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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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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風雲再起

早在撫漢軍轉戰南北之際,王振和“老洋人”張慶就成為白朗手下“大旗棚”(衛隊)裏的骨幹,因其交往過密,他們幾十個弟兄還在一起拜過把子,戰爭改變了他們的共同命運,戰爭又使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戰爭使他倆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

“老洋人”張慶,出生在臨汝縣小屯寨,後投親到寶豐的魔冢營,因他長得身材高大魁梧,黃發藍眼高鼻梁,看上去儼然洋人模樣,人送外號“老洋人”。張慶自小家庭貧困,好打抱不平。1911年夏收時,豫西一帶遭遇天災,糧食幾歉收,而苛捐雜稅清朝政府照收不誤,饑民百姓多數背井離鄉。張慶與哥哥張林一起投奔到白朗率領的撫漢軍裏,成了白朗“大旗棚”(衛隊)裏的一員,隨隊轉戰數省,與張林一起立下汗馬功勞。撫漢軍失敗解體後,為了生計,他托關系投到豫西鎮守使丁香玲的手下,在巡緝營裏當兵,後被分配到靈寶縣城的巡緝隊當馬兵,雖然常遭白眼的刁難,但有了一個安身吃飯的地方,他也就滿足了。

有一次,張慶隨巡緝隊外出剿匪時,因消息洩露,巡緝隊剛一到山上反被土匪包圍,隊員們個個繳了械。張慶趁隊員們繳械之機,飛身上馬來個蹬裏藏身,想一舉沖出重圍,而土匪封鎖嚴密,致使他在沖出時背部受傷。回到靈寶後,經這緝隊報請縣知事核準,算是因公負傷,每年給予一定的撫恤金。隊官看張慶老實可欺,每次發放撫恤金時不僅推推拖拖,同時還從中截留一些。張慶多次向縣知事反映,因人微言輕,沒有人站出來替他說句公道話,終究沒個結果。性情暴烈的張慶認為巡緝隊與縣府官官相護,有理難訴,對原先想通過打入隊伍,憑本事弄個一官半職的幻想十分後悔,於是就憤而離去,回到寶豐魔冢營,再次豎起旗桿,招兵買馬,拉起桿子。

不久,宏威軍擴編,張慶與王振一樣被趙傑收編進入到宏威軍序列,兩人因同在白朗“大旗棚”(衛隊)裏供過事,又是無話不談的摯友,只不過在收編時,王振桿子的人馬多一些,被任命為巡緝營營長,張慶大馬少一些被任命為連長。雖然張慶只是個連長,但因其所在營的兵士們,大部分來自魯、寶、郟、汝及附近各縣,且多是在各地蹚過綠林的蹚將痞子,扛槍打仗經驗相當豐富。張慶見趙傑的宏威軍白天是兵,夜晚變匪,紀律渙散,難成大器,加之軍餉常常被克扣,就看透趙傑不是一個堪負重任之人。他為此專門找到王振商量,打算舉行兵變,回老家繼續拉桿,不願再當宏威軍的工具和炮灰。

因對趙傑心存希望,王振對張慶說,盡管宏威軍這支隊伍裏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是拿咱當槍使,可自己被放到營長位置,就很不錯了,從一個蹚將轉成正規軍,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這麽輕易放棄實在可惜,如若就此舉事,不僅前功盡棄,當初的願望打水漂,而且可能還會受到宏偉軍的圍剿。

張慶勸告道:“趙倜、趙傑弟兄腦袋膨脹,急於掌控河南,直系吳佩孚也是老謀深算,一山難容二虎,在河南這塊地盤上,他們有可能狗咬狗地大幹一場,誰勝誰敗還很難說清,不如現在脫離宏偉軍,來個坐山觀虎鬥,誰勝誰敗,咱們好鞋不踩那臭狗屎,不摻混進去,只要保存了咱的實力,將來不愁成不了大事,我認為此時正是關鍵時刻,三十六計不如走。”

