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我兒子才是德勒府正宗的骨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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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西和德吉坐在客廳的卡墊上喝著酥油茶,德吉有些傷感,她喃喃地說:“都是女人,身份不同,命運就如此不公。”

紮西試探地問:“你是說……娜珍?”

“她這些年也怪可憐的,一個人被扔在尼姑寺裏,含辛茹苦,忍辱負重。其美傑布真是看小了我!在外面偷養女人,雖然不光彩,可他跟我商量,我還真能不容她?拉薩城裏這些老爺、少爺娶二夫人、三夫人……娶八夫人的都有,他為什麽要瞞著我,讓我背了這麽多年的壞名聲,可惡!”

“你別看著我罵啊,這……不關我事兒。”

“誰讓你坐我邊上了,你不是德勒家的少爺?”

剛珠從外面跑進來稟報:“少奶奶、少爺,江村大人求見。”

德吉和紮西驚訝,面面相覷。德吉不解地問:“江村大人怎麽突然來我們家?”

“不知道,可能……沖著白瑪來的吧。”紮西疑惑地說。

“少奶奶,江村大人在大門外候著呢,請不請啊?”剛珠問道。

“請,趕緊請!”紮西和德吉起身隨剛珠向外奔去。他們迎到了門口,看到江村和兩個衣著體面的喇嘛。紮西客氣地說:“不知大人光臨,有失遠迎。”

江村笑了,說道:“你去我家,我也沒遠迎,免俗吧。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剛從山南來的二位高僧,是治療跌打創傷數一數二的名醫,我帶他們來給白瑪瞧瞧傷。”

“大人,太讓您費心了。”紮西說完,給兩位高僧行禮。

“二位高僧來得太及時了,那孩子自打回來一直昏迷不醒,我們派人去藥王山請醫生,還沒到呢,正著急呢。”德吉感激地說。

“那就請二位高僧去瞧瞧吧。”江村說道。

“好好,二位高僧請跟我來。”德吉說著,帶著兩個喇嘛走了。

江村隨紮西進了客廳,他們坐定後,江村把上回紮西送給他的那張禮單推了過去。紮西一楞,不解地問:“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

“你兒子已經出來了,我也沒幫上什麽忙,還是那句話,無功不受祿。”

“大人此言差矣,您在噶廈議事廳對仁欽步步緊逼,我都聽說了。”

“你人在德勒府,可耳朵卻長在噶廈議事廳,人閑心不閑啊。”

“如果不是您的鋪墊,我怎麽可能說動仁欽,又怎麽可能接回孩子,這份薄禮您一定收回。”

德吉忍不住插話說:“江村大人,您是孩子的救命恩人,這點兒意思您都不受,我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真是什麽事兒都瞞不住德勒家人的眼睛!那……我就明說了吧。當初你登門送禮,我要是不收,怕你心裏不踏實,覺得我不肯幫忙。所以,我就暫時替你保管了這份禮單。現在人也出來了,事也成了,我必須把這份禍害的根苗給你送回來,免得有受賄之嫌,壞了我江村廉正的名聲。”江村笑著說。

“江村大人,這可怎麽是好。”

“確實,噶廈甚至各大寺院裏有很多權貴巴不得別人家招災生事,借此索賄受賄,我雪域佛國的淳樸之風就是這麽給糟蹋了。十三世拉薩佛爺在世的時候,整頓吏治,維護教規,佛爺花費了那麽多心血,也沒有制止住這種貪腐的風氣,真讓我等痛心。德勒少爺和少奶奶,你們就別讓我沾染他們的晦氣了。”

“大人高風亮節,讓我欽佩。”紮西感動地說。

“你就別恭維我了,當年你們老父親德勒噶倫在世,論情操、論職守都比我做得漂亮,我是數著老噶倫的腳印跟過來的……不提他老人家了,會觸動你們的痛處。德勒少爺,你經常帶商隊去國外辦貨,不知聽沒聽過一個名詞,叫‘君主立憲’?”

