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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白瑪應征去了昌都前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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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瑪帶著幾名噶廈官員由德高望重的老喇嘛陪同,來到西郊大寺大殿前的石階上。石階下的廣場上,眾喇嘛絳紅色的一片,大家交頭接耳,竊竊議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現在已經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

老喇嘛高聲地說:“請大家安靜!噶廈政府有重要命令向大家宣布。”

頓時全場雅雀無聲,廣場上一顆顆光溜溜的腦袋,一齊註視著老喇嘛和官員們。尼瑪從懷裏掏出一卷羊皮紙,開始宣讀:“噶廈政府命令:雪域佛國不幸,內地紅漢人的軍隊正在向我金沙江邊境逼進,威脅著拉薩佛爺和我雪域佛法大業的安寧。當此危難之際,達劄攝政王和噶廈政府命令,拉薩所有僧尼寺院,從即日起誦詛咒經一個月,詛咒佛教萬惡不赦的敵人,阻止他們向拉薩前進,使我佛國轉危為安……”

噶廈政府的命令在拉薩各地傳播著,曲水的宗本也來到阿媽碉樓,向白瑪等宣布:“噶廈有令,征召十六歲到六十歲的男子,開赴金沙江和紅漢人打仗,你們莊園要出二十名男丁支差,每人自帶一匹馬,一桿槍,一雙靴子。即日起,到宗政府報到。”

白瑪和剛珠認真地聽著,他們身後還站著一群奴仆,老老少少,都彎著腰,洗耳恭聽。

宗本念完了布告,他環視四周。突然,不知何處傳來英語廣播的聲音:“……到目前為止,拉薩的軍隊已經解放了除拉薩和臺灣之外的所有地區。蔣家王朝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大陸的解放軍正在積極準備渡海戰役,給蔣介石最後一擊。美國總統杜魯門發表聲明,宣布美國政府已經決定不惜以武力阻止大陸解放軍對臺灣的進攻……”

宗本聽到這聲音感到莫明其妙,向四下張望。白瑪解釋說:“宗本老爺,我爸啦在聽收音機,是收音機的聲音。”

宗本不快,把布告塞到白瑪手上,帶人走了。

紮西躺在高高的草垛上,顯得很頹廢,他聚精會神地聽著手上的收音機。收音機裏是bbc的廣播:“……另據消息,美國第七艦隊奉杜魯門總統之命已向臺灣沿海開進,新成立的中國政府外交部長周恩來也發表聲明,指責美國政府對中國主權和領土的武裝侵犯……”

白瑪走到草垛下,沿著梯子爬了上來,他探頭說道:“爸啦,他們都走了。”

“嗯。”紮西哼了一聲。

白瑪沒走,也沒動,依然站在梯子上。

紮西見白瑪還站在那裏,不耐煩地說:“不是走了嗎,我知道了……你聽得懂啊?”

“聽不大懂,爸啦,又有什麽新消息?”

紮西一伸手拿過收音機,挺直了腰板,順著草垛的邊緣滑了下去。白瑪著急說:“爸啦,等等我,你等等我。”他沿著獨木梯趕緊下來。

紮西抖落著身上的草屑,對跑來的白瑪說:“我就知道你來找我幹什麽。”

“幹什麽?”

“噶廈征兵了,你心裏又癢癢啦?”

“我是軍人出身,雪域有難,理應響應噶廈政府的號召……”

“響應個屁!我看你心頭的刀子還沒拔下來,就已經忘了疼。噶廈政府裏是一群什麽東西?無恥、腐朽、墮落的一群,早完早了,有什麽好保衛的!”

“爸啦,你對拉薩的政教大業完全失去了信念?”

