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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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座孤零零的高山,夜色濃郁也看不清,宿昔心裏十分不解,卻不急著問,只跳下車,倚在馬車邊上擡眼打量。

“就是這裏。”

遲譽摸摸馬的鬢毛,對他道:“就是這座山,我們上去。”

“爵爺想看日出?”宿昔道,“可現在未過——”

“帶你去一個地方。”遲譽絕口不提,只是率先走向山上,宿昔無奈,只好跟在他身後。

這座山倒是不高,約莫著半個時辰寬寬裕裕就能登上山頂,只入夜了看不清腳下的路,因此宿昔一步步走得仔細,遲譽在他身前三步遠的地方等他。

冬夜寂靜,耳畔一點蟲鳴碎聲也聽不見,夜色如濃郁的墨潑下來,染在這天地山水間,仿佛世間只剩下遲譽與自己二人,這感覺有點新鮮,宿昔慢慢跟著遲譽的步伐走著,腳踩在冰冷的巖石上,一步步登向更高的地方。

“像不像我們在山上那一次?”遲譽伸手扶他一把,笑問。

“爵爺是指唐蒲山一夜?”宿昔反手握住他手臂,把自己帶到稍高的一塊巖石上,眼看著山頂就在眼前了,做出一副回想的姿態:“似乎……不記得了。”

“你與我追蹤刺殺陵苑郡主的刺客,一路追到山上,最後還是在人家借宿。”遲譽忍不住夾他的鼻子,知道他是佯裝不知。

宿昔的呼吸因為這個毫不掩飾親昵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面上稍有些不自然,遲譽發現這一點,慢慢松開了自己的手,輕聲道:“累不累?馬上就到了。”

“無礙。”宿昔連忙露出笑容,以此掩飾,走到他身邊。

到了山頂約莫是半刻鐘之後,這時已是午夜,夜空濃郁如墨,什麽也看不真切了,宿昔四處張望,什麽也沒有看到,正在疑惑,便聽遲譽淡淡道:“我死後想葬在這裏。”

什麽?

宿昔心裏一驚,連掩飾自己的訝異都做不到了,擡頭看著遲譽。

“爵爺?”

“就葬在這裏,我腳下這個地方。”

“……”

遲譽跺跺腳下的土地,山風呼嘯著刮過,寒冷刺骨,風裏仿佛帶著瞬息萬變的詭譎呢喃聲,這是宿昔第一次感覺不到寒冷,全身的血液都滾燙得沸騰起來,激得他手足無措:

“爵爺的意思——”

他環顧四周,唇邊帶了一點迷惑的笑:“爵爺可是在與宿昔開玩笑?”

“我雖是先帝親子,但早已出繼,撤了宗廟牌位,非是皇親。”遲譽直直的看著他,第一次眼神沒有一絲一毫偏差,夜色那麽深,四周景象那麽模糊,宿昔卻能在他眼裏看到自己的眼睛,仿佛霧氣融化在裏面,那麽晶亮那麽濕潤:

“等我臨終,也不過自己撿一處穴下葬,斷沒有葬入皇陵的道理。”

這句話竟然讓宿昔感覺到一點酸澀,他直覺不能繼續這個話題,急忙打斷遲譽,轉而道:“今日覺得疲憊,又和皇子說了那麽多話,現下想休息了,不如爵爺與我一同回去吧。”

“你與皇子果真投緣。”遲譽似笑非笑,笑裏卻帶著苦澀。

“皇子養尊處優,此番作為人質被送往夙都,來到如此陌生的環境,定也十分惶恐懼怕,他是小孩子心智,我難免多憐惜他一些。”

“是啊,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孩子都會害怕的。”遲譽低聲道,“當時,我也這麽害怕。”

宿昔皺眉看著他,卻只看到朦朦朧朧一個剪影。

“我生下來就沒有生母,在宮裏養到五歲,雖然當時夙慕出生,先帝喜不自勝,十分疼愛,到底也時時來探望我,照拂許多,後來一朝被出繼到遲郡王名下,他雖疼我如親子,到底不是骨肉至親,情分就是不一樣,我那時不過五歲,初進郡王府,也非常忐忑——非常害怕。”

這番話說得有點混亂,遲譽用手揉著鬢角,宿昔卻聽懂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向前走了一步,卻又停在原地。

遲譽卻不再說這個話題。

“後來郡王病逝,我封了子爵,也不過在先帝面前小心翼翼度日,君臣之分何其涇渭分明,我哪裏敢當他是我的父親?既這輩子與他父子情分已斷,離了皇家,也可自己做自己的主了,我打算等我百年之後,就葬在這高山之上,清清凈凈了無牽掛。”

“可此處山高水險,風水不佳,是大惡之地——”宿昔脫口而出:“古來玄武拒屍之所,朱雀不舞之地為大兇,葬於此地,必禍及子孫,牽連門楣,並非宿昔咒爵爺,就算真要自己擇地安寢,也該選一方風水寶地才好。”

“我命中註定無後,哪裏來的子孫可牽累?”遲譽笑了,“若是遲珹,我信我兒子必不會為我下葬之地風水所累,他若有兒孫,子子孫孫必也都大富大貴一生無虞。”

“註定無後?”遲譽的話是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意思?宿昔笑裏帶了點苦澀:“為何無後?”

