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金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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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 白霧是絲狀的。無形中像是有只碩大的蜘蛛朝著空中吐絲,薄白色飄散得到處都是,不講規則和形狀。周身的霧氣堆積到某個臨界值時, 兜著霧的什麽東西陡然崩塌了、漏底了,濃霧瞬間從上方墜下, 從四面湧來,遮蔽住了視野。

一片白茫茫中,即便是站在身邊一米處的人都化作了縹緲的淺灰色輪廓,影影綽綽得看不清楚。顧萌聽到身後兩個女生湊在一處時的竊竊私語。

“還從沒見過這麽大的霧,伸手不見五指的。”

“你說霧裏不會有怪東西吧?到時候走著走著說不定就被捂住嘴拽走了,也沒個人知道。”

“……別說了,我瘆得慌,看看那幾個男人打算怎麽做吧, 跟著他們應該不會出事。”

這時,顧萌感到一只手被握住, 側頭看去,恩瑾不知何時站到了身旁,正微微垂著眸子看他。隔著霧, 恩瑾漂亮的臉部輪廓被削弱了幾分強勢和淩厲感,添了幾分柔軟。這種印象也可能跟彌漫周身的霧無關, 只是因為他面對的人恰好是顧萌而已。

“顧先生。”

“嗯?”

“別這麽嚴肅。”

恩瑾朝他溫柔一笑。

顧萌沒好氣地看恩瑾一眼,但無法否認,因為有了恩瑾打岔,本來還有些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下來。他握了握恩瑾的手,調整到最舒適的狀態, 繼續觀察前方的巷子口。

巷子口在濃霧中成為一個黑洞洞的長方形,等了沒一會兒, 右上角憑空亮起了一團昏黃的光。正如第一天看到的那樣。

唐止突然道:“出現了。”

白色的霧微微被風吹散了些,眾人再次定睛一看,前方黑洞洞的巷子口儼然是一扇敞開的門,下方有道門檻,上方掛著字跡難辨的匾額,旁邊就是一盞點亮的白紙燈籠。

“屠記布莊……”薄曄站在臺階下,仰面看著上方的招牌,輕聲道,“原來藏得這麽深。”

顧萌想到前幾次來這裏尋找,結果一無所獲,都是因為每次他們都避開了中午的濃霧,於是一次次失之交臂,想來有一些可惜。

眾人站在街道中央,沒有貿然行動,與第一次相比,這次遲遲沒有看到穿長褂的兔子臉掌櫃出來迎接。又等了一會兒,薄曄和唐止對視一眼,同時擡步走上臺階,邁入布莊內。

顧萌和恩瑾緊隨其後。兩個姑娘站在最後方猶猶豫豫,她們互相鼓勵片刻,堅定決心後也跟了上去。

一行六人進入布莊後,發現屋裏的情況跟印象中毫無二致。沒開燈的店鋪陰暗不透光,四處散發著布料的氣味。高頂,深色懸梁。無論是墻上還是櫃臺上都鋪滿了花色各異的布匹,顏色陰郁厚重。比起店鋪,這裏更適合被稱為倉庫,因為塞滿了物品,在視覺上雜亂擁擠。

櫃臺之間隔出的過道不算寬,還要提防著不踩到堆疊在櫃子邊緣的布匹,眾人在其間行走都顯得很謹慎。

屋子裏靜悄悄的,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聲,聽不到任何動靜。顧萌上下左右地打量,提高音量問道:“有人嗎?”

“屠老板在嗎?”

屋子裏依然靜悄悄的。

“我倒希望他不在店裏。”唐止微微撐住薄曄的手,小心地跨過一卷布後說道。

曉晨看起來很不喜歡這裏的氣氛,她一路挨著莫春英,緊張兮兮地咽口水,道:“為什麽呀?這裏一個人都沒有,比鬧鬼的宅子好不了多少,宅子裏好歹還有一個老太婆招待我們呢。”

唐止回過頭望了眼敞開的門口,只能看見濃白的霧將門框阻擋得嚴實。他道:“掌管著這種時隱時現的店,你想想看好了,主人會是什麽身份?”

