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金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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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萌和恩瑾晚了三十分鐘回到丁家大院, 那時薄曄剛好吃完中飯,正捏著一塊方格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嘴角。見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大廳,薄曄明顯錯愕了一瞬, 下意識瞄向櫃子上的石英鐘,問顧萌道:“恩瑾這麽快?”

顧萌:“???”

薄曄粗略估計了一下, 除去路上回來的時間,這兩人在客棧裏統共也就相處了十分鐘不到。試問,十分鐘能讓一個男人對他的戀人做些什麽?放薄曄這兒,他連褲子都沒脫。因此,他想,恩瑾在床上真正發揮的時間可能只有幾秒。並且薄曄在腦海中意|淫出了以下對話——

顧萌問:“開始了嗎?”

恩瑾說:“結束了。”

思至此,薄曄想笑又不敢笑,掩飾般地端起桌上的茶盞, 低垂下視線朝著杯口吹了吹,道:“男人第一次通常比較快, 可以理解。”

總算轉過彎來的顧萌:“…………”

他不禁第一千零一次捫心自問,怎麽會跟薄曄這種人做朋友?

薄曄淺啜一口碧螺春,擡頭看向前方全程冰山臉的恩瑾, 微笑中帶著一種前輩對晚輩的善意鼓勵:“懟懟,不要因此感到壓力, 不要質疑自己的能力,相信下次會更好。”

顧萌聽了:“…………”

這種朋友打死算了。

比起挽起袖子正四處尋找兇器的顧萌,恩瑾則顯得相當淡定。就見他扯了扯肩上披著的外套,嘴角挑起一抹堪稱溫柔的笑意,雙唇優雅地輕掀, 對薄曄道:“去你媽的。”

“…………”

三十分鐘前,在客棧時, 顧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好說歹說把恩瑾踹下了床,拼死保住自己的貞操。

恩瑾坐在床邊背對顧萌,擡高下巴沈默地系襟上盤扣。從顧萌的角度看去,男人削尖的下頜線條繃出了清冷高傲的弧度,一看便知是不高興了。

顧萌知道自己掃興,一直以來在這件事上都不松口,恩瑾難免會失去耐心。可他們此時還在副本裏,他實在沒那個心情和精力。不是人人都像薄曄和唐止那麽心大。

顧萌松開被子坐起身,抓抓些許淩亂的頭發,沒什麽底氣道:“生氣了?”

恩瑾回答得十分幹脆:“沒有。”同時語氣也是冷硬的。

顧萌說:“……怎麽了嘛?”

恩瑾說:“沒事。不用管我。”

顧萌:“……餵。”

真不管你才會出大事吧。

恩瑾整理好盤扣後放下手,偏過頭留給身後人一個冷漠的側顏,淡淡道:“真沒事。”

顧萌無奈嘆息一聲,爬向前攀上恩瑾的後背,低聲哄道:“給你買包,別不開心了,嗯?”

聽說對於女人而言,包治百病。顧萌不過是帶著戲謔的心態隨便試試,沒期待能在恩瑾一個大男人身上應驗。

可誰想話音剛落,恩瑾表情瞬間出現裂痕,仿佛受到了什麽無法拒絕的誘惑。

“…………”顧萌感到一絲淡淡的絕望。

過了會兒,他見恩瑾極其不明顯地點了下頭:“好。”

“…………”

雖然絕望,但好歹化解了一場情感危機。

上午在古鎮裏都逛累了,眾人各自回房間休息,到了下午三四點的光景才陸陸續續起床。

顧萌剛睡醒,迷迷糊糊地推開旁邊墻上的窗戶,發現外面的天氣放晴,鉛灰的沈重雲層間裂開縫隙,暖絨的陽光從其間傾瀉滾落下來,在天地之間形成一座座金色的長梯。

“哥!”