“聽說過,這是英吉利人的制度。女王的權力至高無上,在女王的治下有議會、有政府,民眾不分貴賤,身份不分高低,只要有才能、有民意就可以進入議會和政府,充當議員、官吏,治理一方。”

“你覺得……我們拉薩能實行這樣的制度嗎?”

紮西吃驚,他擡頭看了看德吉,問道:“江村大人,您是說在拉薩實行君主立憲?”

“我是說,白瑪這孩子不應該遭此一劫。”江村見德吉一臉不明白,又繼續說:“把一個懵懵懂懂的孩子打成這個樣子,為什麽?因為現行的政教制度逼迫我們這些官員相互傾軋,彼此攻訐。白瑪不過是官場爭鬥的一顆倒黴的棋子。自從大明朝崇禎十五年,拉薩甘丹頗章政權建立以來,布達拉宮腳下上演了多少次血雨腥風的世間慘劇,上至拉薩佛爺、攝政王爺,中至噶廈和譯倉的僧俗官員,下至普天之下的黑頭百姓,有多少人在這種爭鬥中被毒死、被戧殺、被淩辱……”

德吉明白了,她讚同地點頭,紮西聞聽,眼神裏也洋溢著激動。

江村繼續說道:“遠的不說,自從民國以來,擦絨噶倫父子二人,九世第穆活佛,死於非命;堅色侍官長被流放邊地,就連九世班禪大師也被趕出藏地,流落異鄉。在這片高原上,任何一個家族、任何一個世系要想生存下去,只有兩個途徑,要麽忍,要麽殘忍……這與佛祖的教化完全是背道而馳啊。德勒少爺,拉薩到了必須改革的時刻,只有這樣,才能跟上文明世界的潮流,而不是在這個高遠的世界屋脊上,自生自滅。我在歐洲游歷,眼界大開,要想使拉薩得到長久的幸福,我們只有模仿英吉利人,在拉薩搞君主立憲,推行民主政治。”

“江村大人,我早有這個念頭,只是學淺智鈍,對世界各地的政經制度了解不深,有些眼花繚亂。您等一下。”紮西興奮地說完,快步來到佛龕下面,從一個小抽屜裏取出那本《三民主義》,遞到江村手上。江村接過去,翻看起來。

今天是紮西回到拉薩以來,心情最為振奮的一天,他終於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盟友。紮西在印度的時候,接觸過幾本宣傳現代民主思想的小冊子,對三民主義、烏托邦、君主立憲有一知半解。雖然他還弄不清它們之間的本質區別,但這些思想對他而言,有一個共同的主題,進步!只要進步,藏族同胞就會走向幸福,也就符合他普度眾生的信念。

江村看了一會兒,放下手中的書,沈思。

“內地的三民主義,應該介紹到拉薩來。”紮西說。

“孫逸仙先生是一位醫生,辛亥革命卻是暴力革命,有暴力就要流血,暴力會制造更多的仇恨,這不符合佛祖的教義。”

“我也讚成用溫和的方式,用釋迦牟尼允許的方式進行變革。”

“當然,那些死硬的家夥,就像橫在路上的絆腳石,我們必須有所戒備!否則,我們就會人仰馬翻。”

紮西和江村談得熱火朝天,兩人相見恨晚,他們一直談到月亮高掛,紮西和德吉才送江村出門。

德勒府遠處的墻角有兩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朝這邊張望。他們是一路跟蹤江村孜本而來的,從白天一直監視到現在,一刻也沒放松過。突然有人用酥油猛地蒙在他們的臉上,兩個人被酥油糊住了口鼻,叫不出聲來。原來,是兩個身材魁梧的喇嘛,喇嘛用袈裟勒住他們的脖子,蒙住他們的腦袋,扛起來就走。

這一切,都被遠處吃飽喝足準備回家的土登格勒看在眼裏,他馬上警惕起來,回手沖仆人擺手。仆人心領神會把馬停了下來,用手捂住叮當響的馬鈴。

格勒觀察著,嘟囔:“這是沖著德勒府的,什麽人呢?”他遠遠地看著紮西和德吉送走了江村,然後返身回了院子,德勒府門前又恢覆了安靜。他轉身問帕甲:“那兩個探頭探腦的家夥,誰派來的?”