“政教大業和噶廈政府是兩碼事兒,你知道金沙江對岸的解放軍是什麽人嗎?是劉伯承和鄧小平,我去年聽bbc報道過,僅一次淮海戰役,他們就殲滅蔣介石的軍隊五十多萬,相當於半個拉薩的人口。”

“拉薩不信教,他們來拉薩是要滅教滅族的。”

“拉薩會滅我佛教?……還是派人去拉薩打聽打聽再說。”

“爸啦,我不能整天在家裏窩著,這些年,我要跟巴桑他們去跑馱隊,你不讓;我去印度做買賣,你也不讓!再把我圈在家裏,我就成了廢人。”

“我是為你好,達劄那些人害我之心不死,本來就防不勝防,你滿處亂跑,那不正好給他們機會。”說完,紮西氣哼哼地走了。

白瑪追了上去,拉著紮西說:“爸啦,你是佛的弟子,保衛政教大業的時候到了,我們不能袖手旁觀,你就讓我去吧,別再把我當小孩子了。”

“你要去就去,我不攔著你!……去吧!”紮西火氣十足地說。

白瑪也惱了,他氣哼哼地轉身走了。

紮西望著他的背影,緩和了許多,自言自語地說:“雄鷹的翅膀長結實了,總要讓他去飛翔,去吧,飛一飛也好。”

第二天,白瑪從莊園裏挑了二十名精明強幹的年輕奴仆,其中包括邊巴,他們帶上幹糧和槍集合在院子前,準備開拔。多吉阿爸和央金阿媽戀戀不舍地來送白瑪。

白瑪四下環顧,不見紮西的影子,他說道:“爺爺,爸啦真生氣了,我走他也不出來送我。”

“說得對啊,孩子要去前線打仗,怎麽也不送一送,我去叫他。”多吉阿爸嘟囔著要走。

剛珠上前攔住他說:“老太爺,您就別去了,老爺天還沒亮就騎馬走了。”

“他幹什麽去啦?”

“我也不知道,他不讓我跟著。”

白瑪聞聽,有些傷心,他帶著奴仆們出發了。

其實,紮西一夜沒睡,天沒亮就去鄰近的莊園打探情況,噶廈的征兵令是不可違逆的,各莊園都派人去昌都前線了。在大勢所驅面前,紮西也只能為白瑪他們在心裏祈禱了。他站在山崗上,迎風而立,目送著白瑪一行漸漸走遠。

羅布林卡堅色頗章的佛殿裏香煙繚繞,正在舉行決定拉薩命運的降神求旨儀式,氣氛莊嚴又神秘。大殿中央設有神壇,乃瓊法師頭戴高冠法帽,身穿紅緞彩服胸懸護鏡,背插靠旗,手執法器,正在狂舞。土登格勒、大堪布、活佛、達劄管家等僧俗高級官員站立在法臺的後側等待著。

乃瓊法師繼續狂舞著,神祇附體,他大聲地說:“雪域有難,當加持三寶,多念經文,可保平安。”法師說完,便要退下去。

達劄管家急忙上前攔住他說:“這次請大神指點的是關系眾生吉兇,拉薩政教存亡的大事。我等肉眼凡胎,實在難解疑難,還請大神一展慧眼,明白昭示。”

乃瓊法師大汗淋漓,渾身戰栗,口中吐出一些聽不懂的話語,他身邊的神漢認真地記著。眾人神情緊張,只有土登格勒詭譎地看了看神漢,轉身走了。他來到佛殿外,正遇見康薩帶著兩名官員匆匆趕來,格勒攔住他說:“噶倫老爺,你來晚了。”

“晚了?”康薩問道。

“乃瓊法師在裏面做法事,已經開始了。”

“結果怎麽樣?”

“達劄攝政王給雪域拉薩帶來這麽多災難,佛菩薩在天上能看不見嗎,你還用問嗎?全知全能的拉薩喇嘛,是拉薩眾生智慧的殊勝之寶,如今只有小佛爺親政,才能解雪域之危難。”

康薩的汗下來了,他急切地問:“小佛爺要親政啦?”