曉晨這才聽明白。小姑娘悄悄捂了下嘴,壓低聲道:“如果掌櫃不是人的話,那還是別出現了,我們自己招待自己就好。”

顧萌走到樓梯口前,朝上方望去,近旁的木制階梯在昏暗光線下還能看得清,但隨著視線向上爬,就是黑漆漆的一片,難以看清上方的具體情況。

“上面沒有去過……”顧萌收回視線,又瞄了眼前方。距離樓梯口不遠處就是樣板間。

他看了圈其他人,商量道:“安排一下,女孩們在一樓找紅嫁衣,我們幾個到上面去,如果上面找不到什麽就下來匯合,可以嗎?這樣更節省時間。”

曉晨似乎還有些顧慮,瞻前顧後的。莫春英跟著看了眼樓上。那麽黑,也不知道上面會有什麽,確實沒膽子上去。她道:“我們在下面會仔細找的,你們上去後註意安全。”

見四個男人要踏上樓梯離開,曉晨趕緊發出一連串問題:“萬一我們在一樓遇到危險了呢?到時候要怎麽辦?你們要是來不及趕下來呢?”

“妹妹,跑會不會?”恩瑾一手撐在樓梯扶手上,微微轉過身彎腰看著下方,收腰的旗袍拗出一道曲線。他朝店鋪門口歪了下頭,低柔的聲音道:“你們離門口最近,真遇到奇怪的東西跑快點。”

被女王高貴冷艷的眼風掃過,曉晨瞬間沒話說了,不自覺往莫春英身後躲了一下。

樓梯很窄,光線又暗,上去不得不扶著墻。承受了幾個成年男性的體重,腐朽的木板響起低沈的咿咿呀呀聲,如同不堪重負而發出沈重喘息的老者。

到了二樓,入目是一條走廊,光線從同一個方向掃來,像雨天那樣昏昏沈沈。兩邊都有房間,有的房門敞開著,門邊就蜷縮著一團灰色的光影。

轉個方向,還有一條樓梯,連接著上面一層。

恩瑾看了眼薄曄和唐止,道:“你們上去?”

薄曄搖搖頭,說:“你們上去。”

顧萌奇怪:“有什麽區別?”

薄曄理所當然道:“這裏離一樓近,遇到危險能逃快點。”

顧萌和恩瑾同時道:“……你怎麽這麽不要臉?”

布莊共有三層樓,從玩家們進來後就沒發現其他人的存在。

顧萌和恩瑾兩人到達最頂樓時,發現上面共有三個房間,一個雜物間,一眼望去擺放著各種落了灰的物品,看來沒有搜索的必要。還有一個房間像倉庫,裏面堆放了很多布料。至於最裏面那間房,顧萌一推開門就有了驚喜的發現——

“紅嫁衣!”

最後一個房間比前兩個大很多,裏面挨挨擠擠地放了很多木箱和木頭人偶,服裝掛得到處都是。然而就在房間中央的位置支著一件鮮艷的紅嫁衣,十分顯眼。

顧萌第一眼看到的是紅嫁衣,難掩激動,再看第二眼時,才發現似乎是有個人頂著紅蓋頭、穿著紅嫁衣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裏。安安靜靜地不出聲。

剛要邁步上前的腳步頓住,顧萌心裏默默緊了一下,他握著門把手回頭看向恩瑾。很明顯是在求助。

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中流露出示弱的意思,恩瑾輕笑一聲,道:“慫了?”

在恩瑾面前,顧萌是慫慣了的。他也沒有不好意思,毫不掩飾地點點頭。

恩瑾將顧萌拉到身後,道:“知道有個男人的好處了?”

“…………”顧萌心道老子自己就是男人,但轉念一想,他男人確實好用,幾乎一路帶著他上分,而且在恩瑾身邊好像就沒怕過什麽。

想到這,沒出聲反駁,小聲敷衍道:“太好用了,好用極了,給恩瑾牌男友五分好評。”

“一開始還死活不答應,說不會考慮我。”恩瑾瞥向顧萌,微瞇了下眼,翻起舊賬,“顧先生,香不香?”

