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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半段姻緣,半場兵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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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你慢走。”

央宗突然朝白瑪甩去一根套索,將白瑪的手臂套住,她一夾馬肚,馬朝營門外奔跑而去。白瑪被套索牽著,跟著馬跑了起來。

央宗沖藏兵大叫:“你們少爺,本姑娘劫走了!”

院子裏的藏兵和邊巴沒搞清怎麽回事兒,他們追到了營門口。

白瑪雙手左右開弓,拉緊繩子,快步追上達娃央宗。最後,他飛身上馬,兩個人在馬背上扭打起來。

欲追的藏兵們被次仁排長攔下,他說道:“康巴姑娘劫漢子,你們搗什麽亂。”

藏兵們明白了,哄笑起來,他們胡亂地朝天上鳴槍,起哄。邊巴望著遠去的白瑪傻笑著。

白瑪和央宗一邊廝打,一邊說道:“野丫頭,上回沒制服你,今天送上門來了。”

“我也劫你一次,咱們扯平了。”

快馬跑到了一片草地,兩個人都摔了下來。白瑪在草地上滾了出去,他仰面朝天,由於剛才動作過猛,他的傷口疼了起來,白瑪齜牙咧嘴地忍著。

央宗也摔到了不遠處,她扭頭看白瑪,爽朗地笑著說:“當兵的,你靦腆得像個姑娘……”

白瑪被她挑逗得從地上跳起來,撲向她說:“野丫頭,你還敢戲弄我!”

央宗靈巧地躲閃。白瑪突然一聲尖叫,捂著肚子,弓腰下去。央宗知道碰到了他的傷口,溫順了,關心地問:“那一刀,還疼呢?”

“能不疼嗎,你下手真狠!”

“我那是對付壞小子的……看錯了人。”央宗說著,扶白瑪坐下,她又脈脈含情地說:“今天我是專門來道歉的,你不理人。”

白瑪越發覺得央宗美麗可愛,一把將她攬在懷裏。

剛珠用水潑滅了食竈裏的餘火,他朝營地外的路上張望,嘴裏嘟囔著:“少爺怎麽還不來呀。”

營地裏的夥計們開始上馱子,仆人把拆下來的帳篷卷好,裝進牦牛口袋裏。紮西仰頭望天,觀察氣象說:“看這天兒,應該不會起風,我們得抓緊走。”

“如果路上順當,明天就可以到達朱旺。”德吉說著,又回頭喊道:“剛珠,出發吧。”

“不等少爺啦?”剛珠問道。

“都這時候了,他來不了了。”

剛珠吆喝著,馱隊開始動了起來,出發了。

德吉有些擔心地對紮西說:“白瑪不會出什麽事兒吧?昨晚說好要來送我們的……”

“能出什麽事兒!他是官家的人,哪能像你我胳膊腿是自己的,來去自由。”紮西說完,隨著馱隊離開了營地。

“白瑪駐亞東關已經兩年多了,該歷練的也歷練了,差不多就讓他回拉薩吧。”德吉琢磨著說。

“是時候啦,我也正打這個譜呢。白瑪畢竟不是我們的親生骨肉,我們要格外在意,別讓人覺得我們對這孩子不管不問。”

“那就說定了,回到拉薩我們就去托代本老爺的人情,把白瑪調回來。”

這時,白瑪帶著邊巴和四名藏兵騎馬趕來了,他來到紮西面前便說:“晚了,有事兒耽擱了。”

“你有事兒就去忙吧,自家人沒那麽多禮數。”

“爸啦,我帶人來送你們不是禮數,現在商路繁忙,客商多盜匪也多,昨晚我們還抓了六個馬匪呢。阿媽啦,我把你們送過朱旺,走上官道就安全多了。”

剛珠走在白瑪的邊上,他問邊巴:“你磨蹭什麽呢?不早點兒起來侍候少爺。”

“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是少爺……少爺……他……”邊巴吞吞吐吐地說。

“瞧你那舌頭笨的,像戴著馬嚼子似的。”

“少爺……被劫了。”邊巴壞笑著說。

德吉一楞,忙問:“被誰劫啦?”