“你進去看看吧。”

“小佛爺今天才十六歲,還不到親政的年齡啊。”

“大神降旨,誰敢違抗。”

“理應遵從天意,讓拉薩佛爺親政,這也是拉薩百姓之洪福啊。”康薩說著,繞過格勒進了佛殿。

幾名官員湊到格勒身邊,面帶譏笑地說:“達劄垮臺了,康薩噶倫也就沒指望了。”

佛殿裏法號大作,繼而傳出眾官員齊聲呼頌:“恭賀拉薩佛爺親政。”

以昌都為中心的拉薩東部已經解放,藏軍主力基本被殲滅。達劄攝政王的抵抗政策徹底失敗,他只好宣布退位,由年輕的拉薩喇嘛正式接管拉薩政權。

紮西和剛珠走在鄉間小路上,他們遠遠地看見仁欽管家帶著仆人匆匆趕路,他們趕著三頭騾子,每頭騾背上都搭著重重的馱子。

紮西上前打招呼:“仁欽管家,這是去哪兒啊?”

仁欽管家小跑上前,恭敬地問:“德勒老爺,怎麽在這兒碰上您啦?”

“這是我老家,一起回莊園喝碗茶吧。”

“不了,不了,還急著趕路呢。”

“老爺請你,你就去,急三火四的,忙著去投胎啊。”剛珠說道。

“剛珠管家還有心思說笑話。德勒老爺,你在鄉下可能還不知道,紅漢人的軍隊已經進駐波密和邊壩,離拉薩沒多遠了。老爺和太太們心裏不落底,讓我跑一趟南邊的莊園。”

“局勢我也知道一些,拉薩那邊……”

“太陽說著就落山了,我還急著趕路,就不耽擱您了。”

“紅漢人不是還沒到拉薩呢嗎,看把你嚇的,說半句留半句,你也不怕含在嘴裏噎著。”剛珠不滿地說。

“你們也琢磨琢磨,往南邊挪動挪動吧。德勒老爺、管家老爺,告辭了。”仁欽管家說完,又趕著騾子疾走而去。

“聽他的話,就像聞到燒焦的羊毛,有一種不祥的味道。”剛珠望著他的背影說。

“剛珠,你猜他馱子裏裝的什麽東西?”

“是……金銀細軟?”

“不用猜都知道。拉薩的大小貴族們都往外面的莊園倒騰東西呢,沒準土登格勒所有值錢的家當都在那騾子身上呢,管家敢耽擱嗎。”

“這是準備要跑啊!老爺,我們也早做打算吧。”剛珠緊張地說。

“你想往哪兒跑?白瑪少爺還在昌都前線呢,我們跑了,他去哪兒找我們?”

紮西心裏不踏實,他回到碉樓,倚在卡墊上,兩眼望天,思索著。桌子上的收音機依然是bbc的英語廣播:“……倫敦《工人日報》發表評論說,正如威爾士是英國的一部分,拉薩也是中國的一部分。中國新政府的軍隊進入拉薩,就像英拉薩隊進入海濱城市卡那封一樣,無可指責……對於薩爾瓦多政府向紐約聯合國總部提交討論拉薩問題的提案,英國沒有理由表示支持,蘇聯大使也已經提出了抗議……”

紮西起身,拉過桌子上的印度印刷的世界地圖,他認真地察看起來。一會兒,他又坐回到卡墊上,調收音機,最後找到了一家印度的英語廣播:“……據消息靈通人士透露,拉薩代表團不久前來到新德裏,他們請求印度政府出面調停拉薩與中國的關系。尼赫魯總理給予直截了當的答覆,他說,沒有充分的理由證明拉薩是拉薩的,印度政府將沿襲英國人統治時期的對藏政策,即把拉薩視為中國的一部分……”

剛珠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忙不疊地說:“老爺,老爺,我在村外的官道上看見拉薩擦絨家、德康家的馱隊,他們也都往南邊去呢。看來,真是迫在眉睫了。”

“你慌什麽?”

“紅漢人真要打到拉薩了,那可怎麽辦啊。您不怕,也要為老太爺、老太太想想,我聽說紅漢人殺人不眨眼,咱藏軍被他們打得稀裏嘩啦的……”

“咋呼什麽?”