“一定是仁欽,他最怕江村和德勒府結盟。”帕甲說。

“那兩個喇嘛呢?”

“按說……不應該是江村孜本的人,會是三大寺派來的人嗎?江村孜本呼籲改新,得到很多俗官的擁護,他們私底下正在搞什麽名堂,聽說要收回全藏寺院的封地,給喇嘛發薪俸,三大寺對他很不滿。”

“對江村不滿,他們劫仁欽的探子幹什麽?你這是什麽狗屁邏輯。”

帕甲百思不得其解,默不作聲了。

格勒四下張望,好像感覺到了什麽,他說道:“我怎麽從空氣裏嗅到了一股子血腥味兒。帕甲,你回代本營告訴弟兄們,一個個的把耳朵都給我豎起來,凡事盯緊了。”

紮西回到佛堂興奮得睡不著覺,他一個跟頭翻過去,倒立在墻上,自言自語地說:“機會終於來了,佛祖沒有拋棄我!有江村大人從噶廈內部來推動改新,我一定能兌現在您面前所發的宏誓,普度天下眾生,謀求拉薩幸福……”

突然門開了,紮西嚇了一跳。娜珍端著一盆水進來,她也嚇了一跳,楞在那裏。紮西趕緊翻身下來,娜珍也不言語,來到他面前,把盆放到他腳下,然後一臉感激地望著紮西,伸手扳過他的腿,替他脫靴子。

紮西蒙了,嚇得直躲,他問道:“你這是幹什麽?”

娜珍奇怪地望著他說:“過去,我一直侍候少爺洗腳,你最喜歡,今兒怎麽啦?”

“這不是在府上嗎,讓人看見……我怕惹是非。”紮西掩飾說。

“你是怕讓少奶奶看到吧。”

“你就別故意刺激她了。孩子的事兒,她費了不少心,又花了不少錢……”

“這跟洗腳有什麽關系?我念著她的好,也念著你的好。我沒本事,只想像過去那樣,給你洗洗腳,也算是報答。”

“怎麽能說報答呢,白瑪也是我兒子。”

“是你的兒子又怎麽樣,這些年,你不是照樣不管不顧的。”

紮西被她噎在那兒,不知說什麽好。

娜珍扳過他的腳,一邊洗,一邊掉眼淚。

紮西渾身不自在,他說道:“洗好了,洗好了。娜珍,就這樣吧,再搓,就搓掉皮了。”

“你這些天為孩子在外面奔波,腿肚子都硬了,一會兒,我給你揉揉。”

紮西嚇壞了,強行把腿從盆裏拔出來,光著腳站在地上,他端起盆子塞給娜珍說:“好了,好了,我今晚要念十遍金剛經,你回去睡吧。”

“白瑪都救出來了,你還念經。”

“還願,還願。你回去睡吧。”紮西和娜珍推搡之間,半盆洗腳水撞灑在娜珍的身上,她的衣服濕了一片,貼在身上,體形盡顯。

娜珍嗔怒:“少爺,你看,全濕了……”她開始脫衣服。

紮西見狀,蒙了:“你,你別……別……”

德吉恰巧推門進來,看到眼前的一幕,她楞住了。紮西更慌張了,但又不好解釋。娜珍不管,脫掉衣服,擰水。德吉陰沈著臉,既嫉妒又惱怒,但又不能發作,她走過來,圍著娜珍繞了一圈。

娜珍停住手說:“少奶奶,您來了。”