這時,從窗戶下竄出的腦袋嚇了顧萌一跳,他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

“你在這裏幹嘛?”顧萌驚魂甫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潘彼得。

“等哥醒來唄。”潘彼得從口袋掏出一把香瓜子,熱情地塞進顧萌手裏,接著趴在窗臺上匯報道,“小麥哥跟另外幾人出去了,他們要去檢查那座橋的修理進度,順便打探一下什麽叫能生出力氣的東西。”

顧萌看著手中的一把瓜子,正不知道如何解決,從身後伸過來一條手臂,掌心向上地朝他緩慢顛了顛。顧萌順勢將瓜子放在那只遞來的大手上。

“那些人去了也是白跑一趟,河邊不會有進展。”低柔的男音在後方響起,帶著剛睡醒時分的暗啞,聽上去異常慵懶,“沒得到想要的東西,師傅不會認真幹活。”

顧萌回頭看去,就見恩瑾側著身倚在床上,一副美人臥榻的姿態。恩瑾從旁邊櫃子上取下一個小茶碟擺在身前,嗑下的瓜子殼就吐在上面。

基本已經習慣了他風情萬種的樣子,顧萌現在變得相當平靜了,問:“你覺得師傅想要什麽?”

恩瑾說:“他需要的東西可能跟我們有關。”

“我們?”顧萌下意識重覆一遍,語氣困惑。

“十二位玩家,十一條刻痕……”隨著“哢嚓”一聲輕響,恩瑾優雅地在齒間咬開瓜子殼,眼睛卻直直望向窗外院子裏飄飛的綢緞布匹,沈入思考似的瞇了瞇,道,“直覺。”

潘彼得不知想到了什麽,逐漸驚慌地張大眼,自己把自己嚇到了,說:“鶴臉師傅不會是食人怪吧?吃人會增長力氣,所以我們這些玩家就是能幫忙生出力氣的東西!”

恩瑾微側過頭朝碟子裏吐掉瓜子殼,懶懶道:“或許吧。”

潘彼得“嗚”了一聲,趴在窗臺上抱緊雙臂,又怕又愁,臉都皺成了包子。

另一張床的帷幔動了動,不一會兒,唐止從裏面鉆出一張沒睡醒的清麗小臉,看起來又軟又萌。他舔舔有些幹燥的下唇,道:“現在怎麽辦?除了那座橋,好像再也沒有其他信息了。”

說完,床幔再次晃了晃,緊接著,唐止被一股力量拖進了床裏。

唐止的話無疑提醒了顧萌。顧萌摳著被子上的花紋組織了一會兒語言,道出上午經歷過的怪事:“我在白霧裏看到一個女人,現在想來,肯定不是什麽幹凈東西了。她身上有三個特征。一,穿紅色繡花鞋。二,一直在問我關於紅嫁衣的事,三……長得很漂亮,應該是個大美人。”

“紅嫁衣?”除了恩瑾,另外三人一同出聲問道。薄曄和唐止從床幔裏出來,坐在床邊穿鞋。

恩瑾的視線輕且緩地瞥向顧萌,問道:“大美人?多美?吾孰與江南女鬼美?”

“……你最美,你美死了。”顧萌沒好氣地敷衍。

“她一直在問,有沒有看到她的紅嫁衣。”顧萌繼續解釋,一旦憶起那時的畫面,腦袋裏就自動回響鈴鐺聲以及咿咿呀呀唱個不休的昆曲,骨頭縫裏都鉆著陰森的涼意,“除此之外就沒再說其他的了。”

薄曄自床邊站起身,拎起一旁衣架上的西裝馬甲,一邊伸手穿上一邊道:“看來紅嫁衣的背後有段故事。”

唐止的腦袋輕輕抵在一旁床柱上,沈吟道:“如果能弄清女鬼的身份,我想,關於紅嫁衣的線索就可以展開了。”接著,擡眼望向顧萌,問他,“你剛剛說到紅色繡花鞋?”

“嗯。”顧萌應道,“跟昨晚院子裏的那雙一樣,所以慧慧當時說布後面站著其他人,其實不是幻覺,她看到的正是女鬼。”

唐止點頭,咬了咬下唇思考道:“女鬼跟丁家有關系……”

“既然如此,”薄曄道,“看來要找丁家的傭人了解些事情了。”

晚飯的時候玩家們再次見到了那個戴著貓臉面具的老太太。貓嘴的位置一片空白,眼睛用油漆圈出深黑的兩團,仿佛正在沈默地瞪著什麽東西。廳內昏黃的煤油燈在那張面具上投下半邊搖曳的暗影,顯得萬分詭譎。

這位身上帶著濃濃葬禮氣息的老婆子似乎只在飯點出現,其他時候,玩家們找遍整座宅子都不見她的身影。

當老太太撤回托盤要離開時,顧萌叫住了她:“請問,丁宅的主人們都在哪裏?”