剛珠見紮西一臉深沈,不說了。

紮西思忖了一會兒,突然起身說:“好吧,你收拾收拾東西,我們也走。”

“真的。”剛珠高興地反身要跑。

“回來,還沒說完呢。”

“我派人去通知印度噶倫堡的商號,讓他們做好迎接老爺的準備……”

“不去印度,我們去拉薩。”

“啊?去拉薩?……老爺,人家都往外走,你怎麽往裏去啊?”

“多嘴!誰愛逃,誰愛走,那是他們的事兒,我們就去拉薩。我去告訴老太爺和老太太,把他們留在家裏,安頓好,你挑選一些奴仆,帶兩頂帳篷,我們明天就出發。”

紮西和剛珠帶著幾名仆人趕往拉薩,他們到了拉薩河邊的瑪尼堆前停住腳步,剛珠張羅著奴仆們搭帳篷,熬茶。一個窮苦人胸前掛著皮圍裙,正朝布達拉宮方向磕長頭,他邊走邊磕,很虔誠。一家貴族老少正帶著幾個馱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們在逃離拉薩。紮西望著眼前的情景,思緒萬千,他又朝遠處的布達拉宮眺望。

剛珠看紮西站在那兒許久沒動,跑過來問道:“老爺,如意寶貝的宮殿,您還沒看夠啊?”

“幾年沒回來,城裏有了很大的變化。”

“我這就開夥,您吃完了,我就陪您進城看看。”

“回來再吃,現在就走,進城去看看。”

兩個人說走便走,一會兒就到了拉薩街頭,他們四下打量,左右環顧,拉薩古城依舊,但路上很蕭條,墻上貼的征兵告示已經被風吹得殘破斑駁。

“你不想回德勒府看看?”紮西問剛珠。

“我怕您看了心煩。”

“煩,我就更得回去看看。不為了德勒府昔日的宅子,我這趟回來幹什麽!”

“您是為了咱府上的老宅子才回來的?老爺,這些年我也時刻惦記著呢,還夢見過好幾回,多好的府院哪,不會被帕甲那狼崽子給糟蹋了吧?”

“前面帶路。”

剛珠來了鬥志,激憤地說:“不說我也知道,這宅子是德勒家祖輩留下來的,我們就該奪回來。”

此時,帕甲正在德勒府的院子裏耍威風,他來到磨糌粑的女仆前,伸手捏了一撮糌粑放到嘴裏品嘗。突然,他呸地一口吐在女奴的臉上,喝道:“什麽味道?”

女奴嚇得站起來,弓著腰,不敢說話。

“不對,絕對不對!給德勒噶倫吃的糌粑是這麽配的嗎?”

“老爺,一直都是這個配方,奴才不會別的。”女仆哆嗦著說。

“想糊弄我!我從前在德勒府吃的糌粑就不是這個味道。”

“我沒騙老爺,沒騙老爺。”

“還敢嘴硬!這些年,你們這些被德勒家甩給我的累贅,一個一個地就沒把我當主子……欠揍的東西!”帕甲一腳把糌粑踢翻在地,揪過女奴就打。

旁邊幹活的奴仆們嚇得不敢吱聲,眼睜睜地看著女奴被他毒打。

帕甲打累了,甩了一句:“今天晚飯你就吃地上的糌粑,舔幹凈了。”他氣哼哼地朝主樓走去。

守門的奴仆突然一臉喜氣地沖其他奴仆小聲地說:“老爺回來了,德勒老爺來了。”

帕甲沒走多遠,聽到身後竊竊私語,他回頭察看。只見奴仆們都朝門口奔去,他感到奇怪,駐足觀望。

奴仆們把紮西圍住,向他低頭行禮,抓著他的衣襟不放。紮西感動,親切地問:“你們過得怎麽樣?新主子對你們還好吧?”

