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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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侖客棧外,釋心澄忽然被人從身後偷襲,因為不懂武功,她即刻被突襲者挾持,翡翠神劍倒落在她的腳邊,碧綠色的劍身倒映出她蒼白的面色。

她瞪著抵在頸子前的短劍,嗓音顫抖的說:“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苦殺我造孽?”

挾持她的突襲者是一名女子,身著黑衣紅裙,面貌端正,但是不夠秀美。

“我呸!”黑衣女子啐了一聲,冷冷的笑道:“李洛斐與我的情郎也是無冤無仇,不過假冒雙邪的身分罷了,他竟然殺我的情郎,我若是不殺了他的同夥,替我的情郎報仇,這口怨氣實在吞不下去。”

“你……你也是假冒雙邪的人?”釋心澄詫異不已,以眼角餘光斜睨著身後的女子。

李蘭臯的絕世容顏恐怕天底下只有李洛斐一人能及,眼下這女子的容貌,遠不及李蘭臯的千分之一。

那日慘死在比武臺上的男子也是,根本無法和李洛斐相提並論,這樣的平庸相貌竟然也能假扮天下雙邪?這些武林人真是愚鈍可笑。

倏地,抵著她的頸子的鋒刃又陷進肉裏幾寸。

“怎麽?瞧你的眼神,像是在看我笑話。”黑衣女子怒聲說道。

“不……不是,我只是……”

“廢話少說,我先宰了你,再去找李洛斐報仇!”黑衣女子眼露兇光,握緊了劍柄,就要對她下毒手。

驀然,一陣狂風大作,一抹紅影從客棧二樓的廂房破窗而出。

黑衣女子定睛一看,一位面貌俊美的邪氣男子已經站在面前。

他長發散飛,臉上噙著笑,一雙美目黑如寒星,紅袂飄飄,隱約帶有一股雅香。

黑衣女子先是怔楞住,隨即挾持著釋心澄,下意識的往後退。

釋心澄驚魂未定,看著面色蒼白的李洛斐,不假思索的開口,“師叔,你別亂來,你身上有……”有傷哪!

“心澄,你偷偷的動了我的劍,可是要處罰的。”李洛斐竟然還有心思跟她說笑。“我不是說過了,我不要你喊我師叔。”

“李洛斐……”她心口一揪,泛起苦澀。

“你就是李洛斐?”黑衣女子高聲喝問。

李洛斐撩開長發,慵懶的眼眸隱含著騰騰殺氣,瞟向那張平庸的臉孔,嘲弄的笑著,“雙邪的名字不是讓你拿來隨口嚷嚷的。”

黑衣女子大怒。“果真是你!早已是死了十年的人,又何必出現?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我今日就要你付出代價!”

“是嗎?”李洛斐的雙手負在身後,緩緩的踱上前。“你想殺我的人,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眼見李洛斐步步逼近,黑衣女子當機立斷,把扣在身前的釋心澄翻轉過來,舉起短劍,便刺向她的心窩處。

李洛斐眼色一凜,即刻發了一道掌風,將黑衣女子手中的短劍彈開,一個箭步上前,將短劍踢到數尺之外。

黑衣女子不死心,探手抓過釋心澄,想用她擋在身前,想不到李洛斐忽然近身,一把攫起黑衣女子。

霎時,四眼相接。

李洛斐冷笑幾聲,施展勾魂大法,黑衫女子面色一呆,渾身僵硬,氣息大亂,血脈逆流。

“你的情郎無緣見識勾魂大法,那就由你來代替他受過吧!”

身陷勾魂大法,黑衫女子心神俱狂。

忽然,李洛斐神情劇變,氣血攻心,倉皇松放黑衣女子。

“李洛斐!”釋心澄狼狽的爬起身,飛奔向他。

她一把攙扶住站不穩的李洛斐,嬌小的身形承受他泰半的重量,一手圈住他的頸窩,讓他仰靠在自己的肩頭,好好順氣。

“心澄,去找你的師伯,我內傷太重,一時半刻是動不了。”他掩下血紅色的雙眸,氣息紊亂且虛弱。

“不要!我要守在你身邊,現在換我來保護你。”

見他身體難受,她心裏難受,抽抽噎噎的,小手收緊,將他圈在懷裏。

“師叔……李洛斐,你快點好起來……我們不去神龍寺也可以,只要你快點好起來就好。”終於,她把藏在心中的話傾吐出來。

李洛斐極為困難的睜開眼,淡笑的望著她。“你真心這樣想嗎?不是敷衍我?”