“少爺他……”

白瑪舉起鞭子在邊巴的肩膀敲了一下,制止他說:“唉!胡說八道,我真給你戴上嚼子!”

邊巴低頭不敢言語了。

德吉看看白瑪,又看了看邊巴,琢磨著:“白瑪,你真被劫啦?沒傷到哪兒吧?”

“阿媽啦,您還真信他的,走嘍!我陪你們上路。”

他們走了小半天,翻過一片荒原後,剛珠朝遠處眺望,隱隱可見前方的村莊,他說道:“老爺、太太,前面就是朱旺莊園了。”

紮西也眺望了一下,平靜地說:“緊著點兒走,到了莊園,今天就歇了。”

白瑪在他旁側,顯然有心事,他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說:“爸啦、阿媽啦,過了朱旺莊園就是官道了,路廣人稠,馬匪流寇不敢再來襲擾商隊,我……我想就此返回了。”

“白瑪,你這一路辛苦,就是要走,也帶著你的兄弟們到莊園喝口茶緩口氣再走。”德吉說道。

“白瑪,你們不能住上一晚上嗎?”紮西問。

“不行,爸啦,亞東關口公務繁忙,我不好離開太久。”

“那也不差喝茶的工夫。”

“德吉,既然孩子不能住下,就及早回去吧,也不至於趕夜路。”

白瑪聽紮西這麽說,便開心地說:“爸啦、阿媽啦,你們一路保重。”

“要記你爸啦的話,別趕夜路,凡事小心謹慎。”德吉叮囑道。

“記住了。”白瑪說著,迫不及待地掉轉馬頭,帶著邊巴和四名藏兵迅速朝來路疾奔而去。

紮西望著遠去的白瑪,不解地嘟囔著:“這孩子,急什麽急!”紮西和德吉都沒有察覺到,一路上白瑪有些興奮,有些不安,時常走神。突如其來的愛情讓小夥子墜入了情網,白瑪的心早就飛回亞東,飛到他心愛的達娃央宗身邊了。

埋伏在朱旺莊園裏的藏軍官兵紛紛脫掉軍裝,換上莊園裏奴仆的便裝。強巴和央卓在墻邊給馬準備草料,央卓小聲地對強巴說:“德勒老爺要來了,估計快到了。”

“這夥人是幹什麽的?”強巴問。

“不知道,好像是從拉薩來的,沖著德勒老爺……”

“嘀咕什麽呢?說你們呢,快幹活兒!”朱旺沖他們吆喝著。

強巴趕緊抱著草料跑去餵馬,他偷眼看了看正門,莊園大門緊鎖著。已經換好便裝的藏軍端著槍、帶著刀分別埋伏在院子四處。

紮西一行興高采烈地朝朱旺莊園而來,他哪裏知道災難就在眼前。朱旺和兩個偽裝成仆人的藏兵,站在門口等候著。朱旺一見紮西,便迎上去熱情地說:“德勒老爺、太太,一路辛苦了。”

“朱旺管家,每次你都這麽客氣。”紮西說道。

“老交情,老交情,應該的,應該的。”朱旺既矛盾又害怕地說。他邊上的仆人用藏刀頂著他的腰。朱旺一激靈,馬上又說:“老爺,快請吧,裏面請。”

他帶著紮西等人進了院門,馱隊也魚貫而入,兩個偽裝的仆人站在大門兩側等待時機下手。

紮西下了馬,對剛珠說:“今晚在朱旺宿營,你把馱隊和大夥安頓好。”

“老爺,您歇著吧,外面有我呢。”剛珠說。

等馱隊和夥計進來一半的時候,兩名守在門口的仆人突然把人流截斷,關門落鎖。院內偽裝的藏軍全部端著槍圍了上來。大家一驚,全蒙了。剛珠見狀,掏出手槍,三名夥計迅速從馱子上抽出叉子槍進行自衛。

紮西怒目以視,質問朱旺:“這是怎麽回事兒?”

