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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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不論作為君臣之道還是父子間的孝道,宿昔的身份都格外不一樣。

對,夙皇是遲譽生父,就算出繼了也是生父,夙皇今年已有六十華庚,早年原配元後所出的嫡長子死了,現如今的嫡次子是繼後所出,便是與遲譽交好的二皇子夙慕,雖然與皇長子都是嫡子,畢竟元後所出與繼後所出還是不一樣,身份要矮了一層,現下夙皇膝下除了這個嫡子,只有庶出的幾個皇子,也都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尋常資質,比不得遲譽雖然出繼,卻還曾握有兵權——

如果夙皇真的存了他推測的那個打算,如果真是那樣——這不就是他奔赴萬裏來到這兒的目的嗎?

覺得後背和手肘泛著寒氣的刺痛,宿昔抿緊了蒼白的嘴唇,攏緊身上厚實的袍子,那是燈會結束時遲譽賞給他的猩猩氈,遲譽說他襯紅色,顯得格外精神些才賞了下來,宿昔哪有拒絕的理?他用猩猩氅把自己裹成一團,意圖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風,又從猿骨笛裏滾出兩枚墨黑的藥丸嚼碎了幹吃下去,臉色才顯出一點紅潤,不那麽蒼白如紙了。

往年的冬天總是最難熬的,哪怕屋子裏鋪著地龍,炭火燒得旺旺的,再擺上十幾二十幾個火盆暖爐都無法抵禦那樣的寒冷刺骨,更何況夙朝的冬季,這樣嚴寒。

宿昔只覺得骨頭裏仿佛有蟲蟻在沿著骨縫啃噬,一陣陣犯著讓人難以忍受的酥麻,逐漸地骨頭都僵了,被冰渣子封住了一般尖銳的疼,冷得讓人發瘋,但這有什麽不能忍受呢,那麽多苦,那麽多委屈,那麽多年都忍下來了,這有什麽不能忍的呢?

冬天,他來到夙朝,走進遲府的時候也是冬天,是個極其嚴寒的冬天,轉眼間四季變遷,歲月從指間流走,年頭連著年尾的淌過去了,一年前的冬天他還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等著遲譽多看自己一眼,一年後的冬天他就已經成了遲譽身邊第一得意人——

就這樣,還有什麽不能忍的呢。

他緘默著,把目光投向窗外院子裏通亮的積雪,那雪純白剔透,積在墨綠的竹葉上,顯得整個院落十分靜謐,也有麻雀在雪地上跳躍,找尋一點飽腹的食物,只也來得少了,忽然院子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門板劃開地上的雪,踏進一雙靴子,宿昔收起笛子,遠遠隔著窗看了一眼,連忙起身去迎接。

老紀輕易是不踏足這院子的,宿昔初入府時,他對夙皇有所忌憚,自然也忌憚著夙皇賞下來的人,不願遲譽與他走得太近,後來宿昔漸漸得遲譽的寵,為遲譽換血解毒,救了他一命,又放血救治夙都百姓,老紀這才對他改觀,看到宿昔在屋子外站著等他,先打了聲招呼:“宿先生。”

“紀老怎麽親自來了,消雪向來冷,快進去喝口熱茶去去寒吧?”宿昔忙道,把他往屋子裏迎。

紀老擺擺手:“不必了,爵爺請宿先生前去一聚,先生快收拾了去吧。”

“聚一聚?去哪裏聚一聚?”宿昔疑惑,因而多問了一句。

“就在湖那邊的一個小廳裏,爵爺吩咐人準備了小菜,想是想和先生喝點酒說會兒話,家宴半個時辰前就散了,爵爺從早上就預備著準備請宿先生去聚聚。”

“我知道了,多謝紀老繞過來知會宿昔一聲。”宿昔彎一彎腰,從屋子裏拿出外袍披好,再捧著一個巴掌大的暖爐,才沿著抄手游廊往湖那邊去了。

到了湖邊小廳,果然遲譽已在那裏等著他,這小廳建得精巧,是為了主子們冬天寒冷時也能在屋外看景設的,從窗柩可以看到抄手游廊邊的湖水粼粼,浮著一層白雪在上面,也很快就蕩下去消融了,冬日萬物蕭索,別有一番景致,宿昔和遲譽簡單問了個禮,就在矮桌邊坐下。

廳裏燒著火盆,把嚴寒都隔絕在外,熏得人暖烘烘直欲睡去,矮桌上擺著幾樣小菜,清清淡淡,十分誘人食欲,宿昔瞅了幾眼,便笑道:“爵爺今天怎麽想起請宿昔吃飯,可是什麽日子?”