他成功了嗎?一步步將釋斷塵在她心中的地位削弱,再把自己擺進她心底空出來的位置……

“不是敷衍,確確實實是真心的。”她圈緊了他,想讓他安心。

望著靠在自己懷裏的俊美臉龐,那雙幽深的美目竟然開始溢出少量的鮮血,一顆又一顆,好像血色珍珠,紛紛滾落下來。

“我這雙眼睛,怕是真的要廢了。”

“不……不會的。”釋心澄張皇失措的掩住他血流不止的雙眼,不讓他睜開眼睛。

“把手拿開,我想看看你。”

“別看了,沒什麽好看的,你天天對著我這張臉,早該看膩了,沒有什麽好看的。”

“心澄,我最愛看你那雙眼睛,不會說謊,沒有心機,像珠玉一樣幹凈……”

“別說了、別說了!我扶你回房裏躺下休息。”釋心澄不讓他把話說完,奮力攙扶起他沈重的身軀。

金侖客棧本來客人就不多,如今更是空蕩蕩,連掌櫃和店小二都不見蹤影。

看見笑彌勒從客棧門口走來,她焦急的高聲喊道,“師伯,您快來幫忙呀!”

“小心澄,這客棧不能再住下去了,我們的行蹤已經暴露,危險當頭啊!”

釋心澄不明白他的意思,心亂如麻。“危險當頭?除了這個假冒雙邪的女子之外,還有誰在跟蹤我們嗎?”

驀地,靠在她肩頭上的李洛斐仰天大笑,笑聲卻是蕭索淒涼。

盡管雙眼受創極深,不過他的耳力極好,早已聽出幾十尺之外有一大批精銳人馬朝著這座小鎮而來。

“這個狗皇帝已經沈不住氣,迫不及待想殺了我。”

“消失十年之久的翡翠神劍重出江湖,這消息想必十分驚人,肯定是以極快的速度傳進皇宮裏。”

笑彌勒面色凝重,走向李洛斐,飛快出指,重新鎖住他的幾處穴脈。

“不如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躲?”

“躲起來?我李洛斐沒有這麽窩囊。”李洛斐咬牙切齒。

“十年前,他能夠買通武林高手,十年後,他照樣可以,更何況那些大內高手都是他精挑細選的死士,你有傷在身,恐怕無法全身而退。”

“十年前我可以殺光那些人,十年後我照樣可以。”

“這個情勢看來,你根本不可能對付……”

“夠了!”被冷落在一旁的釋心澄忽然出聲。

頓時,笑彌勒和李洛斐一同楞住。

那張溫婉纖柔的臉蛋不再懵懂未知,眉宇間略帶輕愁,眼底散發出一股堅毅,像是隨時準備為誰而戰。但,是為誰呢?

“小心澄,你……”

“我會保護李洛斐,一路上都是他保護我,受人點滴,湧泉以報,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

李洛斐當下心魂俱震,大掌緊緊握住她的小手,溢著血的雙眼凝望著她。

釋心澄亦然,深深的瞅著他,面對即將到來的險難,沒有絲毫膽怯畏懼,只有想守護他的滿滿勇氣。

李洛斐心口一痛,長年來的狂傲幾乎在她的面前斑剝毀去。

放眼天下,有誰能像她這般,一心向著他?明明知道他是個惡人,明明親眼見過他殺人不眨眼的殘酷血腥,可是她竟然……

釋斷塵,你究竟是怎麽教養這個姑娘的?為什麽她會這樣的天真,又是這樣的教人心疼?這樣的姑娘,你又為了什麽原因將她藏在潛龍寺多年?

遠從幾裏之外,馬兒被皮鞭抽打的嘶叫聲,伴隨奔跑的馬蹄聲,高高響起,由遠至近,教人打從心底生寒。

“好,你負責保護好洛斐,這裏暫時由我來擋著,擋得了一時是一時。”

笑彌勒拉回遙聽彼方的神思,輕輕推了釋心澄一把,要她先行帶著李洛斐上路。

“可是……”她面露踟躕,不忍心拋下笑彌勒。

“多情自古傷離別,眼下沒有時間瞎磨蹭了,如果不想洛斐命喪此地的話,你就快點帶他走!”

