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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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昔皺一皺眉頭,橙皮削掉,溢出滿室清香,露出底下雪白的脈絡,“是她心愛之物。”

“你母親真不是尋常女子。”遲譽道。

“陵苑多游牧,女兒並不曾像夙朝這般養得矜貴,母親雖是女兒身,卻是女中英傑,連祖父母亦交口稱讚不已。”宿昔揀著一枚橙肉吃了,果真汁水四濺,甘甜非常,像封了一畦雪花糖慢慢化在裏面,遲譽又招呼管闕晴坐下吃點果子喝一盞茶,那茶是去年夏天摘下來的蓮心擇了泡的,闕晴只是慢慢品著,宿昔卻一連喝了兩盞,稱讚不已。

管闕晴跟了遲譽多少年?府裏上下,裏裏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是她經手著,心思不知道多麽剔透,遲譽想到的她早想到幾分,遲譽想不到的她亦能想到,遲譽這麽多年從未寵信任何人至此,何況是夙皇親賜下來的文侍,宿昔的厚待,在整個爵爺府裏都算是頭一份了,焉有看不出來的理,便向宿昔打趣道:“既吃了爵爺府的茶,便要給爵爺府做媳婦了,你可仔細,斟酌清楚再喝。”

宿昔哪裏知道夙朝的風俗人情,十分納悶,只賠笑道:“我不知道闕晴小姐說什麽,可別拿宿昔取笑了罷。”

遲譽心裏咯噔一下,一時間說不出什麽滋味,剛想說話就被宿昔一知半解的揭過去了,因此憋了一肚子的話不得出口,也不知管闕晴是什麽意思,一時間僵在那裏,手裏的棋都不知如何是好。

宿昔卻不管這麽多,只當管闕晴打趣他,開他玩笑,捧著茶盞喝他的茶,遲譽照顧他,把書房布置得格外暖和,嚴寒不侵,闕晴一句話開了兩個人的玩笑,也笑盈盈的出去了,他喝完茶,兩個人把那局亂七八糟的棋下完,宿昔見遲譽顯然心不在焉,因而問:“爵爺有心事?”遲譽執棋的手一頓,很快恢覆如常,把棋子丟進棋盒。

“練兵也練了有日子了,我想著如今雲霽衰敗,正是遣兵占地的好時機,約莫著這幾日聖上就該下旨出兵,這出兵的將軍,十有□是我。”

“容宿昔說句冒犯的話,陛下早年似乎對爵爺多有忌憚。”宿昔知道此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候,因此斂容肅然道:“如今若重用爵爺——”

“他的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我看著……是不行了,這道旨意,或者他,或者夙慕,總有一個人要頒布下來。”遲譽摸著手裏的棋,看不出神色如何,宿昔只得接著道:“爵爺太緘定會是襄親王即位了,聖上不是只有這一個成年皇子。”

“但卻是唯一得他重用,繼承大統名正言順的嫡子。”遲譽淡淡道。

“為何爵爺不認為會是爵爺即位?”宿昔忽然發笑,把手裏黑白相間的棋子落到小幾上,“爵爺曾和宿昔說過,夙皇蓄意冷落爵爺,待襄親王即位啟用爵爺,便可得爵爺忠心,宿昔卻以為,這冷落亦可以說是對爵爺的保護,畢竟,誰試想得到一個出身不高,被父皇過繼又不得重用的出繼皇子會是皇帝屬意登上未央的那個呢?”

生母出身寒微,卻因姿色得到父皇寵愛的皇三子,被皇帝過繼到以軍功著稱的異姓郡王名下,自古雖也有皇子過繼的例子,卻都是出繼給皇親一脈,斷沒有讓龍脈流落外姓臣子家的道理,何況這個皇子還是一身戰骨,軍功赫赫,卻不得重用,這樣的帝王心思,如何能不讓人覺得詭譎難測,內有乾坤?

如果這個過繼了的皇子,才是皇帝屬意的太子人選……

這不就是宿昔不遠萬裏奔赴夙都,忍辱負重幾番籌謀的目的嗎?

到了現在,已是不得不把這一切吐露出來的時候了。

“為何那個即位為帝的——不會是爵爺呢?”

“你這樣希望?”

