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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格勒為什麽提出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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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非常隆重的儀仗走在街道上,藏兵和喇嘛打著馬旗、回避牌,浩浩蕩蕩。儀仗隊伍的最前端有一個高大的喇嘛,甩鞭子殺威:“格喲!格喲!”遠遠近近看熱鬧的人擠成一團,街上、墻頭上、屋頂上都是人。儀仗隊所到之處,圍觀的人馬上回避,有的臉貼著墻,有的彎腰吐舌,滿臉敬畏之色。儀仗隊敲鑼打鼓,奔雍丹府大門而來。雍丹府的院子裏已經設好了香案,院外鑼鼓喧天之聲漸行漸近。

格勒、占堆穿著華服,卓嘎身上裝飾著各種貴重的飾物從主樓裏出來。他們剛剛站定,儀仗隊的前導人員就進了院子,接著是一溜的官差,魚貫而入。他們手中捧著官服、官帽、黃印包……最後出現的是僧官和熱振管家、噶倫、孜本等官員。

格勒上前行禮,大聲地說:“堪布大人,土登格勒率雍丹府全體主仆給您磕頭。”說著,雍丹府主仆跪倒一片,磕頭。

禮畢。僧官接過三炷點燃的藏香,高舉頭頂。司儀高聲說道:“拜文殊菩薩在人間之化身南京大皇帝。”

僧官朝東方鞠躬。

司儀又高聲說道:“拜世間怙主殊勝金剛持拉薩喇嘛。”

僧官朝布達拉宮方向鞠躬。

最後,僧官拿出一卷黃綾書,正式宣讀:“奉文殊室利大皇帝聖旨,掌辦拉薩事務主持黃教的熱振呼圖克圖之令,通告陽光普照之有情界,衛藏之所有文武僧俗官員一體知曉:因雍丹歷代祖輩對政教兩法之事業,忠心具善,恪盡職守,效力卓著,理應予以褒賞。特晉升雍丹?土登格勒為正三品噶倫之職,並賜薪俸地一百五十藏克。晉升雍丹?土登占堆副三品劄薩頭銜,可以世代承襲。特頒發鐵券文書為憑……雍丹兄弟倆接佛旨吧。”

格勒、占堆叩頭,異口同聲地說:“謝熱振攝政王恩典。”

送走了官差,格勒、占堆和卓嘎回到客廳,卓嘎高興地說:“我也鬧個噶倫夫人當當!多少年夢寐以求的事兒,說來,今個兒就來了。”

“這都是二弟有遠見啊,我站在山包上能看到十裏八裏,就知足了。二弟呢,是站在山尖上,擡眼就是千裏萬裏,我對你真是心服口服!”占堆讚賞地說。

“看大哥把我誇的,站山尖上那得多大風,不冷啊?”格勒謙虛地說。

“拉薩城裏不冷?布達拉宮腳下不冷?就說江村和仁欽的這場爭鬥,我們要是走錯一步,那就是萬劫不覆啊。現在怎麽著,江村瞎了,仁欽瘋了,而你效忠熱振攝政王,我們雍丹家族才有今天的榮耀。”

“不是我審時度勢,你忘了,我蔔了卦,是神菩薩的旨意。還有大哥和夫人支持我,要不,我有那麽大膽量。”

“噶倫老爺,你就別謙虛了。我想,我們雍丹府要大宴三天,把平時瞧得起我們的,還有那些瞧不起我們的,統統請來……”卓嘎開心地說。

“夫人,大宴三天就免了吧,外面的局勢還不穩,你先別折騰。夫人、大哥,你們坐。”格勒說著,鄭重其事地讓占堆和卓嘎坐在卡墊上,自己則站到他們對面,然後嚴肅地說:“我有一件心事要跟你們商量。”

占堆和卓嘎看著格勒一臉嚴肅,不解地相互對視了一下。

“這件事兒我想了很久,借著今天你們高興,我一吐為快。如有不當之處,還請夫人和大哥諒解。”

占堆和卓嘎更暈了,占堆開口:“二弟,你說。”

“按照拉薩不成文的老例,像我們這樣的貴族世家,一子守家保業,一子削發為僧,一子為官為宦。這樣,家業才能永不敗落。可惜,雍丹家只有我們哥倆,沒有人去當喇嘛。我的意思是,大哥,你和卓嘎守著家業,頂劄薩的頭銜,可以世世代代榮耀下去。”

“你去做官,越大越好,我和占堆把這份家業給你管治得牢牢的,不讓你分神。”

“有你和大哥,我不分神。我要跟你們商量的是,我打算分家。”

卓嘎楞住,不解地問:“你要分家?我們仨過得好好的,這哪兒跟哪兒啊?”