德吉沒答話,狠狠地瞪了紮西一眼,摔門走了。

紮西渾身不自在,央求娜珍:“姑奶奶,你快回自己房吧。”

“她能吃了你!你還是不是德勒府的少爺?”娜珍問。

正在紮西為難的時候,門咣的一聲又開了。德吉又出現在門口,女仆跟在她身後,她當著娜珍的面損紮西:“這是念經禮佛的地方,幹這種不幹不凈的事兒,你也不怕遭報應。”

紮西尷尬,不知如何是好。娜珍也不言語,繼續擺弄自己的衣服,不時露出白晰的身體。德吉一揮手,女仆抱起紮西睡覺的毯子等物品就往外搬。

“這是……這是抱哪兒去啊?”紮西問道。

德吉也不理他,而是對娜珍說:“再脫,再脫就光著啦,你也不怕著涼!”她說完,扭頭就走,見紮西沒動,氣哼哼地問:“沒看夠是吧,還在那兒杵著!”

“來了,來了。”紮西答應著,乖乖地跟在她後面出了佛堂,去了臥室。

紮西等仆人退了出去,趕緊上前解釋說:“德吉,你別亂發火嘛……”

“那個死鬼金屋藏嬌,他還背著我。你比他能耐,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幹那種偷雞摸狗的勾當……”德吉漲紅了臉,氣憤地說。

“你誤會了,德吉,你消消氣,聽我……”

“你是真演戲,還是假演戲,剛才要不是我碰上,你們倆個今晚指不定怎麽著呢。怪不得你對白瑪那麽上心,我還以為你真是活菩薩,天大的善主,全心全意為我們德勒家族的骨系著想……臭狗屁!你是被那騷娘們兒給迷住了!”

“你這是胡攪蠻纏,我說是誤會,就是誤會!你愛信不信!”紮西火了,吼道。

德吉被紮西一吼,安靜了。她指著紮西的赤腳說:“你看看你,都脫成這樣了,要是我晚進去一步,就能捉奸在床。你讓我信你什麽!”

“你非把我和娜珍往齷齪裏想是吧?行,那娘倆孤兒寡母的,也挺可憐,正需要我呢,我找她去!”

“你敢!”

“我怎麽不敢?我已經還俗了,不是喇嘛了,我還沒娶過媳婦呢,少奶奶,我在你家只是一個替身,你管得著我嗎你!”

“你渾蛋!花喇嘛!大騙子!”

“我騙你什麽啦?我兩手空空,既沒騙財,也沒騙色。好不容易碰上個可心的人,我可不能錯過了。少奶奶,您大恩大德,就成全我們吧。”

德吉氣急了,揚起手,一個嘴巴打在紮西臉上。紮西猝不及防,臉被打疼了,他摸著臉問道:“這可是佛頭啊,你也敢打?”

“我打的就是你。看你還敢胡說八道!”

紮西一把抓住她的雙手,故意氣她說:“看你氣的,要不是嘴唇攔著,嗓子眼都能伸出小巴掌。你可是貴族啊,大貴族,跟我這種人一般見識,有失體統!”

“我就失體統!我打你個不羞不臊的!”

德吉掙脫雙手,又撲上去打紮西。紮西一把將德吉摟住,兩個人推推搡搡,最後紮西把德吉按在了床上。德吉在床上反抗著:“你滾,你給我滾!”

“半夜三更的,我是德勒少爺,我滾哪兒去?”

“你是傻子!你要是少爺,你整天躲在佛堂裏幹什麽?”