王振聽完張慶的話嘿嘿笑了,眨著兩只小眼道:“咱們現在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是宏威軍的軍人,軍人就是以打仗為天職,再說了人家不打仗收撫咱們蹚將幹啥,能供著養老?這樣吧,你們先行一步,遇有機會舉行兵變,我再見機行事。”

張慶見王振執意不走,也就不再勸解,宏威軍與馮玉祥作戰中吃了敗仗退往中牟縣時,張慶等串聯了營內的數百名同鄉,於當夜舉行兵變,手持火把,單獨行動,脫離宏威軍,一舉拿下扶溝縣城,次日率眾返回張慶的老家,寶豐魔冢營、楊旗營一帶進行休整。

魔冢營寨緊臨汝河,處於寶豐、臨汝接壤地帶,地處偏僻,天高皇帝遠,官府統治的觸角在這裏顯得還很薄弱。張慶率隊回到魔冢營,因其曾是白朗“大旗棚”(衛隊)裏的得力幹將,所以原先東躲西藏的那些老蹚將們,見有人再次舉旗,也紛紛前來入桿。一時,這個名不經傳的邊遠小寨,頓時熱鬧起來。各地桿子首領聽說後也慕名前來拜訪,騎馬的、扛槍的、背刀的,熙來攘往,街面的牌坊、樹上拴著的騾馬,哞啦哞啦的叫聲聒得人的耳朵轟鳴,幾家小飯館、小幹店裏也常常爆滿,街面上出現了一個村寨少有的繁華。

熟識的、不熟識的那些大小桿頭,有的是前來套交情的,有的是投石問路打算投效的,有的是謀求幫助商談聯合的……紛紛不已,風雲驟起,魔冢營一時成了綠林豪傑聚集的“梁山泊”了。

直系、宏威軍都在忙於戰事,爭奪中原這塊肥肉,誰也無暇顧及這支隊伍的發展壯大,坐看這支所謂的“河南自治軍”成為繼白朗之後豫西一帶再次打出名號的蹚將隊伍。

就在河南自治軍大量吸收人員的時候,宏威軍徹底垮臺,王振也相機脫離出來,回到鋸齒嶺。未及,就與李鳴盛、陳青雲等率桿眾聯合打開了魯山縣城。三人把人馬拉回去後,還未把“票子”(人質)處理完,就得到消息說新上任的豫督馮玉祥大發雷霆,下決心要剿滅豫西匪患。三個桿頭重新坐下來,就與“老洋人”張慶“碰桿”(多股力量合在一起)聯合之事進行協商,以使應對將要前來的剿軍。

這些桿頭都是歷經數年戎馬生涯,通過戰爭洗練,從一個小卒而成為頗具統帥和駕馭戰爭能力的人物,深深懂得兵源、財源和裝備的重要性,而這一切都需要從官軍手中去奪取。要想在官軍包圍、追剿中求得生存和發展,就必須聯合起來,不管是松散的結合或是形式上的聯合,只有形成強大的戰鬥集團,才有能力和戰力與軍閥乃至各種武裝周旋抗衡,才能沖破圍剿,擺脫追擊,攻克堅固的城市。在這樣的情況下,進行游擊戰和運動戰,殲滅官軍實力,在求得生存的條件下,不斷壯大隊伍。

“碰桿”(多股力量合在一起)對他們三個桿頭來說不是一件難事,況且與張慶都是熟人,經驗告訴他們聯合是目前的唯一出路,無論如何要盡快與“老洋人”取得聯系,達成共識,以應對即將來剿的官軍。三人想法一拍即合,於是,先讓副架桿劉二豁子到魔冢營找“老洋人”張慶,投石問路,探知其意與否。

劉二豁子接受任務,不敢有絲毫怠慢,驅馬直奔魔冢營。可是劉二豁子作夢都沒想到,他會在魔冢營寨門口碰了個釘子。當他來到寨門口,昂昂地報說要見“老洋人”張慶時,卻被寨上的嘍羅攔擋在吊橋以外。見不能入寨,劉二豁子著急起來,他越急說話越含糊不清,離得太遠,寨上嘍羅又聽不懂他說些什麽話,也就不肯放下吊橋讓其進寨。