“二弟,你這不是玩笑吧?”占堆問道。

“分家分業不是兒戲,豈能玩笑?我都想好了,我另立門戶,只要八廓街上那套小宅院棲身即可,雍丹家族現在所有的產業都留給你們倆。”

“為什麽?”

“那離大昭寺的噶廈近,我上班方便。”

“那我呢?你另立門戶,我算什麽?”卓嘎著急地問。

“我們解除現在的婚約,你跟著大哥!我一個人過。”

卓嘎眼圈紅了,酸溜溜地說:“不對吧……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啦?跟姐夫學的,神不出鬼不覺地弄出個小妾,還養了個兒子吧?你別瞞我,你告訴我。”

“哪有的事兒。卓嘎,你別胡思亂想。”

“阿佳啦大度,能把娜珍他們娘倆接進府,我也能。你把他們接回來,我容得下他們。”

“真的沒有。大哥,你就答應我吧。”

占堆半天沒吱聲,最後說:“二弟,今天我真高興,今天我是真不高興,你能告訴我和卓嘎為什麽嗎?”

格勒低著頭,最後為難地說:“為了我們雍丹家族千秋萬代,永世不滅。”

紮西在酒窖裏喝得爛醉如泥,他抱著酒瓶子躺在地上,半醉半睡。德吉讓女仆給他身子底下鋪上氆氌、卡墊。

“少奶奶,酒窖裏又陰又涼,我們還是把少爺背到上面去吧。”女仆說道。

“他嗜酒,愛酒,守著這一窖的老酒,聞著滿屋子的酒香,他心裏會舒坦些。”

德吉扶起紮西的頭,用熱毛巾給他擦臉。剛珠興奮地跑進來,看到紮西的樣子,興致全無。

“你慌裏慌張的,去哪兒啦?”德吉問。

“沒去哪兒,街上。”

“剛珠,你肚子裏憋著什麽事兒吧?”德吉停下手,擡頭看著剛珠。

“少奶奶,熱振攝政王降了佛旨,賜雍丹府大少爺劄薩銜,二少爺做了三品噶倫。”

德吉沒言聲,把毛巾放到銅盆裏洗了又洗,女仆上前幫她,她把女仆的手打到一邊。德吉洗著洗著,悲喜交加的眼淚流了下來。

“少奶奶,我惹您傷心了。”剛珠怯生生地說。

“好事兒,多大的好事兒啊,我高興。”

“可那是人家的好事兒,你看咱家少爺,醉得跟泥似的……咱德勒府不是完了嗎?”

“怎麽是人家呢?剛珠,你去櫃上支些錢,籌辦些貴重禮品,我們去雍丹府賀喜。”德吉說完,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痕,又對女仆說:“你留下好生侍候少爺,他要酒喝,你就給他,別忘了多兌些水。”

德吉和剛珠帶著禮物出門了,他們剛走到街頭,就發現前面路邊有一群人在圍觀看熱鬧,幾個小孩大聲地喊著:“瘋子,瘋子……我是你兒子,我在這兒哪……”

仁欽蓬頭垢面,瘋瘋癲癲地追著其中一個孩子,嘴裏叫著:“兒子,我的兒子……”

德吉楞楞地看著他,滿臉狐疑。

剛珠嘟囔著:“這不是仁欽老爺嗎?”

德吉沒有言語,快步地走開了。他們走過兩個街角,看見四名僧人陪著多吉林活佛正在給幾十名教民摸頂。小孩跑到人群裏,躲著,仁欽追了過來。多吉林活佛給民眾一個挨一個地摸頂,仁欽闖到他面前,多吉林伸手摸著他的頭,說道:“這不是仁欽噶倫嗎?”

