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節

關燈
……雖然吞並紜丹,與夙朝簽訂和契,到底不是十分強盛,我不放心。”

“從前提防紜丹,後來擔心雲霽,如今又憂心夙朝,為陵苑操一時的心,就不得不操一世。”

聲音一下子散在了柔和的暖風中,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如果宿渫的事只是誤會,如果陵苑還需要我……你可能…要再等我幾年。”

“遲譽,你可願意?”

他嘴上說著宿渫之舉只是意外,神情卻全然不信自己的說辭,語氣都帶出嘲弄,到了最後,卻又升起一點期盼與希冀。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是這世間…總有不公平的事,你與陵苑,我勢必只能選擇一個。”

不公平如何,被辜負又如何?宿昔是陵苑郡王,陵苑將軍,這是他畢生擺脫不了的身份,情意歸情意,難道他還能逼著宿昔放棄重於性命的母族?

他只能退讓。

遲譽的眼神太讓人難受了,宿昔偷偷用眼角餘光去瞥,心裏都忍不住發疼。

遲譽是個非常堅韌而能忍的男人,宿昔認識他三年,少見他軟弱的時候,然而他不禁意流露

出的一點脆弱,卻總讓宿昔覺得難以忍受。

就像他的母親,往年過節夜裏放花燈,她穿著華服,端著公主的肅容叫宿昔與她一同出府去看,宿昔卻只顧讀兵書,不多做理會,公主自持身份,不對他訓斥,只站在門前,一遍遍哄著等著,門外遠遠的火花映亮了她的臉。

當時不覺得什麽,現在想起來,真是一個母親不禁意的真情流露了,她想與孩子在一處,孩子卻不懂,總要拂她的意思,那時她說的話如今想起來,讓宿昔覺得有點難過,又有點可憐。

遲譽就像那時的母親。

表面裝著不在意,語氣眼神都是平穩的,然而說得越來越多,漸漸充斥了哄勸與哀求的意味。

真是……太讓人難過了……

“我又何嘗不想一直這樣陪著你。”他輕聲道:“遲譽,我舍不得你。”

遲譽不說話,只安靜的側著臉聽他說。

“如果我只是宿昔——”他喉間哽了一下:“可我不止是宿昔……你明白罷?陵苑與你,勢必要做出一個抉擇——”

“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他說著,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有點苦澀,讓遲譽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脫口而出想說我會等你,你可以隨便待在你想待的地方沒有關系,但是他不能,他不能用他和宿昔的一生來賭,他不知道在宿昔心裏他和陵苑哪個分量更重,他拿捏不準,沒有底氣。

如果他說了,宿昔真的——再也不回來了怎麽辦?

雖然宿昔說過會回來,到底能不能相信他,畢竟對於情愛之事,宿昔從來是不懂的…

曾經連“同心同德”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後來詐死,騙虎符,兩軍對持……不是都半點不手軟,半點沒猶豫嗎?

宿昔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遲譽一驚。

宿昔對肢體觸碰向來有些抵觸,總覺得是遲譽冒犯輕視了他,相識多年,真是少有他主動親近的時候。

“宿昔?”

“我放不下陵苑,也放不下你……”宿昔斟酌了一會兒,認真道:“你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遲譽,我會回來,但你一定要信我。”

仿佛被牽引著身體,遲譽點點頭。

“你曾與我說過一句話,現在我答應你,你要牢記,宿昔非冷心冷意之人,必不負你。”

他握住遲譽的手掌,緩緩加重力道:

“願同心同德,永無相欺。”

宿昔說著笑起來,笑意清淺而透徹,沒有半分欺瞞哄騙,幹凈得仿佛他們初見時一樣。

那笑容是給他一個人的。

歲歲常見梁上燕

宿昔到了碧袖樓,便有死士候著,走水路回了陵苑。

紜娉與他一番交談,是不會再與他回去了,一人打點行囊,不知去了何處,那時正是日落黃昏,夕霏照得整個水面都成了紅色,襯著她一身紅裙,明艷得仿若他們當年初次相見時一樣。

然而已經過去了經年。

那時他們都還是初長成的年紀,相互談得來,是難得的知心人,在軍營沙場同進同歸,後來祖王後賜婚,雖是側妃,卻也風風光光嫁進郡王府,誰知那之後反而逐漸生疏…走了這麽多年回頭看去,只見來時路霧霭沈沈,模糊不清,恍然間什麽也看不真切了。