被打的女奴哭著說:“老爺,您走了以後,我們的日子就像鍋底一樣黑,沒法活了。”

帕甲走了過來,吆喝著:“幹活兒去,幹活兒去!都跑到門口來幹什麽……喲,這不是德勒老爺嗎,您什麽時候來的?”

“這不,才到拉薩,就來拜見帕甲大人了。”紮西說道。

帕甲頓感尷尬,只好說:“請,裏面請,故地重游啊。”

“我是得進院看看,看看我院子裏的那些花兒、草啊,你給我侍候得怎麽樣啦。”紮西說著,像主人一樣擡腿進了院子。

主樓的臺階上胡亂地堆放著一些土陶的花盆,裏面已經沒有了花枝,雜草叢生。紮西拿起一個花盆端詳,婉惜地說:“可惜了,可惜了!當年這些花盆裏種的玫瑰可是稀罕物,帕甲大人,你怎麽都給養死啦?”

“殘枝敗葉的,有什麽好看,枝上帶刺兒,紮手晦氣,我讓人給拔掉了。”帕甲不以為然地說。

紮西一扭頭看到了馬廄,他又說:“你宅院裏的馬廄快塌了,你也不修繕修繕。”

帕甲聽著不對味兒,他問道:“紮西,你回拉薩是來找碴兒的?”

“宅院都是你的了,我還找什麽碴兒啊,這是給你提個醒,替你多操點兒心。這麽漂亮的宅院,別住糟踐了,到時候你要賣都叫不上價錢……這府院住久了,真是挺惦記的,我進去瞧瞧。”

“我本來還想請你進去喝碗茶,現在我改主意了。”帕甲攔住他說。

“我大老遠來的,連碗酥油茶都不賞啦?帕甲大人,我紮西雖然是奴仆出身,但也懂得貴族的待客之道,你出身比我高,是小貴族家庭,還沒學會拉薩貴族的禮儀風範?那我就不喝茶了,你讓我進去看看,客廳啊,臥室啊,都被你住成什麽樣兒啦?”

“我聽你這話,要買房子啊?”

“帕甲大人簡直就是我肚子裏的線蟲,我這點兒小心思,還沒出口呢,你就聽出味兒了。”

“紮西,我告訴你,自打我帕甲住進這個宅院,就沒想再搬出去。你就別做夢了!管家,送客!”帕甲說完,轉身進了主樓。

剛珠扯著脖子喊道:“帕甲大人,真不請我們喝碗茶啦?我家老爺想買回這府院,你什麽時候想好了,派人告訴我們一聲……”

紮西和剛珠被管家請出了院子,奴仆們站在門口戀戀不舍地望著他們走遠。

剛珠一邊走,一邊不滿地說:“這個帕甲真是一坨豬屎,你看他把德勒府糟蹋成什麽樣兒啦,當那兒是豬窩啊。老爺,您虧了沒進樓裏去,要不然,得多心疼啊……”

“等把它收回來,你可得好好給我拾掇拾掇。”紮西琢磨著說。

“老爺,您真打定主意收回德勒府,那可太好了!”

“這趟回拉薩,就不走了,我可不想永遠在河邊住帳篷。”

“我得幫您好好盤算盤算,帕甲這個黑心的家夥,肯定獅子大開口!”

紮西輕蔑地說:“獅子大開口?可以!當心硌掉他的牙!”

第二天,紮西帶著剛珠去拜訪康薩噶倫。兩人寒暄落座後,康薩滿臉疑惑地問:“這種人心惶惶的時候,你們回拉薩幹什麽啊?”

“康薩老爺,對於戰局,一點兒勝算的把握都沒有?”紮西憂心地問。

“紅漢人像河灘上的石頭一樣堅硬,我們像袋子裏的糌粑一樣松軟,這仗怎麽打?阿沛總管在昌都已經戰敗了,他派人回來請求和談,噶廈還在猶豫,他們呼籲聯合國能夠出面幹預,指望美國派兵阻止紅漢人進藏。”

“美國兵?他們的手再長,也夠不到拉薩吧?”