紮西內心受到震動,他看到動了真情的德吉,不鬧了,坐起身。德吉趴在床上,哭著說:“憑什麽啊,你個臭喇嘛,你憑什麽在我的家裏欺負我……”

紮西坐過來,扶起德吉,把她抱在懷裏。德吉開始還是抗拒,漸漸地她半依半就,最後被紮西征服了。

第二天,晨光透過窗戶灑在床上,照在紮西臉上,他醒了,伸手一摸身邊竟然是空的。紮西向室內望去,見德吉背對著自己正在整理物件,她把其美傑布生前的弓箭、藏刀、照片等遺物一一收進箱子裏。她環視房間,最後目光落到了銀手鏡上,她拿過來撫摸,最後也把它放到箱子裏。正當她準備將箱蓋蓋上,紮西從後面伸手把她攔住。

德吉知道是紮西,她還是想蓋,用力把箱蓋壓下去。紮西再次攔住她,把裝有其美傑布照片的鏡框拿出來,供在桌上,然後鄭重地上了三炷香。他嘴裏默念著:“其美傑布兄弟,德勒府幾經劫難,只剩下次仁德吉一個人獨自擔當,你我兄弟都看見了,她不容易!我紮西頓珠雖然出身卑微,秉性頑劣,但照顧一個女人,疼愛她,幫扶她,還能做到……”

德吉從後面摟住紮西的腰,將頭依偎在他的肩上。

轉眼到了秋天,旺秋帶著奴仆們把門隅莊園收獲的果實用騾子、牦牛馱到了德勒府。剛珠手裏拿著一個羊皮紙的賬單大聲地念著:“……青稞六百藏克,大米六百藏克,糌粑一百藏克,酥油五十藏克,青油五十藏克,牛毛繩一百丈……”

旺秋瘸著一條腿站在邊上,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舊氆氌,灰頭土臉,完全不是當年管家老爺的派頭。他吆喝幹活兒的奴仆說:“慢著點兒,輕拿輕放,別糟蹋了東西……”

臺階上,紮西端坐在椅子上,看著院子裏的一切。德吉從主樓裏出來,站到他的身邊。她見紮西的帽子穗子亂了,伸手幫他理順。旺秋彎腰弓背,偷眼看了看德吉。

剛珠繼續念著:“……風幹牦牛肉二十袋,風幹羊肉二十袋,奶渣二十袋,熊掌四對,野蜜十桶,桃木木碗三十只,人參果二十袋,麝香十個,白羊羔皮三十張,豹子皮八張……”

德吉看了一眼旺秋,大聲地說道:“旺秋,你還在那兒杵著……”

旺秋趕緊過來,跪在臺階下面說道:“門下德勒?旺秋叩請仁慈的恩主,少爺、少奶奶……”

“免了,免了。旺秋,你的腿怎麽啦?”紮西問。

“從門隅回拉薩的路上從馬上掉下來,摔的。”

“那就別跪著了,起來,起來,上來回話。”

旺秋起身來到紮西身邊,弓著腰。

“你去門隅的莊園這半年幹得不錯,收獲的東西也不少,辛苦了。”德吉說。

“都是托少奶奶,還有少爺的福氣。”

“不急著走,在府上多住些日子,把傷養好了再回門隅。”紮西說道。

德吉也動了惻隱之心,她說道:“你還住原來的房子,讓剛珠派人給你收拾一下。”

“謝少爺、少奶奶。”旺秋說著,又跪了下來,捧起紮西和德吉的腳,吻了起來。

入夜,月亮高掛,德勒府院子裏一片安靜。主樓的燈光卻亮著,隱隱約約傳出留聲機的唱片聲。旺秋被歌聲吸引,從自己的矮房子裏走出來,站在門邊仰望主樓。剛珠拿著鑰匙正在逐個地檢查庫門,他看到不遠處的旺秋,走過來問道:“嘿,還惦記呢?”

旺秋嚇得一哆嗦,問道:“你這冷不丁的,從哪兒鉆出來的?”

“做賊心虛啦。”

旺秋挪動了一下,坐到邊上的墩子上,他的腿疼,走路不靈便,喃喃地說:“我都這樣了,這是遭了報應,哪還敢有非分之想。今天看到紮西和少奶奶很默契,假戲演到頭了吧?”