仁欽擡頭傻傻地看著多吉林活佛脖子上的念珠,伸手亂拽:“兒子,我的兒子……”

多吉林身邊的喇嘛要上前制止,活佛擺了擺手,不無惋惜地說:“自利利他,利他自利。上次我風塵仆仆地趕去勸你,你以為我是救紮西,實際上我是在度你,你不領悟啊。”

仁欽府的仆人也伸著腦袋過來,多吉林給他們摸完頂說:“快帶你家老爺回去吧。”

仆人連拉帶拽把仁欽拉走了。德吉站在路口,朝這邊眺望,百感交集。

德吉和剛珠到了雍丹府,他們一進院子,就看到了愁眉苦臉的占堆。德吉問道:“我來晚了,恩典都散了?”占堆情緒不高地哼了一聲:“嗯。”

“剛珠,把賀禮呈給妹夫。”德吉發現占堆情緒不對,奇怪地問:“今天不是受了賞賜嗎,你這是……怎麽垂頭喪氣的?”

“沒事兒。阿佳啦,我陪你……上房坐吧。”

“格勒呢?”

“他走了……他去噶廈赴任去了。”

“卓嘎呢?”

“在裏面哭呢。”

“啊?怎麽回事兒?”德吉暈了,她甩下占堆,快步朝主樓走去。

卓嘎一見德吉,撲到她懷裏哭了起來:“阿佳啦,格勒他壞了良心,他要分家,要跟我離婚……”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你別哭,哭也沒用,說話啊。”德吉著急地問。

“我也不知道。剛才受封賞,他還高高興興的,誰知道他轉過身就翻臉了。”

“你沒問他為什麽啊?”

“他不說啊。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憋一肚子心思,讓你摸不透。”

“總得有個理由吧,你們三個相處得不好?”

“好啊,可好啦,他心眼多,動不動就把占堆支走了,老黏著我。我容易嗎,一個人侍候他們哥倆。”

“那就怪了,到底是為什麽啊?”

卓嘎突然看見德吉的肚子,不哭了,她說道:“阿佳啦,我想,可能是因為孩子。你又懷上了孩子,多好啊,格勒肯定是因為這個,我們三個結婚這麽多年,我一直沒生孩子,他肯定是嫌棄我沒給雍丹家留下子嗣。可生孩子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兒啊,他們哥倆輪班忙乎,也不怪我啊。”

德吉也不明白了,她同情妹妹,陪著落淚說:“可能吧,沒有孩子拴不住男人。”

卓嘎更傷心了,哭得稀裏嘩啦。

紮西終於醒了,他叫道:“酒,酒……”

女仆忙把水遞過來,紮西喝完了,醒過神來,他看了看四周,起身要走。

“少爺,您要去哪兒?”女仆問道。

“走開,你別管我。”

女仆不敢言語,跟在他後面出了酒窖。

紮西晃晃悠悠橫穿院子,直奔大門而去,他腿一軟,摔倒在地上。院子裏的仆人圍上去要扶他,紮西拿起地上的石子把他們打散。然後又從地上爬起來,盯著馬廄,晃悠著過去了。

紮西拉過那匹棗紅馬,往上爬,仆人們圍在邊上不知所措。白瑪聞訊從主樓裏跑了出來。

女仆著急地說:“少爺,您等等,我給您配上鞍子,您再騎。”

紮西像是沒聽見,自己爬上了馬背,他坐不穩,硬拉著韁繩,馬馱著他朝院門走去。

仆人們想追上去,被白瑪攔住,他說道:“讓他去。”

仆人們不明白了,眼睜睜地看著紮西被馬馱出了院子,消失了。

棗紅馬馱著紮西來到了拉薩河邊的瑪尼堆旁,紮西抱著馬脖子,趴在馬背上,看見瑪尼堆上隨風飄動的經幡,他身子一歪,從馬背上掉了下來。他仰頭望著風中的經幡,爬過去把經幡繩拽到懷裏,嘴裏嘟嘟囔囔地念經,然後號啕大哭,撕心裂肺。最後,他躺在瑪尼堆旁睡著了。

白瑪拿著一件皮袍給他蓋在身上,然後掏出漢笛吹了起來,如歌如泣的漢笛聲仿佛從天際飄來。

紮西終於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夕陽的黃輝中迎風飄揚的經幡。白瑪坐在不遠處的大石頭上,依然吹著漢笛,很專註。

紮西爬起來,望著瑪尼堆楞神,他突然行動起來,不顧一切地開始扒石頭。白瑪被他的聲音驚動,望著紮西怪異的行為,他也過來跟著一塊扒石頭。沒一會兒,兩個人就把瑪尼堆上的石頭搬走了許多,高大的經幡桿倒向一邊。

紮西停下手,沖白瑪吼道:“你在幹什麽?”

