,哭幾年,慢慢也就淡了。”宿昔面上不動,又問:“此次管小姐來我這玉器鋪子,不知有何貴幹,莫不是來找我喝茶說話?”

“我來求一樣東西。”管闕晴搖搖頭,“從前王爺尋得一支鶴骨笛,愛如珍寶,後來不慎遺失,所以托我來這新開張的玉器鋪子問一句,有沒有成色好,由頭也好的玉笛,買回去略平傷心。”

“傷心這二字用得極重。”宿昔笑道:“也不知這由頭是怎麽個說法。”

“王爺的那支笛子名喚‘相思令’,有長相思之意,十分難得,所以想求的笛子……也須不是俗物。”

她話說到這裏,宿昔豈能聽不出來,起身道:“仙品無,卻有一雙凡物,且請夫人看合不合眼緣罷。”

說著拍手,令人送上一枚錦盒打開,闕晴看了,卻是粵繡的帕子安置著一雙笛,有趣的是兩笛一碧一朱,一支通身碧綠翠□流,一支朱紅奪目秾艷稠麗,擺在一起十分秾粹好看,只聽宿昔笑吟吟道:“這本是雙笛,不分開賣,碧色名青暮,赤色名浣朱,是我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不知王爺能不能看得上眼。”

“不知這兩笛有什麽說法?”闕晴點點桌面,問。

“從前得了整塊的玉石,所以請人琢了這一對笛子,藏在府裏,並沒有什麽來頭。”宿昔擺弄青暮,試著吹了幾個音,“分開了是青暮浣朱,合起來,便是春日宴。”

“春日宴?”闕晴不由以帕掩唇,笑道:“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先生所說可是此詩?”

“正是。”

“王爺的相思令犬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綠水之波瀾’,可喚長相思,先生的春日宴犬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亦可喚常相見,如此說來……長相思,常相見,倒是極好的寓意。”

宿昔眼波微動,放下碧笛:“這兩支笛子都是上好翡玉雕出來的,旁人來買少說也要四五百兩,管小姐身上帶了銀票,還是現銀?”

“兩袖清風。”管闕晴一偏頭,親手取出一疊精巧筏子遞到他面前:“便用此信以物易物罷。”

宿昔楞了楞,接過信筏,展開看了一眼,不多時臉色便變了,管闕晴輕笑道:“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於闕晴看來,這真是再好不過的情詩了,只是在先生看來,還是這信上的詩更能博先生一笑罷?”

“雖你如今已成婚,不是從前閨閣女兒,到底說話也不能這樣肆無忌憚。”宿昔被她說中心事,看信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問:“這是王爺所書…不知用意何為?”

“王爺兩袖清風,身無長物,用這詩換這常相見,不知先生,換是不換?”管闕晴慢條斯理,宿昔琢磨一會兒,道:“這詩倒比玉笛貴重許多了,我不敢妄受。”

“那先生也以物易物。”闕晴笑道:“先生以為如何?”

“從來少與人……互贈書信。”這話說的含糊,他從前常年在外,與浦粟也是互通書信的時候多,只那皆是家書羽檄,哪裏…與人互贈過情詩?

遲譽這字裏行間,意思也太明顯了……

“先生?”管闕晴笑吟吟看他,宿昔只好陪著笑,吩咐人去取了小筏筆墨,提筆回詩。

遲譽七歲作《登唐蒲山》,宿昔又是個詩詞不通的,能寫出好東西才是有鬼,他蘸了墨,思索良久才下筆,左右遲譽與他說過,作詩作詞,原不在辭藻堆砌,而在立意二字,若寓意出眾新巧便是好句……

這一寫就是兩盞茶的功夫,擱筆等墨跡幹了,才把信筏疊起來,交到管闕晴手裏。

“不知我這班門弄斧抵不抵得過王爺字字珠璣,只一樣,你親自交到他手裏,他什麽表情,說了什麽,回頭一字不錯的告訴我。”

“先生放心,闕晴省得。”管闕晴掩唇一笑,收好信筏子,起身與他行禮告辭。

桌上奉著蓮心茶,用未剔去蓮心的蓮子蒸煮,品起來口舌生澀,卻也別有一番滋味,沈水香裊裊繞繞,精巧的筏子被展開了,還是一手風骨端麗柳體小字,只力道比從前精進了幾分,一筆一劃極是漂亮。

“柳色新新昔色皺,湖上漣漪愁上愁……”

遲譽輕聲念著筏上所做七言詩,鎖著的眉一點點展開。

“昨日壩間糜竹綠——他竟還記得糜竹扇之事……”

柳色新新昔色皺,湖上漣漪愁上愁。

昨日壩間糜竹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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