聞言,老太太扶著門框停下腳步,將托盤夾在腋下,轉過身面向一桌子的人。也不說話。她就一動未動地站在那兒。

眾人看不清面具後的表情,因此感到一陣不自在。漆黑的貓眼像是什麽都看不見,又像是什麽都看得見,在暗中窺伺著所有人。

顧萌正要提醒一聲,就聽蒼老的聲音陰森森地道:“丁家的主人們……不就在這間屋子裏嗎?”

“…………”

此話一出,全員呆滯。好半晌,不知誰的筷子落到了地上,發出“啪嗒”一聲響。

似乎還嫌不夠驚悚,老人不相信似的問了句:“怎麽?你們看不見?”

不少人開始緊張地咽唾沫。

看見個鬼!

這間宅子掛滿了白紙燈籠,處處散發陰氣。從住進來開始,除了面前這位NPC,他們還沒看到過一個活人。

室內溫度驀然降了不少,有些人神經質地四處亂瞄。屁股懸在座位上方,似乎準備一有動靜就逃竄。

唯獨恩瑾淡定地執起筷子,穩穩地夾起一塊嫩豆腐:“昨晚留我們住下來時,還說宅子空了好多年,沒有其他人。”掀眸看了眼門口,道,“怎麽?玩文字游戲呢?”

老太太不說話了,靜止不動時看起來就像座雕像。若是細細觀察她裹著厚襖子的上半身,會發現連胸口都是毫無起伏的。

半晌過後,突然,神經緊張的眾人聽到面具後傳出藏不住的“噗嗤”一聲笑。貓臉老太太脖子往前一抻,擡起一只樹皮般的手捂住面具上並不存在的嘴。

眾人:“…………”

笑毛?

老太太發出陰森的“謔謔”竊笑,道:“瞧把你們嚇的。”

眾人:“…………”

奶奶,您是不是以為皮一下能延年益壽?

“老爺夫人早幾年就死了,小姐嫁出去後就算潑出去的水,跟丁家沒什麽關系。”貓臉老太太一五一十說道,“不過她偶爾會偷跑回來驗貨,老爺死後,丁家還剩幾樁買賣,都是小姐在暗中維護。”

“偷跑回來?”顧萌聽出異樣,連忙問道,“丈夫管著她不讓回娘家嗎?而且自家的生意又為什麽要暗中維護?”

面具後,老太太似乎在暗暗發笑:“一個婦人涉及生意場上的事,多少人要說閑話?生意場可是男人成堆的地方,小姐混跡其中,不說給丁家丟臉,夫家也是萬萬不允許的。這不合規矩,擺不上臺面。”

“哎?我說。”玩家間那個穿騎馬裝的女生叫莫春英,最先按捺不住,激動得差點站起來,她擰著細眉道,“怎麽就擺不上臺面了?誰說生意場就得男人的地盤了?”

門口,老太太轉過頭,面具朝著莫春英的方向。不發聲時,大家都猜不透她的情緒。

薄曄正挽著袖管給唐止剝蝦,頭也不擡地淡淡道:“註意下副本的背景。”

大家不自覺地看了眼自己服裝,才想起這是個早了新世紀一百多年的時代。

老太太這時語氣嚴厲了些:“婦人就該有婦人的樣子,相夫教子,勤儉持家才是正道。”

莫春英正要站起來,被一旁的小家碧玉按住了:“算了吧,別較真……”

小家碧玉輕聲勸道。

老太太搖了搖頭,似乎是覺得跟他們話不投機,腋下夾著托盤,小腳晃悠悠地載著臃腫的身軀調轉方向。

顧萌剛剛在思考老太太說過的話,見她說沒兩句就要走,趕緊回神問道:“你家小姐叫什麽名字?”

老太太的語氣恢覆了平時半死不活的狀態:“姓丁,名香。”

顧萌又問:“鎮上有個穿月牙白旗袍、穿紅色繡花鞋的姑娘是哪戶人家的?”