“我母親出身蘇杭,聽說是個溫婉美貌的女子,可惜生我時血崩離世,我未曾見過她一眼,也不能盡我的孝心。”遲譽卻避而不答,在宿昔面前展開右手五指,露出拇指上一枚指環:

“這指環是她懷我時為我備下的見面禮,原不是什麽珍奇玩意,但選料是雲霽暖石,這塊暖石說來也奇怪,通身雪白晶瑩,與肌膚相觸即生溫,當時雲霽把暖石進貢,先帝說新奇,特別拿去給我母親賞玩,我母親琢了一枚指環留給我,可惜她沒有機會親手為我戴上——”

“暖石觸肌生溫,這顏色也很襯你,你——能不能收下?”

遲譽摘下食指上的扳指,放到宿昔手上,手心還能感覺到他食指的餘溫,那哪裏是一枚指環,分明是遲譽沈甸甸的一顆心!宿昔哪裏敢收,連忙揮手打掉它,後退幾步,指環骨碌碌滾到地上。

“這指環對我來說意義非凡,陪伴我二十餘年,今日我把它贈予你,是我與母親對你的心意。”

遲譽也不惱,彎腰把指環撿起來,“還有今夜帶你來看墓穴,也是我一點私心,雖這裏風水不佳,但我甘願為你冒天下之大不韙,斷子絕孫又如何?我今日定要問你一句話,看著這墓穴——”

“你可願意與我……生同寢死同穴?”

山風刺骨,疼得宿昔幾乎站立不住,遲譽看他不回答,又嘆口氣:“我知你性子最是敏感,這樣唐突,你必覺得冒犯,只這次經過宿城,我無論如何也想帶你來看一看,想問你一句,你可願意做這宿城,做三城之主?待入皇都面見聖上,我定向他言明,將你我之事昭告天下。”

“爵爺……”

宿昔覺得無力極了,深吸了一口氣,遲譽不會懂,他是男子,是夙朝侯爵,這都不要緊,只他欺騙遲譽在先,又辜負他在後,遲譽這份真心他如何擔待得起?

他終要辜負遲譽,遲譽何必拿真心對他?

見他不答話,遲譽捧起他的手,慢慢在他的食指上套上指環,那指環果真精致極了,通體雪白剔透,一絲雜質也無,溫潤而暖意融融,不似看上去那般冰冷,宿昔的手指太細,指環套在上面搖搖欲墜,遲譽便轉而為他戴到左手拇指上,輕笑道:“如此一來倒成了扳指了。”

兩手相觸的瞬間,他摸到宿昔指上薄薄的一層繭,卻並未放在心上,宿昔亦不說話,目光緩緩流轉在拇指的指環上,他的眼睛太美了,與夙朝人的黑眸截然不同,是剔透而瑩潤的琥珀色,仿佛盛了一汪水在裏面,遲譽看著他的眼睛,忍不住湊過去,用雙臂擁住了他。

原本的行程卻在那一夜之後被耽誤下來了,雲昔弦忽然發起高熱,臥榻不起,他昏昏沈沈的病著,遲譽也不能貿然動身,只好暫時留在宿城等他養病,這一病就是兩個多月,待他痊愈,已是二月末三月初光景了,從啟程的馬車簾子向外看,城裏看了滿城的杏花,綽約得雪白一片。

接連幾日趕路,終於在一月後抵達夙都,不比邊境氣候溫和,夙都四季分明,初春時是極冷的,但那冷是風刮到身上,刮到心裏,被十裏錦繡,延綿繁華一吹就散了,只餘下觸目富貴的融融暖意。

四月裏桃杏花都慢慢敗了,杏樹梢結了玲瓏的青果,摘下洗凈掏空了塞進臘梅蜜糖餡,是難得的開胃小菜,裝點著夙朝繁華的皇都,那樣富貴,那樣熱鬧,連刺骨的北風都抵不過這樣熏人欲醉的富貴暖風,化作了雕花窗杦邊一朵濕潤的霧。

雲昔弦昨夜就被送入夙皇宮裏,歇在宮室,倚窗看著窗外千種奢麗,萬般富貴,人人都道夙朝繁華,漏夜絲竹,寸土寸金,可親眼看見到底又有所不同,這樣的尊貴無匹,豈是他看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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