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布達拉宮腳下的請願活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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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個紙團。格勒展開來看,紙片上寫著:熱振活佛。他的嘴角露出一絲慘笑,把紙團湊近酥油燈,燒掉了。

格勒打定了主意,他轉過頭來對帕甲說:“你把所有撒出去的密探全部撤回兵營。”

“代本大人,您是說……把人全部撤回來?”

“傳我的命令,所有官兵天亮之前,不許離開兵營半步。否則,格殺勿論。”

帕甲答應著,轉身走了。

占堆蒙了,著急地問道:“二弟,你怎麽打算的,別不告訴我,把我急死了。”

“大哥,一張嘴裏容不下兩條舌頭,一口鍋裏煮不進兩個牛頭。仁欽和江村都大有來頭,也很有勢力,你說,我們站在哪一邊?”

“我說不好,二弟,聽你的。”

“如果我們同情江村孜本,他們雙方的力量均衡,那拉薩城裏就免不了一場火拼,最終的結果很難說清誰勝誰負!太冒險了。”

“那我們就幫仁欽噶倫。”

“那樣的話,江村孜本的那夥人就會迅速被消滅,他根本不是仁欽的對手。大哥,到時候,你認為仁欽老賊會真正感激我們嗎?不會,他會更不信任我們,認為你我兄弟在討好他!你別忘了,為了姐夫家的事兒,我們和他已經結了怨。”

占堆沒了主意,他問道:“那……兩邊我們都不摻和,坐山觀虎鬥?”

“我哪兒坐得住啊。”

占堆猜不透他的心思,急得在地上直打轉,他追問:“……嘿,二弟,你能不能說個痛快話,這到底怎麽辦啊?”

天光放藍,藏軍一團的兵營操場上隱約可見人影,突然,藏兵營的集結號響了起來。各隊藏軍緊急集合,有騎馬的,有打旗的……氣氛驟然緊張。

白瑪躺在營房裏依然睡著,他因為超負荷的訓練而疲憊不堪,他的仆人邊巴倚在門邊也睡得正香。突然一桶水潑到了白瑪的臉上,白瑪一激靈,醒了。連長一把將濕漉漉的白瑪從床上拎起來,罵道:“別在我這兒當大爺,外面的集合號響了三遍了,你耳朵塞驢毛了嗎?”

“沒人告訴我,我聽不懂號聲。”白瑪辯解。

連長揪著他就往營房外走:“現在我教你!”他把白瑪拎到營房外,訓斥道:“你豎起耳朵聽一聽!這是集合號,要有重大的軍事行動。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

連長把白瑪扔到地上,走了。

邊巴趕緊把他的衣服抱來,白瑪邊穿衣服,邊朝康薩代本方向快步跑去。他來到康薩面前,行完軍禮說:“代本大人,預備軍官白瑪多吉前來報到。”

康薩回頭打量著他,說道:“來得好!小夥子,血氣方剛,立功的機會讓你撞上啦!”

“代本大人,是緊急任務嗎?”

“要動真格的了。白瑪,你沒有作戰經驗,就編在三連吧。三連長,讓白瑪跟著你,他的腦袋要是丟了,你的腦袋也得搬家。”

三連長打了一個立正,大聲地說:“啦嗦!代本大人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務。”

“白瑪,歸隊!”

白瑪騎上馬,跟著三連的部隊走了。康薩望著遠去的白瑪,臉色驟變,轉身對三連長說:“這小子就交給你了。”

“老爺,您要是怕他添麻煩,不如把他關起來!”

“誰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麽情況,帶上他,也許能用得著!你抽出一個排,名義上歸他指揮,實際上負責看管他。”康薩老謀深算地說。

部隊快速前行,很快就到了拉薩城外,布達拉宮已經依稀可見。白瑪騎在馬上,與一個下級軍官並行而來,他們身後帶著一隊藏兵。

白瑪犯困,打著哈欠,他沖著跟在馬後的邊巴問道:“帶吃的了嗎?”

“帶了,帶了。”邊巴一邊答應著,一邊掏出兩塊風幹肉遞給白瑪。

白瑪捅了捅身邊的軍官,送給他一塊風幹肉,軍官咧嘴笑了,兩個人邊走邊吃。

“天還沒亮就開拔了,你們經常這麽折騰?”白瑪問道。

“偶爾也會夜間訓練,但這次……我半夜起來換崗,聽老爺們嘀咕,我們連的目標是去布達拉宮下面設伏。”

“抓誰?”