“我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姑娘。”老太太回答。

顧萌想了想,換了種方式試探:“丁家小姐……還活著嗎?”

老婆子的聲音瞬間就沈了,聽上去充滿不悅:“說什麽胡話?”

顧萌說:“抱歉。”

再想問詳細點,貓臉老太太一聲不吭地走出廳堂了。

“氣炸了……”深秋的冷空氣裏,莫春英好像覺得熱似的給自己扇風,在NPC走後藏不住抱怨之聲,“這老奶奶什麽落後封建思想,女人就該相夫教子勤儉持家?簡直放狗屁!”

文磊搖搖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在桌上戳戳筷子準備吃飯,小聲道:“男人都在外面打拼賺錢了,女人在家相夫教子怎麽了?不也挺好?社會分工明確才不容易出亂嘛……”

莫春英聽到了,瞪他。文磊趕緊話鋒一轉安撫她:“好了好了,姑奶奶,開玩笑的,鬧了半天菜都涼了,趕緊吃飯吧。”

八仙桌的另一半邊,顧萌幾人小聲討論。

顧萌說:“原本以為女鬼就是丁家小姐,但是按照傭人的說辭,丁家小姐應該還在世,只是嫁人了住在夫家。”

“那……那個女鬼是誰啊?”潘彼得顯然糊塗了。

薄曄將一片剝好的蝦肉塞進唐止嘴裏,道:“目前出現的關鍵人物就兩個,如果傭人不知道,說不定丁家小姐知道。鎮子裏的居民互相熟識,先打聽到丁家小姐的下落。”

唐止吃蝦時細嚼慢咽,眼睛向上望著房頂懸梁處掛著的紙燈籠,道:“NPC不會說謊吧?”

恩瑾道:“她沒說謊。”

唐止偏過臉看向恩瑾,問:“你怎麽知道?”

恩瑾舀了勺銀魚羹,微微低頭吹了吹,同時擡手撩了下鬢角發絲塞到耳後,道:“女人的直覺。”

其他人:“…………”

你再敢說一遍???

薄曄看向顧萌,道:“都變成這樣了還不分嗎?”

顧萌強撐顏面:“……我可以。”

薄曄道:“不分是要留著給你老顧家生孩子嗎?”

顧萌:“…………”

恩瑾喝完一小碗銀魚羹,探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沾著的湯汁。那樣滿足而又享受的表情讓人移不開目光,看在其他人眼裏,不禁令他們生出了一種“既然看上去這麽好吃那不妨也嘗一嘗”的想法。是絕對適合上電視做美食廣告的表情。

接著,就見恩瑾放下調羹,擡頭對薄曄露出一個和善的笑,道:“管這麽寬,是不是鹽吃多了鹹(閑)得慌?”

薄曄反應了兩秒,低頭避開視線,一手撐著額,偏過臉跟唐止小聲逼逼:“這娘們真是伶牙俐齒。”

唐止:“…………”

夜半時分,也不知具體是幾點。一片死寂的丁家宅院內突然響起重物落水聲。

“撲通!”

文磊雙腿一蹬,從睡夢中驚醒了過來。

他楞楞地望著帳頂,好半天才讓眼睛適應了黑暗。

又過了會兒,文磊慢慢從床上坐起面向門口,昏頭搭腦地擡手探進衣領裏撓著肩頸。大概是晚上鹹臘腸吃多了,此刻口幹舌燥得厲害。

文磊一邊閉著眼撓癢,一邊回想夢裏的場景——

他在沙漠裏頂著烈日行走,又渴又累,幾乎快昏死過去時面前突然出現一片清澈的小水潭。他狂喜地奔過去,雙手伸平了直直倒向水潭,發出震耳的“撲通”聲。

然後就醒了。

文磊放下手,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覺得縈繞於耳邊的落水聲太真實了,幾乎要以為是屋外某處傳來的聲音,而不是做夢。

文磊下地踩上拖鞋,趿拉著腳步走到桌邊,提起涼茶壺就往嘴裏倒。不想仰著頭顛了半天,也不見一滴水掉到嘴裏。放下茶壺,覺得麻煩地“嘖”了一聲。想了想,他提著茶壺走向門口,推開房門準備去廚房倒點水來。