“我想著你也不記得了。”遲譽打開矮桌邊一個食盒,捧出還熱騰騰的一碗面放到他面前,示意他先吃:“你先墊墊肚子,一會兒再告訴你。”

“這會子吃了面,只怕要沒胃口再進小菜。”雖這麽說,宿昔還是動筷子嘗了一口,面條細膩而不失筋道,入口十分鮮美,湯頭也澆得濃郁,他略嘗了幾口,就放下筷子道:“果真鮮美。”

“這魚面講究,做起來也費火候,先選新鮮的草魚燙熟,去皮剖骨,把魚肉剁成泥,和在面裏,面煮好後再澆上用枸杞筍片燉出來的魚湯,才能有這樣的鮮嫩。”

“陵苑這樣講究的吃食就不多了,到底是夙朝人心思多。”宿昔稱讚了,卻還是不依不饒,因而又問道:“爵爺現在可以告訴宿昔了?今日到底是什麽日子。”

“你果真不知?”遲譽有意戲弄他。

“確實不知。”宿昔此時心裏已有了個猜想,只是還不確定:“請爵爺明示。”

“今日是你去年入府的日子。”遲譽似有感概,“轉眼間已一年有餘了。”

果真如此,遲譽竟還能記得他入府的時間,宿昔不覺訝異:“原來是這個日子,我已全都忘了。”

“原也不是什麽大日子,但就想和你兩個人賀一賀。”遲譽說著,開了酒親自給他斟上,舉杯示意:“去年昨日,這府裏還不曾有你,今時今日,你卻已停駐在府中了。”

宿昔笑著挽起袖子擡高手中的酒盅:“承爵爺吉言,宿昔也是喜不自勝。”

“今年正月日子早,過不了幾天就是除夕了,我和你喝這一杯,就權當是提前慶賀過年,你可有什麽願望?”遲譽問他。

“願望?”宿昔在口裏轉了一圈兒,笑道:“那就祝宿昔明年更得爵爺重用了。”

“這話要對著玉皇,原不是對著你的爵爺說。”遲譽說著,還是和他碰了碰杯,兩人都把酒一飲而盡,宿昔放下酒盅,對著空杯微微一笑。

“吃了這魚面又喝了酒,現下卻覺得腹中饑餓。”喝完酒才又重新動筷,矮桌上的小菜都極漂亮,誘人食欲,一碟百合片豆腐,一碟釀紫姜尖兒並一道白玉蹄花,宿昔先撿著釀紫姜尖兒吃了一口,立刻就皺起了眉,嫌棄道:“早該知道爵爺設的宴得提防著別放下心,誰知道還是大意了。”

“這紫姜是廚房照我的口味做的,誰讓你定要逞能,小心牙酸倒,就不能吃豆腐了。”遲譽撫掌大笑,給他夾了塊豆腐,宿昔連忙用碗去接,小心翼翼又嘗了一口,這會兒是掩住了嘴:

“果真酸倒了,我且緩一緩再吃。”

“你現下這樣倒真性情許多。”遲譽忍不住再度合掌,搖頭似是感嘆:“一年前初入府那一會兒,你雖然性子也十分伶俐,說話進退也都拿捏妥當,但還是一味奉承我,中規中矩,反而失了趣味。”

“爵爺原來喜歡被旁人不恭不敬的對待,我可記住了,以後拿大,爵爺不準說我沒規矩。”

宿昔撲哧一笑,連連搖頭:“當時初入府,事事忐忑,唯恐有什麽事做錯,什麽話說錯,因而十分拘束,不像今日這般隨性。”

“你這樣就極好。”

“不過一年十二月過得這樣快,也實在令我訝異,送郡主入宮,借宿山上人家,為皇城百姓驅疫,百般的事仿佛還在眼前,卻早已流走,可見時光容易把人拋,令人感慨。”

“若沒有此間種種,我也不會與你這樣推心置腹。”遲譽和他說了一會兒話,又示意他再嘗嘗那豆腐:

“這百合片燉豆腐的底湯是用河蚌熬出來的,又加了一味青魚在裏頭,因此鮮美,我想著你喜食海味,才吩咐他們收拾了出來。”宿昔聽他這麽說便下筷去挾,遲譽又教他先食豆腐再食底下的魚肉,以免沒了鮮味。

豆腐柔膩魚肉細滑,白玉蹄花也十分可口,是用乳汁燉出來,極為鮮美,色白如玉,宿昔每樣都吃了幾口,酒過三巡,這場小聚也就結束了,遲譽起身把猩猩氅遞給他,又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昨夜剛剛落的雪,地面上欄桿上都積了不少,觸手生涼,皚皚白雪間獨宿昔一身紅色,襯得發梢疏軟,眉目格外明麗,點染著整副畫,鮮艷出挑,遲譽道:“果然你襯這個衣服,紅衣站在皚皚白雪間,實是美景。”

這句話有點冒犯的意思了,宿昔卻沒有想那麽多,也不出聲回話,兩個人走到湖邊,就見那湖畔擺了十幾盆菊花,迎著寒風開得正好,宿昔十分驚異:“雖說現在只十二月,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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