朱旺面帶尷尬地說:“這……這跟我沒關系,真沒關系……”

偽裝的藏軍逼近,他們身後的棚子裏又沖出另一批藏軍,向紮西他們圍上來。紮西一邊護著德吉,一邊怒吼:“朱旺,你個遭天殺的……這是怎麽回事兒?他們是什麽人?”

朱旺早已躲到一邊,一副可憐相,哆嗦著不敢說話。

藏軍粗暴地驅趕保護馱子的夥計,夥計們奮起反抗,和藏軍廝打起來。一名藏兵舉手就是一槍,一名夥計倒在了地上。

事先埋伏好的一群藏兵也持槍沖了出來,把剩下的夥計團團圍住,驅趕他們到墻邊去。大家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不知所措,亂作一團。

白瑪、邊巴和四名藏兵騎馬正在遠離莊園,忽然身後傳來一聲槍響。白瑪警覺,勒住馬四下觀察。這時,莊園方向又傳來一聲槍響。白瑪大驚,說道:“出事兒啦……快走!”他掉轉馬頭,朝莊園狂奔而去,邊巴等人緊隨其後。

眾藏兵已經控制了莊園內的局面,夥計們有的被打翻在地,有的被頂在了墻角,只有剛珠和三名帶槍的夥計持槍和藏兵對峙著。這時,英塞和平措從樓裏出來,走到紮西和德吉面前。

英塞上前說道:“德勒老爺,在下失禮了。”

紮西審視著他,問道:“你是誰?”

“我是噶廈政府主管訴訟的英塞大人,奉命前來捉拿你。”

“噶廈政府?”

“我們是奉命行事。”平措說完,又指著剛珠等人說道:“把槍放下,抗拒噶廈的官差,你們應該知道後果。”

紮西見狀,命令剛珠他們把槍放下了,剛珠等人已手無寸鐵,氣氛緩和了許多。

“這就對了,有話到拉薩……”還沒等英塞說完,院外就響起了槍聲。

是白瑪和邊巴等人已經到了莊園門口,他們各自找到了有利地形,和守在門外的七八名藏兵接上了火。藏兵守軍頑強抵抗,白瑪等人無法向院門靠近。

就在眾人發楞的一剎那,剛珠一個箭步沖上去,把英塞一把擄到懷裏,鎖住他的脖子,又從腰裏掏出手槍,頂在他的腦袋上。他怒吼著:“退下,都退下去,再不退,我崩了他!”

剛珠見藏軍不動,開槍把身邊的一名藏兵打倒在地。

英塞害怕了,央求著說:“管家兄弟,你……你別為難我啊,我也是當差的。平措,讓他們退,快退!平措副官……”

平措無奈,只好大叫:“退,退,快退!別傷了英塞大人。”

藏兵們向後退去,三名夥計見狀,趕緊撿起了地上的叉子槍,護住紮西和德吉。剛珠大喊:“把門打開,打開!”

藏兵乖乖地把大門打開了。

白瑪見院門大開,他停止了射擊,透過門洞他看到了被圍困的紮西和德吉。

剛珠一邊拖著英塞往外退,一邊對紮西說:“老爺,我們趕緊走,出去跟少爺會合,就能脫身了。”

紮西隨他往外退了幾步,忽然拽住英塞,命令剛珠說:“往裏去,進樓!”

“進樓?進樓就走不掉了。”

“不走,進樓!”

剛珠蒙了,但還是聽從紮西的,拖著英塞隨紮西和德吉往樓裏撤,三個夥計斷後。強巴在樓門口候著,不動聲色地配合紮西等人退入樓中,然後,把樓門關上。樓門一關,平措帶著藏軍一擁而上,但被隔在了外面。

進了樓裏,剛珠帶著兩名夥計和強巴把櫃子移到門前,把門頂死。另一名夥計拿著叉子槍守在窗口,警惕地盯著外面。

紮西和德吉用繩子把英塞綁在柱子上。英塞央求著:“德勒老爺,您輕著點兒。”紮西故意勒緊繩子,疼得英塞直叫。

紮西罵道:“你是紙糊的,還是酥油捏的?你個狗仗人勢的東西,肚子裏憋著什麽壞屎?說說吧。”

“德勒老爺,您高擡貴手,我只是一個當差的,噶廈派我……”

“胡扯什麽噶廈,我問你,是噶廈裏的什麽人派你來的?”