門一開,忽而一陣冷風從面前吹過。文磊渾身打了個冷顫,原本漿糊一樣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

就見回廊外的四方院子裏布滿了大霧,在黑夜裏顯出一種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的灰暗色調。長條布匹依然掛在晾布架上飄著,隔著霧看久了會忍不住將那些染布擬態化,在眼中成了一個個怪異地抖動身軀的高瘦人影。

文磊怯怯地收回腳。一旦清醒,各種感官都變得敏銳起來,整個人就慫了。想著要不然忍過一晚,天亮了再出門。但渴得快冒煙的嗓子又催促著他不得不去打水來喝。兩相為難之下,他將視線瞄向了床上打著鼾的中年男人。

深夜的宅子裏。汪老板走在回廊上,罩著一件鮮紅馬褂,領口處都散開著,整件衣服穿得歪歪斜斜。

他困得不想睜眼,垮著臉沒好氣地嘀咕:“你這人,大半夜不讓人好好睡覺,缺不缺德……”

文磊抱著茶壺,跟在後面討好地笑:“哥們真對不住,我這不是擔心出什麽事嗎?大家一個房間的不得互相照應照應?你日後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我一定奉陪到底!”

汪老板打著呵欠拍拍嘴,木著臉朝前走。

走到西北角時,文磊聽到一陣“咕嚕咕嚕”冒泡聲,他側頭看去,就見長廊下邊煮著一缸的水,冉冉冒著熱氣。

他依稀記得這口缸的用處,好像是用於燒布的還是什麽。經過時探頭看了眼,就見缸裏的水看起來很幹凈,就像正常的燒開水。

文磊眼睛一轉,急急叫住中年男人:“汪老板,汪老板,我看不用去廚房了,烏漆嘛黑的還要走一段路,怪不安定的,到了廚房還得燒,也麻煩。這裏就有現成的。”

汪老板回頭望了眼水缸,沒什麽情緒地點點頭,顯得憨厚而木訥:“隨便吧。”

文磊下了走廊,在煮水的缸旁尋了尋,找到一個類似竹酒舀的木勺子,正好可以用來取水。也不管幹不幹凈了,他一手握勺,掀開茶壺蓋開始往裏面裝水。

“地上怎麽潑了這麽多水?”長廊上,汪老板木然地撓撓臉頰,問道。

文磊朝地上垂了眼視線,果真見有深深淺淺的水漬。他沒放心上,道:“那老婆子換水的時候灑的吧。”

文磊裝了半壺水,實在渴得厲害,便嘬著嘴,就著木勺喝水。喝的時候燙得直抽涼氣,但好歹緩解了一些口渴。

他覺得差不多了,放上茶壺蓋,隨手將勺子扔進滾著水的缸裏,道:“走,我們回房吧。”

勺子在咕嚕冒泡的水面上有節奏地沈浮。

這時,汪老板盯著水面,不知看到了什麽,睜大了那雙總是有氣無力半闔著的眼,最後還不敢相信似的用力揉了揉。

文磊註意到了他的表情,笑道:“怎麽了?是看到金子還是銀子了?”

不在意地瞄向水缸,卻在剎那間僵住了臉部肌肉。

沸騰翻滾的水面上,逐漸湧出了絲絲縷縷的黑色長發,隨著“咕嚕咕嚕”的冒泡聲響越湧越多,缸底似乎有源源不斷的頭發要翻騰上來。直到整個缸口都被密密麻麻的頭發遮蔽了,那些頭發似活物那般挨擠扭動,在缸裏窸窣纏繞。

底下的火不疾不徐地燒著,煮著滿滿一缸的烏黑頭發,水流的“咕嚕”聲越來越小,逐漸被窸窸窣窣的聲響取代。

文磊臉上的某根神經不受控制地抽動起來,牽連著周圍的肌肉一起抽,定在原地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啊……”汪老板望著一缸越翻滾越激烈的頭發,木訥地低叫了一聲,表情茫然如土狗。

夜半時分,也不知具體是幾點。一片死寂的丁家宅院內突然響起男人淒厲的慘叫聲。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靜可可的三顆地雷~

祝周末快樂啊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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