“鬼才知道呢,讓抓誰就抓誰唄。”

跟在他們後面的邊巴,聽到兩個人的談話,面露驚訝之色。

白瑪沈思片刻,他見周圍人對邊巴有些松懈,便伸腳踹了他一下。邊巴一楞,驚恐地看著他。白瑪吆喝道:“趁著沒進城,你還不把屎尿都撒幹凈。”

邊巴沒反應過來,暈頭暈腦地問:“噢,什麽屎尿啊?”

“我說話,你沒聽見!”白瑪沖他使了一個眼色說。

邊巴醒過味兒來,朝不遠處的石墻跑去。

騎在馬上的三連長發現了他,吼道:“你,幹什麽去?”

邊巴夾著腿憋尿,一跳一跳地說:“老爺,我撒尿,憋不住了。”

三連長罵道:“懶驢上磨屎尿多。快點兒,跟上!”

邊巴跑到墻腳下,開始撒尿。他見沒人註意自己,提上褲子,一翻身躍過了石墻。

白瑪騎馬繼續前行,他回頭張望,土墻上有一片尿濕印,邊巴已經不見了。

淩晨時分,身穿莊重官服的紮西,從德吉手中接過已點燃的三炷高香,鄭重地插在香爐上,佛龕前頓時香煙繚繞。他退後幾步,虔誠地磕起長頭,一次、兩次、三次。紮西起身,躊躇滿志,從女仆手上接過官帽,戴在頭上。

德吉望著氣宇軒昂的紮西,心中充滿仰慕。

她憂心忡忡地把紮西送到了德勒府大門口。紮西安慰她說:“你不用擔心,所有在請願書上簽字的官員都會去布達拉宮,我們群體的呼聲,熱振攝政王不會充耳不聞,因為不是針對他的,也不會有危險!”

“可是,不知怎麽的,我心裏慌慌的。少爺,我和你一起去吧。”

“女人不能議政,你去了也只能在下面等著,更著急。”

“要不,少爺,我們不去了。反正,你在噶廈也沒有正式的官職。”

“我不去,江村大人會失望的。德吉,別送了,你在家裏等我的好消息吧。”紮西說完,從剛珠手裏接過馬韁繩,小聲地囑咐他說:“你在府上好好照顧少奶奶。”

“少爺,您放心吧。”剛珠答道。

紮西帶著兩名仆人,大義凜然地騎馬走了。德吉望著他的背影,感動又憂心。

土登格勒的人馬沒有去布達拉宮,而是去了熱振佛邸。帕甲騎馬跑來匯報:“代本大人,前面就是熱振攝政王的佛邸了,沒有發現異常情況。”

格勒勒住馬韁,舉目觀察佛邸四周的情況,因為是清晨,除了偶爾路過的轉經人,就是滿街亂跑的野狗。他下令:“通知各單位,兵分四路,嚴密封鎖佛邸的各個路口。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進,也不許出!”

他身邊的幾位軍官異口同聲地答應著,就馬上行動起來,整支部隊迅速分解,朝各個方向而去。格勒沖帕甲揚了揚頭,帕甲會意,跑到佛邸門前,敲門。

大門開了,熱振管家出來,他一見門外皆是警察,略顯驚慌。格勒下馬上前說道:“管家老爺,我是布魯斯代本的土登格勒。”

管家不解地問:“您這是……”

“管家老爺,請前面帶路,我要拜見熱振攝政王。”

“好吧,請跟我來。”

管家把格勒領到了一個小型佛殿,佛殿正對面拉著一面黃色的簾子。管家上前,沖著簾子裏稟報:“佛爺,布魯斯代本土登格勒前來求見。”

裏面並無應答。管家便默不作聲了。

格勒感到有些尷尬,他稍等片刻,忽然上前一步跪下磕頭,大聲地說:“佛爺,今晨以來,城裏城外一片混亂。西郊大寺和附近幾個大寺的喇嘛都下山了,藏軍一團擅自離開軍營,正向布達拉宮方面集結,藏軍二團軍官發生內訌,各單位不聽號令。眼下僧俗各派勢力動向不明,為了保衛佛爺的安危,我把布魯斯團的警察都調來了,堅決守護佛邸,誓死保衛佛爺!”

簾子後面依然沒人應答,格勒有些不知所措,他從地上爬了起來。

管家笑了,他說道:“佛爺真是英明,來來來,代本大人,請裏面坐。”

“您這是……”

管家一揮手,過來四個喇嘛將簾子打開。原來,佛殿裏面根本沒有熱振的影子,只有一桌豐盛的茶點。

格勒奇怪地問道:“佛爺呢?”