從此後各安一隅,漸行漸遠,長路漫漫,永不相見。

這也是…最好的結果。

身側暗衛來回稟,宿昔收起望向遠處的視線,擺了下手。

“就這麽辦吧。”他說。

“先回郡王府,王宮…等幾日再去不遲。”

若是遲譽在側,定知道他是不敢踏入富麗宮殿,不敢面對同父同母的幼弟,然而遲譽什麽都不會說,只會體察到他的心思,無聲的守著他,無聲的寬慰。

可惜遲譽不在這裏。

唯一的一個知己,也不在這裏。

“紜娉已經解了你們身上的蠱毒,送我回陵苑——”他緩緩道:“你們就各自散了罷,不必回來了。”

這話的意思,只要死士護送他平安回到郡王府,身上蠱毒已解,便是自由身,從此後不再是他宿漣將軍麾下死士,可做個尋常的平凡人了,歷朝歷代死士少有全身而退的好下場,這已是莫大的恩賜,死士卻笑了下,那笑裏充斥著諷刺。

誰不知道宿漣將軍為陵苑拼死拼活了半輩子,卻被不長進的國君逼著活生生弒主,國君死了,他是國君堂弟,長公主嫡長子,按理說就是即位也沒有人說得出半個不字來,誰知節骨眼又冒出來一個嫡次子,這次子不比兄長仁厚,是個心思涼薄的主兒,當機立斷口傳聖諭,言自己的兄長死於大火,一面派人追殺,宿漣被這個弟弟弄得去了半條命,他還硬是要回陵苑去,你說這小國君會放過他嗎?還不是要派人滅口,他們做死士的護送他回郡王府,只怕半條命都要折損在裏頭!解了蠱毒,放了自由又如何,也要看有沒有那個命去享受!

他心裏如何想的,宿昔看神色也能看出幾分,微微笑道:“也不是什麽險路,左右宿渫已昭告天下,他嫡親的兄長死了,忠勇護駕,屍骨無存,風風光光把衣冠葬進皇陵,就算我現在回去了,又能如何?宿漣已經死了,我這樣一模一樣的臉,再來一百張也是無用。”

他就是這麽一個人,有時候看東西清楚得可怕,浦粟想要什麽,不就是王位,不就是證明自己?如今他登基為國君,自己這個手下敗將又能對他造成什麽威脅,怕是,他早已不在意了罷。

水船裊裊婷婷行在江面,漸漸地繁花嫩柳春日勝景悉數隨碧波隱去了,立在船頭,隱約可見遠方重重疊疊遠山千嶂。

宿昔在路上跋山涉水,耽誤了些時日,回到陵苑皇都時也到了六月半光景。

宿渫即位,言宿漣為國捐軀,屍骨無存,只昭告天下,葬衣冠於皇陵,宿漣是陵苑郡王,他府裏多少都是母親留下的老人,心眼子多了去了,為國捐軀如何,葬身大火又如何,沒親眼見到遺體,誰會相信是真的死了呢?

就在這節骨眼上,宿昔回來了。

府裏人也沒想到宿渫故意謀害兄長這一層,畢竟都是公主嫡子,血濃於水的親兄弟,只怕宿漣未死,宿渫得了錯信,才下那樣一道聖諭。

就這樣簇擁著宿昔進去了,宿昔踏進正門,隨手解下身上披風,問:“郡主何在?”

郡主便是宿湄,當年她奉兄長令,遠嫁到夙朝,如今夙朝先帝已歿,她該是太妃,只是幾月前宿漣托心腹死士將她送回府中,有心人都會在心裏暗暗琢磨,然在宿昔面前是半分不敢透露的,忙回道:“郡主在佛堂——”

宿昔接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不動聲色嗯了一聲,大踏步往佛堂方向走去,奴仆奴婢垂手在他身側,緘默俯首的跟了兩排。

“下去罷。”他又一擺手,服侍的人忙一彎腰,行禮退下去了。

往日宿湄雖然也是個好靜的性子,但到底嬌俏少女,哪裏耐得住待在佛堂這樣的地方呢,縱使做了一兩年安穩太妃,也不致如此,宿昔心裏琢磨著,必是那消息,被她所知了。

宿湄的生母是郡王側室,從前家道中落,迫不得已到庵裏做了姑子,宿漣生母有次去庵裏為祖王後燒佛經與她說了幾句話,覺得這姑子心思純稚,靈神清明,是個十分難得的安順人,比駙馬在外面找的不幹不凈的女人好許多,又是家世清白的女兒,不如納到府裏做個側室,也給一口飯吃。

宿湄的生母入府不久就有孕在身,懷胎十月生下了宿湄,王府規矩大,妻妾嫡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