顧萌想起曾經面對感情時萬分矯情的自己,臉紅著低下頭,撲到恩瑾背上將臉埋在其中,受不了地低叫:“崽,可以了!”

恩瑾抿唇一笑,寵溺之色自狹長上挑的眼角漫了出來。

靠門邊的架子上放了一根長煙桿,黑色,十六寸長短。恩瑾將煙桿取下來,顛了顛,很稱手。接著,他踩著滿地的布匹和衣物朝中央走去。

恩瑾隔了一段距離,用煙桿慢慢挑起蓋在頂上的那塊大紅綢緞,露出底下的原木色。

看到是一個人偶模特,跟在身後的顧萌放下心來。他走上前,拎起大紅嫁衣的袖口摩挲了一下感受質感,隨後看向恩瑾,道:“女鬼要的會不會就是這件?”

黑色長桿煙槍在恩瑾的手指間慢悠悠地轉著,他圍繞紅嫁衣轉了一圈,邊繞邊打量,不發一詞。接著,就見他走到角落一排排木箱前,隨便掀開其中一個蓋子,霎時,一股陳舊的樟腦味彌漫開來。

恩瑾輕輕擰了下眉,用手扇了扇風,探頭朝箱子裏看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可能沒這麽簡單。”說著,恩瑾用黑色煙桿從箱子裏挑起衣料一角。暗沈的降紅,上面掛著金色的流蘇。

顧萌走上前,跟著朝箱子裏一看,並且隨手翻了翻。全是紅色,各式各樣的紅,明度不一,表明裏面堆疊的全是嫁衣。他看向身旁的恩瑾,眼露無奈,道:“這可怎麽辦?”

恩瑾站正身體掃了眼滿屋子的木箱,說:“一共十二箱,裏面全是紅嫁衣,信不信?”

顧萌站累了,雙手叉腰歇一會兒,他看著箱子裏各式各樣的嫁衣點點頭。想了會兒,認命道:“我去把其他人叫上來。”

三樓的過道裏持續響著“咿咿呀呀”的木板踩踏聲,視角順著聲音拐進一個敞開的大房間裏,可見幾個人在裏面走來走去,紅色掀得到處都是。

“我的天。”曉晨坐在紅色綢緞間,心累地放下手中的嫁衣,苦惱道,“我眼都快看花了,一開始還能看出區別,現在所有嫁衣都是一個樣子了,怎麽找啊這麽多衣服?翻到天荒地老也翻不完吧?”

莫春英又拾起地上的一件嫁衣,放在眼前檢查,道:“有那時間抱怨,不如多看幾件吧。”

顧萌在另一邊也不閑著,一件件地將嫁衣抖開查看,說:“辛苦了大家,就按Candi所說的,找帶有菊花刺繡的嫁衣。既然女鬼跟丁香有關系,要的嫁衣可能出自丁香之手,這也是目前我們僅有的線索了,無論如何都只能按照這個線索找下去。”

曉晨嘆氣,繼續在一堆紅色波浪間挑挑揀揀,道:“行吧,希望是正確的方向。”

“一定是正確的……”唐止自言自語,快速地在散落滿地的衣堆裏翻找,一刻不停歇,表情專註得可怕。

找到紅嫁衣是解救薄曄的唯一途徑。

“Candi。”薄曄因為跟唐止綁著手,整個過程都被拖著走來走去,他眸中滑過一絲無奈和心疼,在一旁道,“不用這麽強迫自己,慢慢來,會找到的。”

唐止直起腰,環顧滿地的紅色布料,煩躁地咬咬下唇,兀自低喃道:“到底在哪裏……為什麽都找不到?”