“如果我否認,豈非口是心非,虛偽透頂?”宿昔一笑,也不辯駁:“宿昔是人,是人便有私心,若爵爺繼任夙朝皇帝,對宿昔自然有百利而無一害,而爵爺出身高貴,乃是皇三子,又立有軍功,即位名正言順,為何不去爭一爭搶一搶?要爵爺放棄那個高位,宿昔做不到,沒有任何一個屬下,會眼睜睜看著主子放棄這樣的機會。”

雖然話裏還是口口聲聲稱“主子”,但這話早已不是對主子能說的話了,宿昔全然不覺,珀色的眼睛盯著遲譽,那真是一雙漂亮的眼,像多年沈澱的樹脂,剔透,澄澈,仿佛盛著一汪水在裏面,沒有一點雜質,遲譽看到這樣的眼神,神色慢慢柔和下來,道:“除了你,再沒有人會對我說這樣的話。”

“我也不會對爵爺之外的人說這種話。”宿昔笑了笑,坐回原位,“我的心,爵爺早就知道了,我想讓爵爺踏入未央,這並不是錯,更不是私欲,一切不過憑爵爺的意思罷了。”

“你篤定會是我繼任為帝,我卻從來不這麽想,夙慕是嫡子,更是聖上僅存的嫡子,而我不過是庶妃所出,自古庶子即位,嫡子會落到什麽樣的下場,你不是不知,聖上看重夙慕,就定不會由我即位。”

“我不過隨口一提罷了,爵爺也好襄親王也好,都是血濃於水的兄弟,想來襄親王即位,也不會虧待爵爺,宿昔只跟著爵爺,其餘的皆不重要,讓爵爺即位這樣的話,也不過是宿昔白日做夢的私心罷了。”話至此,已經夠了,宿昔及時點住了話尾,隨手拿起小幾上的紙筆,落下“自有定數”四字,擺到遲譽面前:“僅憑老天做主吧。”

“你又想得通透了。”

“想得通透的,那是菩薩,宿昔自認沒有這樣的大智慧,原世間萬物只在於‘舍得’二字,仔細想想,舍得舍得,便是不要有什麽放不下的,放下了,自然就通透了。”

話雖如此,這“舍得”二字世間又有幾人能參透呢,人的本性是欲,飽腹之欲,情愛之欲,貪婪之欲無一不是如此,何況皇位如此之大的誘惑,宿昔不相信遲譽真能舍得這個位子,在心裏輕哼了一聲,緘默著露出一點勢在必得的笑意來。

“你的字倒不如你的畫。”遲譽忽然道:“似乎十分虛浮,沒有十足力道,這是為何?”

宿昔自幼習的是柳體,風骨清秀端麗,一字字展在紙上十分好看,但卻稍顯虛浮,用力沒有十分足,管闕晴是女兒家,不過粗通幾個字,因而瞧不出,遲譽卻是通曉的,直截了當問他,宿昔不過笑一笑:“不過逗爵爺笑一笑罷了,又引出爵爺這許多嘲諷,只因幼時學字基本功不紮實,才這樣不能細看,往日裏不過寫兩三個字虛應個景,也沒有人看出來。”

早年他領兵與紜丹對戰,不慎被敵方俘去,挑斷了右手手筋,雖然後來想法子接上了,但到底真氣郁結在那裏。不得流通,因而每到冬日嚴寒的時候,都因血脈不順冷得難耐,往日裏倒不耽誤什麽,只做些寫字之類的精細活兒,手腕還是虛浮的使不上力氣。

來了夙朝,夙朝的冬天這樣冷,不也忍下來了,這樣的話卻是不能說的,他隨口敷衍了一句,還在想遲譽方才和他說的事,微微楞神,直到遲譽起身到他身邊,握一握他的右腕。

“爵爺?”

“我來教你。”遲譽說著,拉他到書桌邊站定,用筆沾墨,遞到他手裏:“基礎不好,就把基礎練到好為止,你先寫給我看。”

宿昔不知該說什麽才合適,執筆粗粗寫了幾個字,遲譽便在一旁看一個讚一個:“你的字極好,柳體飄逸不失端莊,較之顏體雄厚,似乎更為娉婷,只腕力落不下去,薄弱了些——”

他說著執起宿昔垂在桌邊的手,捏住宿昔握筆的食指,體溫相觸帶來的暖意讓宿昔舒服的出了一口氣,但這樣的姿勢太不妥了,他直覺想要推辭,遲譽已經催促他下筆,握著他的手教他怎樣落筆。

“爵爺——”

“專心看著。”帶著薄繭的手指蹭著指節,一筆筆落在鵝黃色紙筏上,力道沈了下去,心卻浮上來左右不定,這姿勢太暧昧,感覺也太古怪了,宿昔繃緊後背,發覺這樣親密無間的姿勢在主仆之間是極為不妥的,遲譽再如何看重他,也不該這樣——

“你得學著用自己的手腕,把力氣沈下去,每個轉折都用力潤色了才能飽滿,才顯得漂亮。”

“……”宿昔的手被握住,跟隨另一個人的手動作,被掌控的不自由讓他不悅的皺起了眉,後背僵直,緊盯著面前的紙,不敢讓遲譽發現他的不妥。

但是……手腕真的太疼了。

被逼著把力道灌進去,腕骨間仿佛所有的脈絡都斷開了,軟綿綿使不上力氣,他太厭惡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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