“我也是這麽想,拉薩城裏有頭有臉的都在謀劃退路呢。德勒老爺,別人想逃嫌手腳不夠快,你卻不請自來。”

“我是看準了時機才回拉薩的,風雲變幻之時,也正是給德吉討回公道之日。”

康薩楞了一下,然後難過地說:“德勒太太的死實在令人不安,我也請喇嘛給她念經超度過……我這麽說,你會不信吧?”

“為什麽不信呢?”

“畢竟……這件事兒是要查清楚,不然,我也跟著不清不白的。”

紮西不言語。

“你懷疑是我指使人幹的?”康薩問道。

“不可能。康薩老爺與我無冤無仇,倒是因為央宗那孩子我們還成了親戚,怎麽會是您指使人幹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呢。”

“你能這麽想,我太感激了。”

梅朵進了客廳,她上前行禮:“德勒老爺吉祥。”

“是梅朵小姐。”紮西說。

“謝謝您讓爸啦寬心。這些年,爸啦為此事常常內疚,也常常遭人議論。他多次派人尋找次旺那個狗奴才,都沒有結果。”

“次旺沒回你們府上?”

“沒有。次旺是我的貼身仆人,是我讓他去送親的,他去了之後,就再沒回來。”

紮西琢磨著,他說:“爆炸現場也沒發現他的屍首……他失蹤了。”

“我明白了,德勒老爺此番上門,是來找我要人的。”康薩為難地說。

“裝炸彈的禮盒是次旺親手交給我的,說是多吉林活佛的禮物,這當然是騙人的鬼話。現在,只有找到他,才能揪出真正的兇手。”

“也不知道這個該死的奴才是死是活,我要是逮住他,非剝了他的皮。”康薩氣憤地說。

“其實兇手是誰,不言自明,次旺只是一個證人罷了。”

“我明白了,你是說……兇手是他們?”

“康薩老爺,德勒家沒跟他人結仇結怨,誰會對我們心懷芥蒂?無非是那個住在德勒府的小人。”

“你是說帕甲……有道理。他是靠著我爬上去的,又攀上了達劄攝政王的關系,小人得志,小人得志啊!他現在官拜五品市政官,如果找不到證據,還真不好動他。”

“帕甲有今天,完全是仰仗康薩老爺您的提攜,我此番要給德吉討回公道,您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當然,那當然。不僅僅是助你,也是幫我自己討個清白。”

康薩的話,證實了紮西對帕甲的判斷。達劄攝政王垮臺以後,康薩噶倫遭到了冷遇,帕甲也失去了昔日的靠山。紮西等待多年的時刻終於到了,他可以告慰德吉的在天之靈了。

“德勒老爺,有達娃央宗的消息嗎?”梅朵問道。

“沒有。”

“她為什麽不辭而別?”

“也不知道。”

“太奇怪了,白瑪哥怎麽沒來?”

“他帶著家奴去昌都前線了,我正擔心呢,這次來拉薩,也是想打聽一下白瑪的消息。”

“他什麽時候去的?我聽說拉薩是魔鬼,他們的大米吃光了,就吃馬肉和驢肉,還屠殺老弱病殘者。”

剛珠實在忍不住,插話說:“我也聽說了,真為白瑪少爺擔心啊。”

“爸啦,你差人去問問,白瑪現在在什麽地方?”梅朵說道。

“閨女、德勒老爺,你們別急,我去問,我這就去問。”

剛珠和仆人正在換瑪尼堆上的經幡,他們拉著繩子,向四下跑去,新經幡在風中飄蕩著,鮮艷奪目。紮西坐在帳篷前雙手合十,靜靜地念經。剛珠突然跑過來說:“老爺,你看那邊有人過來。”

紮西起身眺望,確實有一主一仆兩個人朝他們走來,來人是夏加。夏加看到了紮西快步上前,行禮說道:“德勒老爺,是我,您還認識我嗎?”