英塞皺著眉頭,不肯說。

紮西擡腿一腳將身邊的椅子踢翻,英塞嚇了一跳,驚恐地望著他說:“你……你要幹什麽?我……我是噶廈命官……你不能胡來……”

紮西沒言語,他倒了一碗酥油茶遞到英塞嘴邊,柔中帶硬地說:“嗓子有點兒澀吧,喝了再說。”他捏著英塞的嘴,給他灌了下去,又說:“這回潤了,順溜了,說吧。”

“是康薩老爺,是康薩噶倫派我來的。”英塞害怕地說。

“我犯了哪條律例?勞煩你們如此興師動眾?”

“你的貨物裏雜帶著違禁品。”

“什麽叫違禁品?”

“噶廈明令禁止不許運的那些東西,藥品、輪胎、電池……還有煤油。”

“不錯,噶廈的禁令我知道,可拉薩的各大家族不是都在運這些東西嗎?索康家、擦絨家、噶雪巴家,哪家比我運得少,為什麽偏偏派你來拿我?”

“德勒老爺,你就別跟我論理了,你要論理就去拉薩論……”

紮西突然發狠,把茶碗摔在地上,質問道:“是別有用心吧?”

“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下面當差的,布達拉宮和大昭寺裏的老爺們怎麽籌劃,我哪裏知道……”

“好吧,我不逼你。英塞大人,委屈你了,要是餓了、渴了,吱應一聲。”紮西說完,轉身朝窗口而去,他站窗前,朝院子裏觀察。

平措和藏兵們正躲在馱隊貨包的後面開小會,商討對策。另外一夥藏兵用刀挑開馱隊的貨包,裏面露出整箱的電池、藥品,還有輪胎……

紮西站在窗口沈思。今年年初,英國人出兵占領了藏南大片的土地,其中也包括德勒家族在門隅的世襲莊園,紮西將此事稟報噶廈政府,達劄攝政王派人與英印政府交涉幾次,便不了了之。其實,拉薩的權貴們正勾結英國人,忙著剔除心向祖國的熱振勢力,他們哪有工夫管顧家國之疆土淪陷!現如今,紮西身陷重圍,他明白,自己再次成為了政治較力的犧牲品。

剛珠有些著急,跑過來問:“老爺,我真不明白,剛才能跑,您怎麽就不跑?您看現在……全悶鍋裏了,我們成牦牛肉包子了。”

“我們可以逃脫,白瑪怎麽辦?他畢竟是藏軍的連長,把他牽連進來,軍紀法度不會饒了他。”

“讓白瑪少爺一起跑唄,噶廈抓我們,憑什麽還給他賣命。”

“但我們的貨物卻被扣在這裏……”

“老爺,您什麽時候變成守財奴了,還舍不得這趟貨。”

“達劄一夥完全投靠了英國人,他們要對熱振活佛動手了。拉薩城裏的親英派和親漢派已經拉開架勢了,這些貨是我們支援內地抗戰的罪證,達劄一夥正求之不得呢。他們針對的不是我紮西,而是把我當棋子,來要挾土登格勒,打擊熱振活佛。我們一走了之,所有的罪責就得土登格勒一個人擔著。”

“可惡!想躲都難……離他們遠遠的,為什麽還是被攪和進去?”德吉反感地說。

“德吉,你就別抱怨了。這種世道,我雪域眾生,獨善其身談何容易!”紮西勸慰說。

“看來,你那三個師兄提醒得對,要是跟他們走麗江就對了。”

“老爺,那您說……我們該怎麽辦?”