“那當然。現在他們是真夫妻了。我覺得紮西跟咱少奶奶挺般配的,說實在的,比原來的真少爺強百套。”

“那是,那是。紮西人正直,又精明,最重要的是他一輩子都沒碰過女人,對咱少奶奶珍惜!”

“你這還像句人話。”

“這下可好了!有了新少爺,德勒府祖宗傳下來的家業,就會像烈火一樣興旺起來了。太好了,我到了那邊,也能觍著老臉去見德勒老爺了……”旺秋說著,哽咽起來。

剛珠望著他,有些感動地說:“這半年吃了不少苦吧,你還真變了。”

紮西、夏加等十幾名僧俗官員聚集在江村孜本家裏,他們圍坐在客廳的卡墊上,眼中充滿希望地望著江村。江村在佛前焚香後,轉過身來對大家說:“現在已經是民國了,可我們的雪域高原還停留在三百年前,太不合時宜了。所以,我建議,模仿英吉利人的體制,保留拉薩佛爺或攝政王爺作為拉薩地方的象征性首領,解散噶廈和譯倉。推選有才能的俗人和修持好的高僧組成議會,由議會任命地方政府的官員,而不是現在的世襲制……”

夏加急不可耐地問道:“江村大人,像我們這樣的下級官員,也有升遷的機會嗎?”

“機會均等!難道只有大貴族才能身居要職嗎?大貴族子弟哪怕只有十幾歲,哪怕毫無德能才幹,也一定有晉升的機會。而像你這等小戶人家出身的才俊,無論多麽努力工作,也只能一生默默無聞,你們覺得這合理嗎?”

眾人開始議論紛紛:“不能任人唯親;也不能唯血統論;人人都有為政教大業效力的機會。”

一位僧官突然站起來說:“江村大人,我有一個問題。”

江村看著他嚴峻的面孔,冷靜地說:“平措堪窮請講。”

“你是大貴族,卻為我們爭取利益,這對你有什麽好處啊?”

江村笑而不答。

紮西接過話題,他說道:“平措堪窮的問題提得好!我也是大貴族,我並不是為你們爭取利益,而是為拉薩爭取未來。”

“祖制改了,會不會動搖我們政教大業的根基?”僧官仍不解地問。

“威脅藏傳佛教發展的不是變革,而恰恰是墨守成規。全拉薩的寺院裏有十多萬的喇嘛,占全藏人口的一成,可這些喇嘛真的都在念經禮佛嗎?沒有,他們大部分在經營寺院的產業,放高利貸,收地租,幹各種各樣的雜役,這才是真正威脅我們的政教大業呢。”紮西說。

“應該收回寺院的莊園、土地和農牧奴,不再允許喇嘛為了生計去搞經營活動。”江村補充說。

“沒有莊園和土地,誰來供養寺院,喇嘛們怎麽生存?”

“寺院既然是我們拉薩的精神中心,就應該由政府出資供養。喇嘛可以按人按月領取薪俸,有多少喇嘛就給多少薪俸,讓他們安心學經修證,自利利他。”

眾人對江村的構想肅然起敬。

夏加起身說道:“江村大人的想法太好了,我們就像聞到花香的蜜蜂,追隨您而來。”

“可這一切還只是嘴上會氣,紙上談兵。江村大人,我們必須做一些有實質意義的事情,要有行動,要快。我都等不及了。”一位高僧說。

“大喇嘛,你所說的有實質意義的事情是指什麽?”江村笑吟吟地問。

“我看過一些美國的生活雜志,還有印度的報紙,他們講的是政黨政治,我們拉薩也應該有自己的政黨。”

“對,我們應該有自己的政黨,今天客廳裏的人就是發起人。”夏加附和地說。

“你們的想法我都同意。那……大家議議,給我們的組織起個名字。”江村說。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有的說應該叫雪域黨,有的說應該叫拉薩黨,還有的說內地叫國民黨,那我們叫拉薩國民黨……

紮西聽著眾人的議論紛紛,一個人起身,默默地走到窗外,陷入了沈思。

江村看紮西的情緒有些不對,他起身跟過來問道:“德勒少爺,你有什麽想法,說出來,讓大家與你一同分享。”

紮西轉過身來,面對眾人語氣凝重地說:“十萬年前,觀世音越過喜馬拉雅山來到藏地,他發現三界六道的眾生異常愚癡、頑固難教。菩薩十分難過,萌生大慈悲心,發願超度雪域眾生脫離苦海,如若不能,就讓自己‘首裂千瓣’!”