紮西仔細端詳,他激動地說:“你是夏加吧?夏加?尼瑪次仁,這麽多年沒見了。”

“德勒老爺,您還沒忘了我,我給您磕頭啦。”夏加說著要跪下。

紮西攔住他,歉意地說:“免俗,免俗。當年,是我害了你,哪敢受你如此大禮。”他請夏加在帳篷前坐下。

“當年我被仁欽一夥判了流放,押送到了阿裏,險些丟了性命。前年,噶廈下了特赦令,把我從阿裏接了回來。”夏加述說著。

“回來就好,真是佛菩薩保佑。”

夏加突然眼圈紅了,一副尷尬相,他一骨碌還是跪倒在紮西面前,哽咽地說:“德勒老爺,您還能記得我……”他說不出話來。

紮西再次扶起他,關心地問道:“你怎麽啦?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我聽說您在印度的買賣……這些年又做得興旺起來了。”

“你想去做買賣,沒問題啊,我可以幫你。”

“讓德勒老爺見笑,我哪會做買賣啊,是想……現在的時局這麽動蕩,我被流放這麽多年,爸啦已經不在了,就剩下一個年老多病的阿媽啦,我再照顧不好她,實在於心有愧啊……”

“你別激動,好好說,你到底要做什麽?”

“我想帶著家人去印度,可又沒有錢,德勒老爺仁慈,您能不能借給我一些印度盧比?否則,我到了國外怎麽生活啊。”

“拉薩這麽大,離開拉薩出去躲一躲也就罷了,為什麽偏要去印度?”

夏加看了看左右,湊近紮西,悄聲地說:“佛爺也打算去印度呢,都在做準備,噶廈政府已經把三百多馱的金銀財寶運往錫金了。”

“你怎麽知道?”

“我被噶廈安排在電訊處工作,我的英國上司福克斯每天都收發境外的電報。”

“誰是福克斯?”

“當年英國駐拉薩辦事處的報務員,他有電臺,是個特務。”

“電報上怎麽說?”

“夏格巴孜本已經在印度活動很長時間了,他正在噶倫堡籌辦拉薩佛爺出走印度的計劃,佛爺住的別墅都訂好了。不會太久了……說走就走。”

紮西倒吸了一口涼氣,喃喃地說:“沒想到,我雪域的怙主也要走了。”

“這種時候,我來借錢,實在是不合適,我把家裏的房契拿來了,押在您這兒。”

“這可使不得……”紮西推辭說。

“你如果不要,就是不打算借錢給我。”

“你先別急,我寫一封信,你需要多少錢,去印度的噶倫堡找我商號的掌櫃。”

紮西一招手,剛珠端來了墨水盒和竹筆,紮西寫了起來。

從康薩府回來,紮西雖然有了信心,卻一直愁眉不展,因為帕甲也是一個難纏的對手。夏加的到來讓他靈光一現,一整套計劃在他心中迅速形成。

紮西把寫好的信交給夏加說:“商號的地址已經寫在信裏,掌櫃的見信就會把錢給你。”

夏加接過信,感激地說:“德勒老爺,您真是我的大恩人,那我就回去了。”

紮西抓起桌子上的房契遞給他說:“你把房契拿回去。”

“不,不。”夏加領著仆人一溜煙地跑了。

剛珠望著走遠的夏加,嘟囔:“老爺,您可真大方,這種時候咱要他的破房子有什麽用?”

“當年的請願活動讓夏加受了太多的苦,我巴不得他能來找我,我良心上好受了許多。”

“我擔心……老爺答應了這一份,要借錢的人腳跟腳就都來了,擋都擋不住。”

“這正是我希望的。剛珠,有人找我們借錢,就借,別吝嗇!”

剛珠一臉不明白,他問:“老爺……”

“別問,有求必應,借!”

“老爺,您還真把自己當活菩薩啦?”

“多嘴,再啰唆,我踢你屁股!”