“僵持!在朱旺莊園耗下去!絕不能連人帶貨把我們押送到拉薩去,那就被動了。要給土登格勒和熱振活佛那邊留出回旋的餘地,他們會有解決的辦法。剛珠,你機靈點兒,官差英塞一定要扣在我們手上,有了他,外面那些人就不敢沖進來。現在當務之急是趕緊派人給土登格勒報信。”

“被困在這裏,怎麽派人出去?”德吉著急地說。

紮西犯難,冥思苦想。剛珠急得抓耳撓腮,他在屋子裏亂轉,一擡頭看見墻上掛著一副弓箭。他樂了,奔過去摘下來說:“老爺、太太,你看這個。您寫封信,我用這支箭從窗戶射給白瑪少爺。”

“好主意。”德吉高興地說。

“夠得著夠不著,你先射一箭,試試。”紮西審慎地說。

剛珠運足了力氣,拉弓搭箭,忽然哢的一聲,弓柄竟然斷了。

藏兵們已經開始在碉樓的四處設防,三人一組設下了陣地,他們一直等到天黑,趁著夜色,平措指揮四名藏兵在樓房側面搭上梯子,朱旺帶著他們上了房。

幾個人到了房頂,弓著腰,躡手躡腳地湊近屋頂的一個小門。平措上前觀察,問道:“通向哪兒?”

“從這兒下去,是二樓的走廊,走廊中間有樓梯連著客廳。”朱旺說。

平措打定主意,指揮藏兵悄悄地把小門打開,讓藏兵順著通道下去。藏兵剛進了小門,忽然聽到裏面槍響。原來是剛珠和一名夥計埋伏在走廊裏,他們端著叉子槍朝上面射擊。藏兵嚇得匆忙從門裏跳了出來,兩顆子彈從下面飛上來,打在門上,平措等人趴在屋頂,不敢動了。接著傳來了剛珠的罵聲:“吃糌粑拉狗屎的,你們敢下來,我就把英塞狗官宰了,來收屍吧……”

平措無計可施,揮手讓大家撤了下去。

邊巴和藏兵伏在墻外,他們搭成人梯,白瑪爬了上去。他在墻頭露出腦袋,朝院子裏張望。

院內的藏兵們依然在各自的陣地內設防,十幾名藏兵荷槍實彈地把樓房圍得死死的,偶爾有奴仆過來給他們倒酥油茶,供吃喝。德勒府的夥計們兩人一對,背靠背地捆在一起,倚墻根而坐,他們半睡半醒的。

白瑪看在眼中,怒火中燒,但又無計可施,他跳了下來。

“少爺,裏面怎麽樣?”邊巴問道。

“人太多,沖進去只會被擒。”

“那怎麽辦啊,得想辦法把老爺、太太救出來啊……”

“閉嘴!我比你急!”白瑪煩躁地說。

英塞依然被綁在柱子上,似睡非睡地閉著眼睛,突然,他感覺一個黑影向他湊過來,英塞驚恐地睜開眼睛。強巴端著酥油茶壺走近他,仇恨地瞥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紮西和德吉倚在卡墊上,一籌莫展。強巴湊上前來,給藏桌上的茶碗添了茶,退到一邊不肯走。紮西此時才留意面前的這個奴仆,他奇怪地問:“你不是我們家的夥計?”

強巴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兩眼含淚,激動地說:“少爺、少奶奶,您不認識我啦?……我是蘭澤小姐的仆人強巴啊。”

德吉一激靈。紮西認出他來,驚喜地問:“真是強巴,你怎麽在這兒?”

“少爺,奴才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和少奶奶了呢。”

“你別跪著了,快起來,站起來說話。”

強巴站起身,但還是弓著腰。

“我不是給了你自由民的身份,你怎麽又跑朱旺莊園做起了家奴?”德吉問道。

“奴才命淺,當年照著少奶奶的囑咐,確實用您給的錢買了塊地,可沒種上兩年……就活不下去了。”

“遭災啦?”

“差不多吧,高原上哪塊地不是老爺們的地?我們這種奴才,即使有了自己的土地,也收不到自己的青稞。”

“為什麽?”