白瑪瞅著他,不言聲,俯下身去,繼續扒石頭。

“你知道我在扒什麽?”紮西惱火地問。

白瑪也不說話,手卻不停。

“你搗什麽亂!”紮西再次吼他。

白瑪像沒聽見,還是不說話。

“你不想跟我說話是嗎?那你在這兒幹什麽?走遠點兒!滾開!”

白瑪直起腰來,望著他,突然跪下,深情地叫了一聲:“爸啦!”

紮西楞住了,排斥地說:“我不是你爸啦,我叫紮西頓珠,我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不想跟我說話,就別說!”

“您是我的爸啦,父親大人!”

“你的爸啦……你的爸啦是其美傑布,大貴族家的大少爺,他死了,去了西方極樂世界,我只是他的替身。”

“可是在我心裏,您就是我的爸啦,父親大人,受不孝之子一拜。”說罷,白瑪一個頭磕下去,他頭頂石灘,再也沒有起身。

紮西氣得轉身就走,可他走出幾步,回頭見白瑪長跪不起,他終於感動了。紮西走過去,抱起白瑪的腦袋,說道:“你這個孩子,犟得像頭牦牛,你知道我在扒什麽嗎?你就跟著我亂來一氣。”

“我不知道,你扒我就扒!我願意幫您!”白瑪揚起頭說。

“你能幫我什麽?我是一個無用的東西……空懷一腔熱血,除了害人害己,一事無成!無用……無用啊……我發了普度眾生大願,可那些善良的好人,卻被我害得身陷囹圄,家破人亡……”

“這不能怪您,爸啦,沒有您參與其中,他們也是同樣的結果。”

紮西仰天長嘯,淚流滿面:“怎麽會是這樣呢?上師啊,您說的那部蓮花生大師的伏藏,它在哪兒啊?我要實現自己的誓願,我要找到它!它在哪兒啊……”

紮西在白瑪的陪同下去了大昭寺佛殿,大殿內金碧輝煌,莊嚴肅穆。紮西跪在佛前,虔誠地磕長頭,俯身,跪下,磕頭,起身,循環往覆,一絲不茍。為了修福懺罪,紮西在釋迦牟尼面前許下大願,向佛祖磕十萬長頭,供酥油燈十萬盞,塑泥佛像十萬尊。靠一個人的願力,他不可能祈來藏地眾生的幸福,但他堅信,他的虔誠終究會打動佛菩薩,這是他個人的方式!

紮西在佛寺的場院裏開始塑泥佛,他把模具中的一排“擦擦佛”倒出來,恭恭敬敬地放在太陽下晾曬。德吉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她從女仆手上接過茶碗,行動緩慢地給紮西送來。紮西接過酥油茶,一飲而盡,他擡眼看著德吉的肚子,眼神中充滿了希望。

仁欽跪在護法神前拜佛,祈禱,他手裏擎著一個瓷碗,碗裏有兩個糌粑團,他口中念經,神情專註,糌粑團在瓷碗中滾動,其中一枚跳了出去。糌粑團掉到地上,滾出去很遠,最後停在了一個人的腳下。

仁欽的神色僵住了,他順著地上的藏靴望上去,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土登格勒。格勒用腳將糌粑團撚開,裏面露出了一個紙片,紙片上寫著:離開拉薩。

仁欽又開始裝瘋,他拿起供桌上的酥油往臉上抹,抹得亂七八糟。

格勒湊近他,笑著說:“你裝瘋,攝政王就不會治你的罪?”

仁欽依然裝瘋,瘋瘋癲癲地說:“洛桑,你來了,兒子,你怎麽穿著白衣白甲虎皮圍裙……”

格勒把瓷碗裏的另一個糌粑團舉在他面前,大聲地說:“仁欽,你瞞不了我!瘋子也會打卦?”