眼看夕陽西沈,暮色迷茫,可他還在寨門外無法入寨,想想三位架桿交代的事情不能完成,劉二豁子竟蹲在寨下傷心地泣不成聲,一邊哭一邊罵“老洋人”不是好東西,是惡魔,是壞種……寨上嘍羅從哭聲裏隱隱約約聽出有埋怨和罵人的意味,飛報“總架桿”(總頭目)張慶。張慶驅馬來到寨門口,讓嘍羅放下吊橋,打開寨門,親自出迎。

劉二豁子聽說張慶來迎,破涕為笑,一五一十地說明此來的目的。

張慶聽完,哈哈大笑道:“王振是我拜過把子喝過血酒的弟兄,李鳴盛、陳青雲也都在白大哥手下幹過的,我們同是一條道上的弟兄,同是官家的仇敵,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團結起來,一致對外。實話說吧,如果不是近段雜務事多,我早就去相邀幾位啦,你回去對弟兄們說,我張慶隨時都在恭候諸位。”

劉二豁子吃飽喝足,打著飽哏被張慶送到寨外,他策馬揚鞭連夜趕回鋸齒嶺,把張慶的話圓圓本本,一字不拉地轉告王振、李鳴盛和陳青雲。三人約定了“碰桿”(多股力量合在一起)的時間後,開始分頭準備。

幾天後,三個桿頭騎馬挎槍,沒帶一兵一卒,向魔冢營方向馳騁。樹林、小河、連綿的坡嶺都甩在後邊,一路上,他們天南地北地交談著,說笑著。正午時分,三人來到魔冢營寨外,“老洋人”張慶率眾桿頭早就在那裏迎候了。

“大哥,小弟來遲啦。”王振手握張慶的手時,心情覆雜地說。

“不遲,不遲,有你和鳴盛、青雲三個老弟兄加入,我這河南自治軍如虎添翼,咱們曾在一碗裏耍稀稠,如今隨著形勢的變化又走到一起,只要拿出當年在撫漢軍中蹚的勁頭,什麽都督、總統,什麽天王老子,都統統的不在話下。”

弟兄們說笑間,一同走進了汝海酒館。

“弟兄們,這個酒館雖小,但還是很有名氣的,今天大哥請客,咱們來個一醉方休。”張慶把眾人讓進客房時熱情地說。

幾杯酒下肚,王振腳底就有些輕飄飄的了,他站起一碗酒,瞪著血紅的眼睛,說道:“大哥,弟兄們,我王老五說句實話,咱真不願做蹚將,腰裏揣著頭,東奔西顛地受苦受罪,可世事變化無常,咱總是生存,總得有碗飯吃吧。有句話說:兔子急了還咬人。這都是咱的命,亂世嘛,亂世自有亂世的規矩,亂世的規矩就是他娘的有槍便是草頭王,誰跟咱鬥,咱就與他勢不兩立,不怕生於死,就怕沒骨氣,我是把這條小命攉出去了,只要有吃有喝,只要開心快活,什麽槍林彈雨都是他娘的小菜一碟。”

李鳴盛顯得倒是有幾分清醒,他扶著王振肩膀說:“老五哥,你喝多了不是,咱在路上說過,不能多喝,你咋又喝多了。”

陳青雲只顧一個人吃菜,半句話不插。

張慶晃晃悠悠、眼紅耳赤地說:“鳴盛兄你這就見外了,咱們喝著咱寶豐的蓮花酒,不是親切高興嗎?再說了,酒逢知己千杯少,酒場如戰場,你我都是蹚將,是在戰場上是拉得出的虎將,在酒場也不能當孫子,就是喝死也比驢踢死強。趁著酒勁,我也向弟兄們表明我的態度,我張慶做事向來不圖升官發財,只求弟兄們快快活活,咱們的桿子合在一起,不管將來發展如何,我都不讓弟兄們受委曲。我現在說句實話,我已就謀劃好了,官軍不是很快就要來剿嗎,我有辦法對付,拉出去,再蹚一條新路子。”