高僧接著他的話說道:“許多世代過去了,觀世音再次來到我藏地,他看到這裏的眾生非但沒有得到解脫,惡趣道中反而又添了許多畜生餓鬼,菩薩先前立下的誓言立即應驗,他整個身體轟的一聲,粉身碎骨、裂成千瓣。觀世音疼得大叫,痛苦難忍。”

“阿彌陀佛愛惜他的虔誠,為他施法加持,將觀世音變為千手千眼的菩薩。觀世音菩薩得救後感慨萬端,毅然再許大願:發誓度盡六道輪回裏的一切有情,如若不然,絕不成佛!我們拉薩的子民都是觀世音的弟子,成立組織也好,政黨也好,都是為了眾生的幸福。用佛祖的話說,我們是一群求覺悟之人,這就是‘菩提薩陀’的印度語本義。所以,我們的組織可以命名為拉薩‘求覺悟者同盟’。”

江村聞聽,大加讚賞地說道:“好!這個名字非常好!我讚成。”

眾人也紛紛表示同意,現場的氣氛異常熱烈。

江村躊躇滿志地望著眾人說:“我們就樹起‘求覺悟者同盟’的大旗,把全拉薩志同道合的人全部網羅到我們麾下。”

眾人在一張用藏文寫著“求覺悟者同盟”的倡議書上,鄭重地簽上了名。

警察局兵營大門口值勤的哨兵正坐在地上撚羊毛線,他的槍倚在崗哨邊上。帕甲急匆匆地趕來,哨兵趕緊起身,把羊毛線藏在身後,伸手把槍拎過來,扛在肩上。結果槍拿倒了。

帕甲直奔兵營內的操練場,操練場上正有兩隊藏軍正在訓練,塵土飛揚。土登格勒正坐在大陽傘下喝著酥油茶,觀看著。藏軍隊列參差不齊,紀律松懈。

帕甲來到他身邊,悄悄地匯報說:“江村孜本最近頻繁與各級官員接觸,好像在醞釀著什麽大事。”

“查清了嗎?”格勒問。

“還沒有,但派兩個人混進去了。”

“再調一些人,頭腦靈活,手腳利索的。不僅要監視江村孜本,他的外圍也要派人貼上去。帕甲,記住了,絕不能露出馬腳。”

“大人您放心。小的辦事兒,別說馬腳,就連一根馬鬃都不讓他們察覺到。”

“仁欽噶倫那邊有什麽反應?”

“好像沒什麽動靜。不過……德勒少爺跟江村孜本走得很近,應該也參加了他們的活動。”

格勒聞聽,警覺起來。

紮西從江村家回到德勒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可他依然興高采烈,坐臥不安。德吉坐在卡墊上翻著佛經,見他興奮之色溢於言表,她停下手,問道:“自從你進了家門,就像銅鍋裏的青稞豆一樣,上蹦下跳的,你怎麽啦?”

“好事,天大的好事兒。”紮西說。

“那還不快說給我聽聽。”

紮西見她有興趣,故意冷著臉說:“唉,這關涉到拉薩政教大業的前途和命運,你們女人家就不要問了。”

“別在我這兒臭顯擺。你說不說?”