仁欽終於氣餒了,望著格勒,一臉慌張和憎惡。

“你已經眾叛親離了,你的那些死黨,康薩代本、尼瑪大人,還有那群圍著你討食吃的喪家犬,都背叛你了!他們已經向攝政王效忠了,你快求求保護神吧,看還有什麽神兵天將能幫你翻身。”

“土登格勒,你連一個瘋子都不放過?我這個糟老頭子已經服輸了,你為什麽還要斬盡殺絕?”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非要逼我去死嗎?”

“你可別拿死來嚇唬我,你死不死是你自己的事兒。不過,我知道紮娃死了。”

“你說什麽?”

格勒把帶著金字牌的頭髻遞到仁欽面前,問道:“這個,你認識嗎?”

仁欽拿過來仔細辨認,然後驚訝地問道:“這是我兒子紮娃的,怎麽在你手裏?”

“仁欽的大少爺丟了,我也很著急,一直在幫你找,我找到了。”

“他在哪兒?”

“在拉薩以北的雪山下,他凍死了。”

仁欽傻了,跌跌撞撞地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要去看看……你帶我去看看……我的兒子……”

“你就別看了,慘哪,惹你傷心。也不知道他死多久了,讓荒原上的土狼和禿鷹都吃了,就剩下一堆白骨,還有這縷頭發!”格勒攔著他說。

仁欽一陣心痛,捂住了胸口。

“哈哈哈……,洛桑死了,紮娃也死了,仁欽家族再沒有男嗣可以繼承你一手經營起來的那份產業啦。可惜了!我們是佛門弟子,都相信輪回!仁欽噶倫,當初,你不是想霸占德勒府嗎,現在輪到你把仁欽府拱手相讓了。”格勒大笑著說完,轉身走了。

仁欽心頭一陣巨痛,嘴唇發紫,渾身顫抖。

格勒剛走到神殿的門口,就聽到身後撲通一聲,格勒遲疑了一下,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護法神前的仁欽倒伏在地,氣絕身亡。

這一年的降神節剛過,熱振攝政王再降佛旨,指派土登格勒入贅仁欽府,承襲仁欽家族的族號,並同時迎娶紮娃的妻子蔥美為大夫人,仁欽的女兒瓊達為小夫人。此時,卓嘎才恍然大悟,這才是格勒要求離婚分家的真正目的。

格勒騎著高頭大馬在先,後面是占堆和卓嘎,他們帶著管家和一大批仆人奔仁欽府而來。仁欽府內早聽見了動靜,緊閉的大門轟然而開,仁欽管家躥了出來,恭恭敬敬地迎候。

格勒來到府門前,仰頭看上面的匾額,臉上漾溢著勝利者的自豪。他回頭,謙讓地說:“大哥、大嫂,請吧!”

格勒、占堆、卓嘎等魚貫而入,進了仁欽府的大門。

蔥美帶領仁欽家所有主仆跪在院子裏,黑壓壓一片。格勒等人頤指氣使地穿過院子,從跪拜的人群中徜徉而過,昂首挺胸直奔主樓。

仁欽管家引著格勒進了客廳,客廳裏布置一新,更加富麗堂皇。仁欽管家輕聲地說:“老爺,您上座。”

格勒來到卡墊前,端坐其上。他面前是一張高高的金色茶幾,左右則有兩張矮下一截的茶幾。卓嘎和占堆也在兩側入座,儀式正式開始。

雍丹管家高聲喊道:“大夫人仁欽?蔥美拜見老爺……”

蔥美走過來,跪在地上說道:“尊貴的仁欽?土登格勒夫君,為妻蔥美祝您紮西德勒。”說完,她磕了三個響頭。

雍丹管家繼續喊道:“小夫人仁欽?瓊達拜見老爺……”

院子裏無人應答。客廳裏的人四處張望,不知發生了什麽。

雍丹管家臉色不快,問仁欽管家:“小夫人呢?她在哪裏?”