幾個人喝得天昏地暗,人醉心迷,直到夕陽西下時,才晃晃悠悠出得酒館。張慶拉著王振和陳青去的手說:“咱們今天達成了共識,我很高興,我已安排好了,今晚都住在這裏,如不嫌棄,有幾張‘花票’(大閨女或小媳婦)還有供弟兄們享用,我還要還要去見汝河北郟縣的張得勝、臨汝的樊瞎子等桿頭,相商聯合,共同舉勢,對付剿軍。”

王振雙拳一抱:“既然大哥還有事,那我們弟兄就此告辭了。”

2、旌麾西指

七月的天氣,驕陽似火,熱浪逼人。在烈日的暴曬下,通往魔冢營寨的大路小道上,塵土不時被馬踏人踩揚起,彌漫四野,路旁樹木、莊稼、青草都蒙上一層厚厚的黃塵。而騎馬、乘車的、坐轎的、推獨輪車的、徒步而行的等各種人物,身著各色服飾,腳蹬大碼布鞋,背著大刀、鳥銃、長槍、短槍等綠林好漢不停地湧向魔冢營村,他們是趕來參加由“老洋人”張慶組織的蹚將大會的。

經過多日的緊張籌備,各路桿首依次到達魔冢營村,王振、李鳴盛、陳青雲、張得勝、樊瞎子、申麟甲、袁泰生、李成彥、張松亭、郭世魁等附近幾個縣的蹚將桿頭聚集一起,論就下一步統一行動問題進行磋商。

大會會場設在寨中心的龍王廟內,五間大殿、兩邊配殿及院裏都坐滿了人。“老洋人”張慶剛走進廟內,頓時掌聲四起。他站在中間開始了發言:“各路架桿、各路首領、各位朋友:經過大家近段的奔波忙碌,咱們今天終於有機會座在一起商討咱們的事情了。我首先對諸位弟兄的光臨表示感謝,大家這麽看得起我張慶,我一定不辜負大家的期望,使咱們的桿子不斷壯大。眼下,各地軍閥矛盾重重,混戰不止,自顧不暇,想騰開手來剿滅咱們也是捉襟見肘。因此我就想啊,這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好機會,我和耀堂、鳴盛、青雲兄弟都是在白大哥隊伍裏混過的,深知人多勢眾力量強的道理。俗話說得好:獨木不成林,單絲不成線。可如果要大鬧一番,壯大實力,掙個名份,只有團結起來,統一行動。不過,無規矩不成方圓,作為一支隊伍,我們應該有個明確的思想和統一的戰略主張,我想把咱們這支隊伍稱作:河南自治軍,這只是我個人的意願,不知大家有沒有不同的看法,或者更好的意見。再者,我想一支隊伍,無論如何松散,對外對內,形式上也應該是統一的,這樣,遇到戰事能夠相互配合,對付剿軍。我先說到這裏吧。”

“老洋人”張慶說完,王振咳嗽兩聲,站起身來說道:“張大架桿說得很好,把我們心中想說的都說啦,我完全讚成。老實說,在拉桿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水滸傳》裏不是有一百單八名好漢嗎,他們憑著水泊梁山,抵禦宋朝天子的剿伐,令官府無計可施,最後只得派人進行招安。咱們為何不能占一處山寨,憑險禦敵,達到起勢的目的?現在看來這種想法是多麽的幼稚可笑,大宋朝那陣子,好漢們憑的是一身武功和八百裏水泊,而如今冷槍變成了他媽的熱炮,這家夥威力可太大了,你想長期占據某個地方,難啊,沒有強大的炮火優勢,沒有人的優勢,只憑幾個險峻的山頭,根本抵禦不了官軍的炮火。為了求得生存和發展,光靠一桿不行,咱們只有聯合起來,眾人加柴火焰才高,對付強大的官軍不在話下。經過我們寶豐幾位大架桿的商議,決定組建這支河南自治軍,可有了名號還需要統領者,剛才張大哥說了,要找一位在官方和蹚將桿子中都能夠接受的人物充當首領,對咱們發展才有益而無害。大家推來算去,共同舉薦了在軍界和綠林行享有崇高聲望的任應岐擔任總司令,便於協調各桿之間的行動。同時又容易對外聯絡,亦可利用軍閥間的矛盾和省內外反吳勢力,在經濟與裝備上的得到外部的支援。”