“沒了府上的照應,處處受人欺負,逼得沒辦法,只好就近依附了朱旺莊園。誰曾想,土虎年……地裏遭了冰雹,欠了收成,為了填飽肚子,借了朱旺管家五藏克青稞,這之後利滾利就變成了一千三百藏克的債,唉,今生今世我也還不起管家老爺的債了……”

剛珠拎著槍回來,見強巴正在和紮西、德吉說話,他仔細觀察,恍然大悟地說:“白天我還納悶呢,這人眼熟,果然是強巴。”

強巴一臉憨笑。

“強巴,除了屋頂,這樓裏還有別的通道嗎?”剛珠問道。

“你想出去吧?我也正是為這事兒來稟告少爺和少奶奶。”

“你能出去?”

“能!”

強巴等到了後半夜,趁眾人都困倦不堪的時候,從屋頂的小門裏探出頭來,他見屋頂上空無一人,便悄悄地鉆了出來。

清晨,朱旺帶著四名背著空水桶的奴仆朝院子後門而來,其中一人是強巴。守門的兩名藏兵見他們過來,警惕地攔住他們。朱旺上前打招呼:“軍爺,院子裏沒有水了。”

藏兵沒理他,上前查看奴仆,又瞧了瞧空水桶,放行了。

朱旺停下腳步,讓四名奴仆迅速地穿門而過,他叮囑道:“快去快回,軍爺們等水熬茶呢。”

看守的藏兵等奴仆們離開了,趕緊把後門關上了。

強巴出了院子,邊走邊回頭張望,磨磨蹭蹭地走在了最後,他見後門關了,扔下水桶,撒腿就跑。另外三名背水的奴仆毫不知覺,繼續朝河邊而去。

強巴繞過朱旺莊園的正門,走了另一條小路,繞到了白瑪的後面。邊巴和藏兵發現了他,他們一擁而上,將他擒獲。強巴焦急地說:“我是德勒少爺派來的,給白瑪少爺捎口信。”

藏兵把強巴拖到白瑪面前,白瑪審視著他。

“您就是少爺,白瑪少爺?”強巴問道。

“嗯。你從莊園裏逃出來的?”

“啦嗦。這是德勒少爺的念珠……少爺讓我拿上這個,說你自然識得。”

白瑪接過念珠,看了看,問道:“你說吧,什麽口信?”

“莊園裏外都是官兵,咱打不過,別硬頂著。德勒少爺讓你趕緊回拉薩,去給雍丹府的二少爺報信。”

“這是我爸啦的意思?讓我撤,對嗎?”

“啦嗦。”

白瑪一揮手,兩個藏兵上前把強巴按在地上。

“少爺,你這是幹什麽?”強巴趴在地上問。

“你叫我爸啦少爺,那我是誰?連輩分都不分!他們派這種糊塗蛋來騙我,找死!還雍丹府的二少爺,他早就是仁欽噶倫啦!”

“少爺,你相信我……少爺……白瑪少爺……少奶奶也是這麽叮囑的,讓你去找土登格勒,他是雍丹府的二少爺啊……這十萬火急啊。”

白瑪扭頭問邊巴:“你認識他嗎?”

“我怎麽沒見老爺府上有這麽個人啊。”

“我也不認識你啊,你是誰啊?”

“我是邊巴,在老爺府上六七年了,你認識我嗎?”

“我十多年前就離開府上,你是後來的。”

邊巴不耐煩,伸手用繩子勒住強巴的嘴巴,把他拖到了一邊。

強巴蜷在土墻邊上,他著急,但又說不出話來,他不停地嗚嚕嗚嚕地號叫,眼淚流下來。

白瑪觀察著他,對邊巴說:“他好像還真有話要說,你去!”