仁欽管家趕緊回話說:“小夫人年紀輕,有些害羞,沒見過今天這場面,她一早晨就吵著鬧著不肯下樓。我這就去叫她……”

格勒一擺手,說道:“算了吧,繼續。”

雍丹管家高聲地說:“大夫人上座。”

蔥美起身來到格勒一側的矮茶幾後坐下了,顯然另一側的矮茶幾是留給瓊達的。

儀式繼續進行著,一撥接著一撥的人進客廳給格勒磕頭,獻哈達。占堆和卓嘎在邊上也顯得很威風,卓嘎臉上掩飾不住發自內心的得意。如果阿佳啦在就好了,她看到仁欽府主仆現在的這副德行,肯定高興。可惜,阿佳啦在家保胎待產,行動不便。沒來就沒來吧,二老爺做了仁欽家的主子,她以後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這裏是我們的領地。

儀式結束後,酒宴開始,大家推杯換盞,行酒猜令,一片喧鬧。占堆醉醺醺地沿著走廊大搖大擺地閑逛,東看西看。忽然,他發現一個房間四門緊閉,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床,床上蒙著白紗,像是停著一具死屍。

占堆皺了皺眉頭,他好奇地推門進去走到床邊,見白紗下面果然罩著一個人。他伸手掀開白紗,躺在那裏的是瓊達,占堆被她的美麗吸引,以為她死了,惋惜地伸手摸她的臉龐。忽然瓊達睜開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占堆。占堆嚇得一聲呼叫:“詐屍了!”他轉身就跑。

瓊達在他的身後嘿嘿地笑了起來,笑聲爽朗。占堆這才醒過神來,停住腳步。

瓊達坐起來,望著他問道:“你是誰?”

“你是誰?”

“我是仁欽府的小姐,瓊達。”

格勒帶著卓嘎、蔥美、兩個管家和一些仆人也來到了房間。仁欽管家向格勒介紹說:“這位是小夫人,瓊達。”他轉身又對瓊達說:“這是我們的新主子格勒老爺。別胡鬧了,快下來,拜見老爺。”

格勒端詳著她,不動聲色。

瓊達一臉冷傲,她下了床,來到格勒面前,梗著脖子說:“我不是小夫人,我是仁欽小姐!”

格勒揚手一個大嘴巴打在她的臉上,瓊達一個趔趄出去,倒在地上。蔥美、仁欽管家等驚恐地看著,誰也不敢言聲。瓊達癱在地上,憤恨地瞪著格勒。

格勒一副威嚴不可侵犯的樣子,他命令道:“送到臥室去,把她給我扒光了,候著!”

四個男仆沖上去,輕輕地一提,就把瓊達拎了起來,舉過頭頂,架了出去。

德勒府今天也是一個不眠之夜,因為德吉要生產了。按照藏族人的習俗,女人生孩子汙穢不潔,不能在主樓的房間裏。所以,院子裏燈火通明,院中央新設了一個帳篷,帳篷裏人影綽約。

紮西在帳篷外面來回踱步,他心神不定,焦急不安。

男仆們把一捆捆乞來的桑樹枝,堆在院子中央,忙碌著。女仆們則端著熱水、酥油等進出帳篷。

德吉正在帳篷內分娩,她滿臉是汗,很痛苦。卓嘎和接生婆忙前忙後。

紮西在外面焦急地等待,他抓耳撓腮。突然帳篷裏傳出一聲洪亮的嬰兒啼哭,紮西驚喜,沖到帳篷前想進去。

“姐夫,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進。”卓嘎出來攔住他說。

“哪來這麽多規矩,我要看看孩子。”紮西不滿地說。

德吉已經筋疲力盡,汗水淋漓,她看到自己的孩子,感到欣慰。

接生婆抱著孩子從帳篷裏出來,笑盈盈地說:“恭喜德勒少爺,是個帶把兒的!”

紮西高興,不知所措,他開心地說:“太好了,太好了,快讓我抱抱。”

剛珠用托盤端著一碟鍋灰過來。卓嘎說道:“姐夫,先別急著抱,快給你兒子穩了魂魄,定住男兒性。”

紮西有些手忙腳亂,他伸手在碟子裏蘸了一指黑灰,抹在嬰兒的鼻子上。

娜珍此時正不露聲色地站在屋頂上,關註著院子裏發生的一切。她心中充滿了嫉妒和憤恨,用力把一塊手帕撕碎,轉身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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