“佛爺自有他的去處。你坐吧,這些都是佛爺事先安排好的。請坐,請坐。”

格勒只好在餐桌前坐下,管家也坐了下來,一名喇嘛上前斟酒。格勒忽然覺得斟酒的喇嘛有些面熟,他回憶著。格勒終於想起來了,這個喇嘛就是那天夜裏在德勒府門前用酥油蒙在密探臉上的那個人。

管家並沒有註意到格勒的變化,介紹說:“這上好的青稞酒,是從幾百裏外的熱振寺專程送過來的,你嘗嘗。”

格勒接過酒,喝了一口,他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滿臉神秘的管家,疑惑不解。

土登格勒終於印證了自己的猜測,那兩個喇嘛果然是攝政王熱振派去的。熱振活佛自從執政以來,深居簡出,表面上與世無爭,但暗地裏卻掌控著拉薩的政局。他隱約地感覺到這場你死我活的政治較力中,誰將是最後的勝利者。

德吉還是放心不下紮西,她來到德勒府的屋頂上,神色緊張地向布達拉宮方向張望。這時,傳來焦急的敲門聲,德吉低頭朝院子裏望去。

院內的奴仆跑過去把大門打開,邊巴沖了進來,張口便問:“少爺呢?少爺在家嗎?”

奴仆答道:“少爺去布達拉宮開會了。”

德吉聽到他們的對話,警覺起來。

娜珍從屋裏出來,她一見邊巴,奇怪地問:“邊巴,你怎麽自己跑回來啦?公子呢?”

“白瑪公子跟藏軍一起去布達拉宮了,說要抓什麽人,他讓我跑回來報信……”

德吉聽得真切,她大驚失色,沖著下面喊道:“你說什麽?”

邊巴仰頭答話:“藏軍要去布達拉宮抓人,估摸著,現在已經到了。”

德吉聞聽,什麽都不顧了,扭頭就朝樓下跑去。

紮西等幾十位各級僧俗官員、貴族以及他們的仆人,不斷到達布達拉宮腳下,他們彼此交談著,紛紛走上布達拉宮外的臺階。江村孜本和幾名高級官員氣定神閑地走在石階的最前端,他們已經到了宮門前。江村停住腳步,回頭向石階下望去。他看見紮西等人已經拾級而上,朝宮門而來,江村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轉過頭來,忽然看見石階的上端湧出一隊藏兵直沖過來,還沒等江村反應過來,藏兵已經將他們團團圍住,為首的軍官攔住了他的去路。

軍官大聲地宣布:“今天的民眾大會取消了!”

江村感覺到事態嚴重,他問道:“這是誰的命令?”

“孜本大人,我無權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來人哪!”軍官說完,一揮手,藏兵們蜂擁而上,將江村和那幾位高級官員全部逮捕了。

臺階下的請願官員一見如此情景,頓時亂了陣腳。這時,他們發現從布達拉宮的窗戶裏和臺階其他方位也露出藏兵的影子,他們知道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石階上湧出更多的藏兵,向臺階下的紮西等人逼來。請願的官員們想往後退,發現來路也出現了一些武裝喇嘛和藏兵,他們已經無路可走。

石階下的藏兵沖上來,即將包圍紮西等官員。官員們亂作一團,有些人已經開始四散亂跑。紮西橫下一條心,從夏加的手上奪過那卷請願書,高高地舉起,大聲呼喊著:“我們要求拜見熱振攝政王,革除時弊,維新改良,給拉薩未來!給眾生幸福!給拉薩未來!給眾生幸福!”

之字形臺階折彎處,埋伏著康薩等主要軍官,他們此時探出身去,看下面被藏軍和武裝喇嘛團團圍住的請願官員,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康薩轉身對白瑪說道:“白瑪公子,你過來看看,下面有個人你一定眼熟。”

白瑪探頭朝石階下望去,看見紮西在下一層石階的中部,他滿臉茫然。

“看清了吧?那群人裏面領頭的,是你的阿爸其美傑布。”

“其美傑布是大貴族德勒府的少爺,我只是一個多吉林寺的小喇嘛,與他非親非故,不敢高攀。”白瑪更正說。

“聽說你對其美傑布心懷怨恨,不肯認父,看來是真的。哈哈……”

白瑪主動請命:“代本大人,您出發的時候說給我立功的機會,請您下命令吧。”

“什麽意思?你想親自下去捉拿那個亂臣賊子?”