李鳴盛站起來激動地說:“有的弟兄也許不知任應岐任司令,有的雖聽說過此人,但是也許不太了解,我給大家介紹一下:任大哥家住魯山縣倉頭的劉河村,他曾在咱們的老鄉樊老二(樊鐘秀)的桿內幹過團長,因前些時張福來主豫,縮編隊伍,人員難以安插,任大哥為了不讓樊總司令為難,征得同意,下野回魯山老家閑住。就在一個月前,任大哥把家搬到寶豐大營寨內居住下來,按說,人家有錢有地又有房,日子過得倒也平靜清閑。我和張大架桿、王大架桿曾多次到他那裏拜訪、領教,任大哥做事公道正派,為人和氣,德高望眾、譽滿一方,作為老大哥,他對我們桿子的發展提出不少好的建議。所以,我們特地把他請出山來,給咱稱腰壯膽,大家盡可放心跟著幹,現在請陳大架桿宣布一下隊伍的編排設置和員分配等。”

陳青雲待李鳴盛的話音一落,抖開一張紙站起來念道:“現在我向大家宣布,咱們的隊伍定名為:河南自治軍,各路分排情況如下:總司令:任應岐;軍務會辦(副司令):楚嚴;前敵總指揮:李鳴盛;所有人馬共編十二路,五十個營;第一路司令李鳴盛,第二路司令陳青雲,第三路司令張廷獻,第四路司令張得勝,第五路司令樊三福,第六路司令王振……同時,我們還設置了參謀處、副官處、軍需處、軍醫科等。”

會議結束後,王振和張慶用四擡大轎把任應岐從大營寨接到魔冢營,像供奉皇帝一樣對任應岐言聽計從,任應岐深受感動,覺得自己在隊伍裏混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享受如此待遇。他想,無論如何也要憑著自己多年在軍界的聲望和人際關系,利用各軍閥之間的矛盾,尋求反直派系的支持,尋找一種平衡。早在趙倜主豫時,任應岐與趙倜就打得十分熟識,趙倜弟兄倆被吳佩孚趕走後,聽說經上海、大連至沈陽,投入到張作霖的麾下,受到器重,成為張作霖的座上客。同時,幾年前,他就與張作霖以及屬於奉系盤踞山東的張宗昌關系密切。此時,如能通過趙倜從中周旋,求得張作霖的支持,在中原心臟地帶,豎起一支反吳大軍,這該是讓多麽快意的事啊。

幾天後,三名頭腦激靈的小桿頭,帶著任應岐的親筆信和寶豐蓮花酒、魯山絲棉及河南自治軍花名冊等,奉命赴山東與奉系取得聯系,打算先在糧餉、槍械、彈藥上獲得一些援助。出發前,他們三人專門進行了化裝,打扮成客商的模樣,騎著高頭大馬,沿著官道一路向東馳騁。

三人馬不停蹄,當天傍黑時就趕到郟縣城東門外,當守城兵就要關閉城門時,猛然發現三個穿長袍、騎好馬的人來到城門口。

“站住,搜查。”守城兵眼尖,他們見三個人都是商人打扮,有心敲詐幾個大洋,於是槍一橫,尖著嗓了吼道。

“官爺,我們是商人,經常打這裏路過,您高擡貴手放我們過去吧。”

“丁司令有話,所有過路之人嚴加盤查,決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

三人無奈,只得下馬接受盤查。在他們看來,馬背上馱的是引起有酒和絲棉等,說啥也能蒙混過去,再說,這郟縣城城防松弛是誰都知道的,大可不必給守城兵丟些散碎銀子。幾個守城兵圍著他們三人搜查得相當詳細,把每個人的衣服和鞋裏都摸索個遍。

“這是什麽?”守城兵幾乎是異口同聲,他們在三人馬鞍下分別搜出兩支德國造短槍,槍裏還壓著子彈。

“聽說這一帶土匪太多,我們帶槍是作防身之用的,官爺放我們走吧?”