果然不出所料,紮西幫人變現的消息不脛而走。凡是沾親帶故的都找上門來,押房子,押莊園,賣牦牛,賣羊群,賣青稞,只要能變現帶走,什麽五花八門的貨色都有。紮西躲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等待著那個人的出現。

帕甲坐在德勒府客廳的卡墊上唉聲嘆氣,他老婆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叮當亂響著走了過來,她急切地問:“死鬼,外面怎麽樣啦?”

“小佛爺出走印度已成定局,原來還指望他抵抗紅漢人的侵略,現在看,再殊勝的佛法也頂不上長翅膀的槍炮。”帕甲失望地說。

“佛爺一走,我們這些黑頭百姓不就成了沒有爹娘的孩子,無依無靠了。”

“我聽說,昨天夜裏噶廈又從布達拉宮的底庫取走了八只金螃蟹,還有幾箱子金元寶、銀磚銀圓,正往南邊運呢。”

“那還傻等什麽啊,趁著紅漢人沒來,我們也趕緊跑吧。”

“跑,往哪兒跑?你這個肥娘們,長著豬腦子。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去哪兒都活得金貴,我們呢,除了這套宅院,能有多少家底!”

“那看跟誰比,要是我們回昌都老家,也算是富戶。”

“昌都老家,那裏已經被紅漢人占領了,你還敢回去?”

帕甲老婆也洩了氣,一屁股坐在他身邊說:“那可怎麽辦啊?守著這座老掉牙的破房子,搬不走,扛不動的……唉,死鬼,我聽說城裏很多人家都把房產牧場賣給了德勒老爺變成現錢,前幾天他不是來串門了嗎,我當時沒在家,要不然死活把他留下吃頓飯,拉拉關系。”

“幹什麽?”

“把這宅院再賣給他,也換些銀圓、盧比什麽的,裝在箱子裏也能帶走啊。”

帕甲氣不打一處來,他吼道:“紮西是來串門嗎,他是來寒磣我……別有用心!”

紮西和剛珠騎著馬朝拉薩河邊駐紮的帳篷而來,他突然勒住馬韁繩,對身邊的剛珠說:“我們又來客人了。”

剛珠朝營地方向張望,帳篷外有五名喇嘛等在那裏,或坐或站,絳紅色一片。他不滿地嘟囔:“貴族老爺、太太貪金戀銀,喇嘛是清凈之人,怎麽也舍不下錢財啊。”

“我要等的人,終於來了!”紮西面含微笑地說。

“老爺,您不是在等帕甲嗎,讓他乖乖把咱家的府院送回來,我每天把筆墨都備著呢,就等著他來了,壓他的價。”

“帕甲自己主動會來嗎?”紮西說著,沖著剛珠的馬屁股就是一鞭子,快馬奔了出去。

他們來到了帳篷前,達劄管家起身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地說:“德勒老爺,等您半天了,您終於回來了。”

紮西故意誇張地說:“哎喲喲,這不是達劄攝政王的管家嗎?管家老爺在上,我給您磕頭。”

“我哪敢受您這麽大禮啊。”

紮西沖仆人嚷嚷:“哈達,快拿哈達。”他身後的仆人馬上遞上一卷哈達,紮西接過來,揚起,用雙手托住,弓著腰,故意恭恭敬敬地獻給達劄管家。管家把哈達掛在紮西的脖子上,雙手為他摸頂,賜福。

紮西擡起身說道:“管家老爺,請坐請坐。”他又沖仆人吆喝:“管家老爺來了,你們怎麽也不好好侍候著,太沒規矩!這碗裏怎麽能是清茶呢,趕緊換酥油茶。”

仆人都恨達劄管家,執拗,不願意去。

“管家老爺,您看我這兒,荒郊野嶺的,不像樣子,委屈您了。”紮西說道。

達劄管家受寵若驚,他被紮西恭維得有些發蒙,面有愧色地說:“德勒老爺,當初我就覺得你是大徹大悟之人,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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