“Candi。”再次被忽略,薄曄不得不拉住唐止的手將人轉向自己,溫聲說,“你休息一會兒。”隨後又道,“放著讓顧萌和恩瑾來吧。”

“???”顧萌和恩瑾同時將目光投向薄曄。

心道:臥槽,這個不要臉的。

唐止看著薄曄,面色中流露出迷茫,隨後就見他眼眶越來越紅,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唐止低下頭,哽咽道:“我為什麽這麽沒用。”

薄曄小心翼翼地攬住他抱在懷裏,輕聲安撫:“別難過,會沒事的。”

顧萌嘆氣,真是對苦命鴛鴦。

繼續翻找帶有菊花刺繡的嫁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快接近兩個小時了,還有六只箱子沒打開,大家都有些眼花繚亂。

莫春英倚靠在桌邊,停了下來,輕輕按著睛明穴。曉晨已經呈大字型癱在了地上,洩氣道:“說不定根本不在這裏呢……”

恩瑾覺得這樣不是辦法,抱著手臂站在箱子前,用煙槍頂端抵著下頜,狀似思考。

過了會兒,他道:“別找了,把箱子裏的衣服都倒出來排開吧。”

顧萌看向恩瑾,猜測他可能有了主意,問:“你打算怎麽做?”

恩瑾緩緩道:“丁大小姐做出來的嫁衣成色肯定是最上乘的,對比出最正的紅、最精細的做工,應該就是那件了。”

莫春英覺得這計劃不可行,掃了眼滿地的紅綢緞,道:“這裏紅色的種類少說幾十種,有些區分度還不明顯,又不是機器,人眼怎麽可能區分出來最正的紅?”

“我覺得可以。”唐止看了眼恩瑾,眸光閃了閃,對莫春英道,“別人做不到,但恩瑾可以。”

莫春英不解:“為什麽?”

唐止冷靜道:“因為他可能不是人。”

眾人:“…………”

恩瑾目光掠向唐止,冷道:“小少爺,會不會說話?”

一箱子的衣服排開後,恩瑾在跟前走了兩圈,用煙桿點了點其中成色最好的幾件。顧萌協助挑選出來,接著開啟下一個箱子。看得兩位姑娘目瞪口呆。

這樣的做法又效率又減少了工作量。在開啟倒數第三只箱子時,另一邊正在恩瑾選出的衣物間翻找的唐止突然出聲,道:“找到了。”

眾人看去,就見唐止手中拿著件嫁衣,在腰間的位置有一塊正紅色的刺繡,細看才看得出是菊花,幾乎和底色融為一體。不用手撫過可能察覺不出來。

顧萌松了口氣,第一反應道:“薄曄算是保住了。”

曉晨伸個懶腰,難掩愉悅,道:“收工!回府!”

一行六人又從三樓往下走,快接近一樓的樓梯口時,走在前面的唐止眨了眨眼,道:“為什麽這麽暗?”

顧萌也發覺了。比起剛進來那會兒,光線似乎都消失了,樓下黑漆漆的,幾乎要以為入夜了。

“我們也沒待多久吧。”莫春英道,“已經到晚上了嗎?”

眾人摸黑往大門的方向走。過程中,曉晨腳下絆到一卷布料,要不是有同伴攙扶住,差點摔倒。

唐止到了門口的位置,探手一摸,整個人明顯呆怔住。

顧萌察覺到他的反應,在身後問:“Candi?”

“消失了。”就聽唐止清冽的嗓音在漆黑的環境中幽幽響起。

“什麽消失了?”最後面的小姑娘問了聲。

唐止說:“門。”

眾人被困在了布莊內,難保能在十二點前趕回丁家大院。

顧萌抱著手中厚重的紅嫁衣,在黑暗中瞄向薄曄的方向,輕聲問:“怎麽辦……”

拿到了紅嫁衣,但是回不去交差,也是白搭,那麽薄曄就會……

薄曄可能也有了危機意識,遲遲沒開口,半晌才淡淡道了句:“崽,你不是VIP?有沒有覆活技能?”

恩瑾拿著長煙桿在原先是門、現在變成了一堵墻的地方敲了敲,搖搖頭道:“雖然不能覆活,但我覺得自己應該能做點什麽。”

顧萌精神一振,充滿希冀道:“你指什麽?”

薄曄道:“能把這面墻打通嗎?”

恩瑾平靜道:“我能現場為你寫段墓志銘。”

眾人:“…………”

薄曄優雅地“靠”了一聲:“你怎麽不說能把我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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