“咱們家不是有上好的鼻煙嗎,拿來讓我過過癮,再跟你說。”

德吉笑了,起身把鼻煙壺拿過來,遞給他。紮西把鼻煙倒在指甲上,放到鼻孔深深地一吸,結果,嗆得他打了一個巨響的噴嚏,他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說:“吸一撮愉快的鼻煙,流一滴高興的眼淚。享受啊!”

“行了,行了,你別自個兒高興了,快說吧。”

紮西又抓了抓後背,湊到德吉面前說:“我這兒癢癢,你再給我撓撓。”

“你真討厭!”德吉說完,伸手給紮西抓癢,問道:“行嗎?這回行了吧,快說。”

“我這一下午在江村大人家說得口幹舌燥的,口渴得很!”紮西又逗她說。

“好,好,送佛送到西,我今天把你侍候舒坦了,看你還有什麽話說。”德吉說著,端過茶,湊到紮西面前:“來,大少爺,我給你灌下去?”

“別,別。”紮西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說:“德吉,江村大人真是了不起……”

娜珍領著白瑪推門進來,紮西和德吉不鬧了,正襟危坐。娜珍來到他們面前說道:“少爺、少奶奶,白瑪能下床了,我帶他來給您磕頭。”

“孩子身子骨剛好,磕什麽頭啊。免了吧!白瑪,來,坐我邊上。”紮西說。

娜珍捅了捅白瑪,白瑪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說:“尊貴的施主,德勒老爺、德勒太太,感謝你們的救命之恩。受小人一拜!”他連磕三個頭。

白瑪磕完頭,正要起身,被娜珍一把按住,她說道:“你這孩子,不是跟你說了嗎,座上的德勒少爺,就是你的親生父親,快,叫爸啦。”

紮西有些驚異,看了看德吉,德吉也有些不知所措。白瑪倔強地站起身來,沒有認父的意思。

娜珍急了,拽著白瑪說:“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兒?跪下!快叫爸啦。”

“我生來只知你是我的阿媽,不知爸啦是誰,也從來沒有聽說過。阿媽,你就別逼我了。”

“你這頭犟騾子,我就知道你怨恨爸啦,這些年德勒府雖然沒有認你,可他一直托多吉林活佛照顧你,給你布施,安排你學經長進……”

“他是我的施主,我磕頭謝過了。”

“娜珍,你就別逼孩子了。”紮西說完,又對白瑪說:“你一時想不通,認與不認都沒關系,我已經跟多吉林活佛打過招呼了,你不用再回寺裏了,還俗在家。”

白瑪驚訝,不滿地說:“你怎麽可以隨便做主,我要回寺裏去。”

“噶廈政府的命令不解除,你不能離開德勒府。”

白瑪不服,但又無奈,他情急之下,將手上的念珠塞到紮西的手裏,轉身便走。娜珍氣得直跺腳,跟了出去。

白瑪冷著臉氣哼哼地在前面走,娜珍在後面追,她喝道:“白瑪,你給我站住!”

白瑪根本不理她,繼續走著。

旺秋端著大茶壺從樓梯口進來,遇見氣哼哼走過的兩個人,他趕緊駐足,避到了一邊。旺秋努力回憶著白瑪的形象,似乎想起了什麽。

紮西望著自己送給白瑪的念珠,心中感慨。

“白瑪從小在寺裏長大,他的眼中只有上師,沒有爹娘。教養差了些!”德吉說。

“我倒喜歡他的性格,不趨炎附勢。”

“你就等著吧,他沒準兒哪天尥蹶子踢你。”

“德勒府把他拒之門外十八年之久,孩子能沒情緒嗎?我理解。”

“小孩子鬧鬧情緒倒也罷了,可你看白瑪,就像一塊僵牛皮,怎麽捋都不見軟。這副牦牛性子,將來有他吃虧的時候。”

紮西望著德吉,突然問道:“你也喜歡他啦?”

“接都接回來了,怎麽叫喜歡,怎麽叫不喜歡?”

“你這個人哪,兇神的面孔,喜神的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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