邊巴過去把綁在強巴嘴上的繩子解開,強巴一邊奮力地向白瑪這邊爬,一邊說:“少爺,您快去拉薩,要不少爺和少奶奶就沒救了。”他見白瑪不動,繼續說道:“少爺,您怎麽就不相信我呢?我從前是蘭澤小姐的貼身仆人,蘭澤小姐您應該知道吧?是她把我買到府上的。”

“蘭澤妹妹?你是她的仆人?”

“對啊,小姐火鼠年沒的,少奶奶發了慈悲,銷了我奴籍,給了我外面的活路。”

“噢,我聽說過,你就是那個……你叫什麽?”

“強巴。”

“邊巴,快給他松綁,強巴是我們府上出去的。……強巴,冤枉你了,你快說,老爺和太太在莊園裏怎麽樣?”

“老爺和太太把拉薩來的那個大官給搶去押在樓裏,院裏的藏兵沖不進去,急得滿世界亂竄。”

白瑪沈思片刻,他突然掏出短槍,遞給邊巴說:“你們五個,在這兒給我守著,牽制裏面的人,別讓他們出來。”

“少爺,那你呢?”

“我去拉薩!盡早讓二姨夫知道這邊的情況。”白瑪說著起身,翻身上馬,朝拉薩方向狂奔而去。

紮西站在窗前觀察外面的動靜,他擔心地說:“也不知道強巴出去沒有。”

“老爺,這兒也看不見啊,要不,我去房頂瞧瞧。”剛珠說。

“算了,你一個人去會有危險。”紮西說完,又陷入了沈思。

強巴將口信送到與否還是次要的,紮西現在真正擔憂的是土登格勒。這趟印度之行有兩個多月了,拉薩政局到底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他心裏沒底。自己和馱隊被扣押,是這場鬥爭的開端,還是這場鬥爭的結束呢?

平措正和三名藏兵倚在墻根下商量對策。平措憂心忡忡地說:“差事辦成這樣,回去讓我怎麽跟代本老爺交代。這樣耗下去不行,快想想辦法,都想想,得把英塞大人搶出來……”他一扭頭,看到不遠處的朱旺,便沖他吆喝:“你,過來!”

朱旺只好小跑上前,蹲在平措對面。

“樓裏吃的喝的能扛幾天?”平措問道。

“樓裏只有些點心,填不飽肚子。平日裏都是做好了飯菜,由仆人送到裏面去。”

“朱旺管家,也別餓死他們,你帶人進去送些吃喝怎麽樣?”

“那敢情好,再沒的吃,裏面就要出人命了。”

平措陰笑著,對三名藏兵說:“你們換上仆人的衣服,把家夥藏好,跟朱旺管家混進去。……見機行事!”

朱旺說得沒錯,藏桌上的茶點盤裏只剩下了幾塊餅幹。紮西拿起一塊聞了聞,遞到德吉的嘴邊說:“別楞著了,吃吧。”

“你還真能吃得進去,我擔心拉薩那邊鬥得厲害,達劄一夥敢派人扣我們,土登格勒會怎麽樣呢,是不是兇多吉少?”德吉說。

“我們被扣,好事兒!何必煩心。”

“好事兒?”

“我們往內地運抗戰物資已經兩年多了,為什麽早不扣晚不扣,偏偏這個時候來這麽一下。這說明抗戰要勝利了。”

“真的?仗打完了?”

“就算沒打完,也一定在不久的將來,快了!”

“自我安慰,你總是瞎樂呵。”

“我那三位師兄怎麽說的來著,拉薩的親英分子更加猖獗了,我琢磨著,這話裏有話。德吉,你想想,英印政府是中國的盟國,只有仗要打贏了,戰爭快結束了,盟國之間才開始分裂,開始內訌。這個時候,英國人才騰出精力,鼓搗達劄一夥加快分裂的步伐,熱振活佛和土登格勒才顯得更礙他們的事兒……”

“聽上去有點兒道理。可是,貴族之間的爭鬥從來都很血腥,你雖是外來的喇嘛,這幾年領教還不深嗎?……他們從來都下死手!”

“我就不信,達劄受釋迦佛教化幾十年,他還會殺了我?……不管怎麽樣,餅幹還是得吃。來,我敬你一碗茶!”