“哼,走?沒那麽容易。”一個操著公雞嗓子的守城兵走近來,順著一個個頭高大的小桿頭大襟布衫針線所走的縫細細地捏起來,突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麽秘密,“哧啦”撕開縫線,裏面掉出一沓紙張,守城兵一陣慌亂,迅速沖上來,撿拾紙張一看,竟是河南自治軍文件,內文被發現,秘密全洩,三個小桿頭被繩捆索綁押進郟縣縣衙。

第四剿匪區司令丁香玲發現河南自治軍花名冊及各路司令(桿頭)的名單後,十分震驚,親自在縣衙裏審問這三個小桿頭。事已至此,三個小桿頭也不隱瞞,把所知道的全部招認了。丁香玲讓人把幾個小桿頭帶進監獄,之後,他經過一夜的思考,終於確信魯、寶、郟三縣及周邊地帶的蹚將們,已經組建起號稱什麽河南自治軍的隊伍,並正在加緊醞釀一場更大規模的戰事。一想到這些,他嚇出了一身冷汗,心跳不止,坐立不安,並迅速向吳佩孚巡閱署進行詳盡匯報,吳佩孚大為驚訝,既不安又興奮,不安的是這幫蹚將不知在中原還要鬧出什麽亂子,興奮地的他們的秘密被他發現了,下一步就是對癥下藥,展開征討了。這樣,吳佩孚暗地裏急調各路人馬,對自治軍提前下手了。

企盼山東援助的消息走露後,社會嘩然,連任應岐也大感意外,一時竟無計可施。還是王振頭腦清晰,向任應岐和張慶建議道:“據我所知,鎮嵩軍劉鎮華正在豫、陜邊境地帶擴軍,咱們可以把弟兄們拉向那裏,謀求收編,先保存實力,來日東山再起,也不失為一條出路。”

張慶聽了王振的話也覺得有些道理,就剿軍突然之間雲集豫西,壓力加大的情況,只能走這條路子。但張慶畢竟也是闖蕩多年的老牌蹚將,他尤其對陜州、靈寶一帶的地理環境,人情世故非常熟悉,對使署縣衙的腐敗深惡痛絕。每每想起自己有家難歸,被逼絕境,投身綠林。他就想到在靈寶入巡緝隊當兵受傷,自己應得的撫恤金無端地被強取豪奪,灼傷猶自疼痛,舊恨新仇記憶猶新。此時,乍一聽王振說的不無道理,可細一琢磨,也決非萬全之計。他想,無論是誰,就是說得天花亂墜,他也不會再入軍隊任人宰割了。

於是,張慶耐著性子對王振說:“咱們弟兄同在白大哥的隊伍裏供事多年,你也許還記得,當年的魯山招撫事件,如果白大哥和秦椒紅(郜永成)當時沒有主見,也跟著湊熱鬧,也就沒有後來的”撫漢軍“了。官軍對待綠林,向來持不信任眼光,咱們經不起更多的折騰,在這一點上,我認為就是再苦再難,也決不能隨意屈就,如若那樣,也顯得咱賣得太賤了。不過,你的話倒是提醒了我,咱把桿子拉向豫陜交界之地,那一帶我熟悉,能拉到那裏,跳出包圍,咱們就能取得主動權,何愁不能發展?”