“只要大人信任。”

康薩凝望著他,想了想說:“好,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多吉林寺的小喇嘛,如何大義滅親!三連長,撥一隊人馬給白瑪公子。”

三連長答應著,他一揮手,一隊全副武裝的藏兵沖到白瑪面前。

白瑪顯得格外沖動,拔出配刀,向康薩致敬,大聲地說:“一定完成任務!”他說完,帶著藏兵從石階上沖了下來。

紮西大義凜然地迎著藏兵而去,夏加等零星的人跟隨而上,但追隨者越來越少。藏兵們已經開始動手了,他們追打請願的官員,很多人被按倒在地,或頂在墻上。

石階上只剩下紮西一個人,他迎著藏兵的刺刀,奮不顧身,一往無前。當他走到長長臺階的中央時,與沖下來的白瑪正面相遇。兩個人面對面地對視著,正當他楞神的工夫,白瑪指揮藏兵把他按倒在地上,白瑪上前一步,踩住了紮西的腦袋。

紮西倒地掙紮著,他看到臺階下的僧俗官員正被藏兵追打,血肉橫飛,一片慘相。

德吉、剛珠、娜珍帶著旺秋等四名仆人匆匆趕到布達拉宮外的時候,正好看到白瑪押著紮西等官員從裏面出來。紮西被五花大綁,被藏兵推搡著,德吉驚呆了。紮西也看到了德吉,他表情淡然,一臉的無畏。

以大個子為首的三個喇嘛懶洋洋地倚在石墻下曬著太陽,他們是紮西的師兄。藏兵、紮西、德吉等人從他們眼前經過,三個喇嘛無動於衷,倚在墻根下面,一臉的傻笑。旺秋瞥見了三個喇嘛,心生疑竇。三個喇嘛是熱振攝政派來的,熱振密切地關註著布達拉宮腳下發生的一切,他格外上心被逮捕的紮西。因為紮西是熱振寺的門徒。

白瑪推搡著紮西朝德吉這邊走來,德吉見狀,怒罵:“白瑪,你這個六親不認的畜生,他是你的爸啦,你怎麽能這樣對他!”

白瑪像沒聽見一樣,根本不理她。德吉氣憤地撲上去廝打白瑪:“你把他給我放了,放開他!你這個畜生,你要遭報應的!”

白瑪表情冷漠,沖身邊的士兵大聲地說:“把她拉走!”

兩名士兵沖上去,把德吉架走了。娜珍楞在那裏,不知所措。

士兵態度野蠻地把德吉架到了布達拉宮墻外,剛珠跟在後面,苦苦哀求著:“二位爺,你們輕著點兒,我們家少奶奶哪禁得住您這麽拉扯……”

士兵粗魯地吼道:“少廢話,滾遠點兒!”

宮墻外圍了很多看熱鬧和打聽消息的人,卓嘎、占堆也在其中。卓嘎在人群中看見了德吉,她氣得漲紅了臉,沖上來照著士兵的臉就是一個大嘴巴。

士兵想還手,罵道:“哪兒來的潑婦……”

卓嘎又一個嘴巴打下去,吼道:“打你個不長眼的!”

占堆帶著仆人趕過來,把兩名士兵一頓暴打,士兵見勢不好,撒腿就跑。

德吉一見妹妹,眼淚禁不住流下來,姐妹倆抱到一起。卓嘎著急地問:“阿佳啦,怎麽回事兒,你怎麽在裏面?”

德吉泣不成聲地說:“你姐夫……被他們抓起來了。”

旺秋見卓嘎和德吉哭成一團,悄悄湊到娜珍身邊,小聲地說:“我們眼瞅著就成了喪家之犬嘍。”

“怎麽辦啊,你在這兒幸災樂禍。”娜珍著急地說。

“二少奶奶,您忘了昨天晚上……我跟您說的話?其實有一個人能救你我,這得您去把他搬來。”

“搬誰來?”

“多吉林活佛,只有他能保住德勒府,保住您的榮華富貴。”

娜珍豁然開朗,她扭頭擠出人群,朝宮墻外跑去。

她一口氣跑到多吉林寺大殿門前,見大殿四門緊閉,娜珍伸手敲門。

殿門開了,一個喇嘛伸頭出來,一見是娜珍,奇怪地說:“殿門敲得山響,我當是誰呢。”

“你讓我進去,我有急事兒。”

“你兒子不在寺裏,他還俗了。”

“我不找他,多吉林活佛在嗎?”娜珍說著,就往裏面沖。

喇嘛攔住她,說道:“你不能進,不能進!活佛在裏面做法事呢。”

“我有急事兒,要出人命啦!”

“你等一下,我去回稟一聲。”喇嘛將信將疑地說完,把殿門關上,不見了。

娜珍在門前焦急地等著,她不時地從門縫朝裏面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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