剛珠勤快地端起茶壺,卻倒不出茶來,他晃了晃茶壺,失望地搖了搖頭。

這時,樓頂門口傳來朱旺的喊聲:“老爺,德勒老爺,我給您送吃食來了,我下來了,您別開槍……老爺,您別開槍,我下來了……”

紮西樂了,對德吉說道:“瞧見沒有,茶來了,肯定還是熱氣騰騰的。”

剛珠罵罵咧咧地說:“吃糌粑拉狗屎的朱旺,他在上面嚷嚷什麽呢,等我去拾掇他。”

“剛珠,他來送吃的,你不讓他下來,想餓死我?”紮西玩笑地說。

“朱旺壞了良心,老爺,您還真信他……”

朱旺的聲音再次傳來:“我估摸著老爺、太太已經斷了頓,那可是我的罪過。平措副官也讓我給英塞大人送口飯,他要是餓死了,老爺您又多了一個罪名不是。”

紮西催促剛珠說:“你不餓是吧?快去啊。”

剛珠只好回到走廊,夥計正端著叉子槍瞄著屋頂的小門,門口有朱旺的影子在晃動。剛珠掏出手槍指著上面叫道:“唉……,你下來,別跟我耍滑頭,爺爺的槍子識得好賴人!”

朱旺帶著偽裝成奴仆的三名藏兵順著樓梯下來了,他們手裏拎著茶壺,端著酥油、糌粑等食物。

屋頂上,平措率領六名持槍藏兵,在小門口附近匍匐著,伺機而動。

朱旺賠著笑臉說:“餓著誰都不好……對吧?”

剛珠冷著臉,攔住每個人,對他們進行了搜身。他沒發現武器,便帶著他們去了客廳。

在紮西和德吉審慎的目光下,剛珠領著朱旺和三名假奴仆走了過來。朱旺上前張羅著:“怠慢了,怠慢了,快給德勒老爺、太太布上菜,滿上茶。”

假奴仆上前給紮西和德吉的茶碗裏倒上了酥油茶,紮西端起茶碗就要喝。剛珠警覺,上前把茶碗奪了下去說:“老爺,您慢著……”他指著假奴仆說:“你,給我喝了!”

假奴仆不知如何是好,看著朱旺。朱旺說道:“喝,喝,管家老爺讓你喝你就喝!”假奴仆端起茶碗把酥油茶喝了。

朱旺臉上堆著笑說:“德勒老爺,您看,香著呢,我哪敢往您的酥油茶裏放毒啊。”

“剛珠,多此一舉了不是,我們反倒成了小人。朱旺管家,坐吧,我們邊喝茶邊聊。”紮西旁敲側擊地說。

奴仆們將帶來的各種美味擺在藏桌上。

朱旺坐在紮西邊上,可憐巴巴地說:“德勒老爺、太太,你們大人大量……往來都是客,我……我誰也得罪不起啊。”

“你也是迫不得已,我沒怪你!”

“德勒老爺,英塞大人那邊……餓得正捯氣呢。”

“請便。”

朱旺揮了揮手,假奴仆拎著茶壺走向英塞,他走過去倒了一碗酥油茶,送到他嘴邊。英塞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喝完了,他有了力氣,扭頭朝紮西那邊張望。假奴仆小聲地說:“大人,我們來救你。”英塞一驚,回過頭來。四目相望,假奴仆沖他得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陰險地一笑。

德吉痛痛快快地喝了一碗茶,她突然打了個噴嚏。

朱旺見狀,趕緊起身說:“哎喲,太太,您是著涼了,您昨天晚上是怎麽過的,連個被子都不蓋。”他轉向假奴仆,吆喝著:“麻利點,趕緊把被子拿出來……櫃子裏,櫃子裏……”

“不必了。”德吉說。

“那哪成。說句實話吧,我昨天晚上在外面也凍得快掉了魂。這家裏的東西您想怎麽用就怎麽用,千萬別客氣……這麽著,我今兒也不走了,在邊上侍候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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