正是在這一閃念之間,“老洋人”張慶決定了旌麾西指,再上崤函。這樣,留部分人員在魯、寶地帶活動,以便牽制官軍,其他的各路桿眾總計不下三千人,分別從所在地出發西上,直指豫、陜邊境,以便尋找更大的發展空間。

自治軍各桿是分作兩路同時西進的,一路人馬由臨汝、魯山出發,過下湯、二郎廟,經嵩縣車村、閻莊和宜陽董王莊,至洛寧楊坡,抵達觀音堂;另路由寶豐、郟縣出發,經伊川的白楊,宜陽的韓城,到洛寧楊坡,兩路人馬在觀音堂匯合一處。

這天晚上,當銀盤似的月亮跳出東方的崗嶺坡地,整個踞齒嶺被罩上一層柔軟迷人的輕紗時,王振率領本桿人馬,踏著如水的月色,浩浩蕩蕩,向西北方向開拔。所過之處,沿途民眾互不相擾,當然沒有遇到剿軍的圍追堵截。

人馬行至一個叫白楊寨的村子時,弄不清啥原因,前隊竟與白楊寨民眾發生糾紛,引起一場不必要的戰端。

白楊寨位於伊川縣鳴臯鎮西北,是個不足百戶人家的小山寨。近年來,由於匪患不止,該寨富戶人家共同出錢,請來匠人,常年不斷對寨墻加固,致使寨高壕深,防守嚴密。當王振的人馬鬧鬧嚷嚷地從寨下的黃土路上經過,塵埃囂囂而起時,寨上人都站在墻上看熱鬧,一些桿眾見此情景,就大喊大叫著要寨上吊下些水喝,遭到寨上人的拒絕。

在劉二豁子一桿裏,有個叫穆滾子的嘍羅,乃是伊川縣穆家店人。幾年前,他與白楊寨白姓之女白小妹訂立婚約,白姓在寨子裏屬名門大族,因穆家貧困,加之白家在打聽穆滾子的人品時,穆家店人說他不務正業,白家即行退婚,將白小妹遠嫁鳴臯鎮,這使穆滾子心存一口惡氣,憤而入桿蹚了綠林。本來,蹚了幾年,他對這件事也就淡望得差不多了,可今天正巧路過這裏,白楊寨人還拒絕供水,舊狠新仇一齊湧上心頭,穆滾子想,說啥也得把憋了幾年的惡氣出出來。

寨上寨下吵鬧不休的時候,穆滾子拉上一個夥計,沿小路繞到寨西北角,將繩子套上樹枝,兩人要攀登寨墻,人未立穩就被寨上人發現,三推兩不推,把他們兩推下寨墻,夥計摔在壕溝裏當場死亡,穆滾子滿臉血跡,慌亂地跑回來,添油加醋地述說了寨上人如何囂張,如何大罵等等。

聽著穆滾子的話,王振的臉色由黑到青,由青泛紫,雙目噴火,勃然大怒。他喝住人馬停止前行,就勢分作兩隊,一隊向寨上打槍,一隊抱來柴草堆放寨門下,燃起大火要燒焦寨門。一個小寨,哪用得動這麽大的氣力,桿眾們幾番沖殺,就由燒破的寨門殺入寨內,所過之處,遇男人便殺,女人就拉,見房子點房子,見東西搶東西,雞飛狗咬,煙霧騰騰。穆滾子專門找到白小妹家,將白家老少十多口全部殺死。王振率隊離去時,寨裏幾乎聽不到什麽聲音,這是西行以來王振桿子掠取的第一個村寨。

3、血洗餘莊

一隊人馬散散亂亂地向前推進,縱向排列有半裏來寬,拉拉扯扯數裏來長,過村掠寨,殺戮和搶劫逼得雞飛狗跳墻。桿子裏十分混雜,有牛車、馬車、獨輪車,有跨馬的、騎騾的、坐驢的,甚至或有坐滑桿、坐轎的等等,被拉來的“票子”(人質)有紳士,有地方小吏,有部隊俘虜、有私塾教員、有饑民百姓……這麽多人鬧嚷嚷地行進在官道上,塵土飛揚,人聲鼎沸,“拉地硬些”(走得快些)、“拉地軟些”(走得慢些)的聲音在隊伍裏盤旋縈繞,在這叫喊聲裏,長龍似的隊伍時不時地調整著行進速度。也許晝夜連續行進太辛苦,也許沿途擄來的“票子”(人質)體力不支,這些無人來贖的“票子”(人質),總是被追得屁滾尿流,在沒有達到某個目的地時,看有的人走不動或不願走,桿眾們就用棍子打,用馬鞭抽,發現有掉隊跟不上的,用大刀或子彈予以解決。

這就是“老洋人”張慶率領的大隊人馬,自西進以來,一刻不停地緊緊尾隨著王振的桿子。

本來,說好了他們兩桿是分開來行動,保持若既若離,遇到意外也好有個照應。但張慶對王振在西途中並不放心,他怕王振桿被鎮嵩軍招撫,投入鎮嵩軍的懷抱,那他這次行動就算泡湯完蛋了。為此,張慶多了個心眼,在王振的桿子後面緊緊追隨,這樣倒是苦點累點,弟兄們“吃二饃”(劫掠之後再偷竊)搶不到什麽財物,有些怨言,可這樣穩妥一些。白楊寨一戰後,張慶幹脆與王振合了桿,兩隊人馬攙雜在一起,聲勢更大了。

這次西行乃是一次戰略轉移,“老洋人”張慶和王振都無意去攻打哪個寨,血洗哪個寨,有的只是搶些吃的,並沒有大開殺戒之意。可是,餘莊寨卻遭到了這支隊伍的血洗。

位於洛寧縣城東五公裏的餘莊寨共由三個部分組成,分為西街寨、高平寨和東街寨,三寨不足二百來戶人家,而東街寨內就住一百多戶,五百多口人,稱得上洛寧縣十大重鎮之一。早在清朝時,鄉村行政主事人分別稱鄉約、地方。清道光二十七年,餘莊寨鄉約李鴻道、地方李鉆子和李姓長門人李用,找到西街寨素有狀元之才的大鄉紳郭文錦,提出東西街合建一座大寨,東起李氏祖祠,西到那羅寺,並且表示東街人願把西寨墻也給包打了,只讓街人打西街的南北兩道寨墻,但因郭不意而未說成。於是東街人決定獨自建寨。作為李姓長門人的李用,弟兄八人他排行老八,家有水旱地八百畝,每年在高平寨一帶種棉花百餘畝,還在東街開了十多間門面的花行,生意興隆,生活富足,村裏稱他家為花店人。

在李用的堅持下,築寨工程於1847年“二月二”龍擡頭日破土動工,歷時一年才築起莊西頭的上寨,之後又於鹹豐、同治年間分別進行修築,打起一圈囊括面積達七千丈的餘莊東街寨圍。在建寨過程中,所需經費,全向寨圍內的所有住戶攤派,先按各戶人口攤,繼而再按房子攤,後來按牲口攤,許多戶被攤得承受不了,那人多、房多、牲口多的花店人,也被攤得元氣大傷,一蹶不振,留下“打起寨,花店敗”的傳言。

築寨的土方工程多數包給魯山、寶豐一帶人幹,要求五寸一茬土,每茬打七遍三夯三杵一石硪。又經三次修建,終於建成江街寨圍,總長約三百三十丈,寨墻底寬丈八,封頂一丈,高丈八,外伸八個丈二見方的炮臺,開東、西、北三道寨門,其中東寨門砌是青磚門樓,鑲有石刻“餘莊鎮”三個大字,向東開炮眼兩個。寨墻頂門外圍是用土打起的厚一尺高五尺寸矮墻,每隔八尺磚圈一個炮眼。北寨墻部分地段的矮墻上還用土坯壘著女墻。為了搞好寨防,又先後購置了大量的寨防武器,並建立志一套冬春打更制度。

餘莊寨由冀莊裏管轄,裏又叫局子,局子下轄村,村的主事人稱村正和村副,村下是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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