釋心澄重整心思,雙手飛快攙起李洛斐。

目送他們的身影遠去,笑彌勒這才彎下身子,極為吃力的拾起翡翠神劍。

“李曼,如果你九泉之下有靈,就在冥冥之中助我一臂之力吧!”

林霏郁郁碧如茵,裊裊蒼林翠影新。

眼前一大片濃密的樹林,然而身在美景之中,卻是極為折磨的時刻,誰也無心觀賞。

“師叔,你盡管靠在我身上,我受得住的。”

單憑她太過單薄的身子,實在無法長時間承受李洛斐的身體重量,但是她裝作一派輕松,故意逞強漾開燦笑。

“我是傷得厲害,可不是變成傻子,你這樣攙著我,遲早會承受不了。”他話裏有著憐惜,還是將上身靠向她,汲取來自她身上的馨香。“別管我了,把我扔下來,你自己往前走,神龍寺離這裏不遠,你一個人也到得了。”

“說好了,要一起走,我不會扔下你。”怕他不信似的,她又軟聲補充,“就算發生什麽不測,我也會在你身邊,守著你。”

她最後那些話,聽在他耳裏,甜在心底,體內的劇痛似乎也淡了些。單單一小段話,從她的嘴裏說來,竟然可以重重撼動他的心。

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沒有心,只是一具會走、會動的屍首,沒想到遇見她之後,才發覺自己的心還未完全死透。

因為她,什麽都可以放下,殺人的意念也可以抑制下來,只要她願意心甘情願跟著他,怎樣都好。

“要是讓你師父聽見這些話,怕是罰你跪在佛祖面前三天三夜都不夠。”

“你不是討厭我總是提起師父嗎?自己卻老是在嘴邊嚷嚷,聽了就心煩,我們不要再提他了。”

不知怎地,她忽然害怕聽見“師父”這兩字,害怕想起潛龍寺的種種,那令她感到仿徨,感覺自己眼下做的一切都是錯誤的。

“我們到前面的湖畔歇一會兒,讓我幫你把眼睛遮起來,好嗎?”她指向前方不遠處的一座天然湖泊。

“隨你吧!”李洛斐面色蒼白,像是已經痛到無力反駁。

走到湖邊,釋心澄先讓他靠著樹幹席地而坐,摸索了身上一陣子,毫無所獲,她瞥了眼身下的羅裙,不假思索的撩起裙擺,撕下一小塊。

聽見布帛的撕裂聲,他怔忡的張開眼,看見她小腿處的外裙缺了一塊。

“不打緊的,我早就嫌店小二幫我買的這衣裳裙擺太長,很礙事,沒想到現在反倒派上用場了。”

釋心澄將撕成長條狀的布條纏上他的雙目,細心的替他將青絲攏順,再拉起布條的尾端,在他的腦後打上兩個死結。

包紮完畢,她松了口氣,為了試驗布條是否會透光,小手又在他的雙目之前虛晃幾下,幸好他無動於衷。

剛要收手,忽然讓他一掌擒握,寬大的掌心透出一股冰冷寒意,隱約還摸得到一層薄薄冷汗……她咬住下唇,不敢哽咽出聲。

李洛斐看不見她憂傷的神色,握緊她柔軟的小手,徑自笑道:“你這樣蒙住我的雙眼,教我怎麽辨別方向?”

吸了吸鼻子,釋心澄故作輕快的回道:“這還不簡單啊!讓我來充當你的眼睛,指引你方向。”

“當得了一時,卻當不了一世。”

“不會的,你的眼睛會好起來的。”她急切的說道,不敢想象未來的事情。

“倘若我真的變成了一個瞎子,你願不願意一輩子留在我身邊,當我的雙眼,為我指引方向?”

“我……”

“怎麽?怕傷了我的心,所以不敢回答?”他邊笑說邊松開她的手。

驟然,他冰涼的大掌被她的小手重新盈握,她又覆上另一只手,交互摩擦,想搓暖他涼透的手掌。

李洛斐一楞,心底踩了一陣空,耳邊傳來她柔軟的嗓音。

“你的眼睛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我會守在你身邊,等到你的眼睛好轉。”

雖然視線不清,他閉著雙眼,依稀能感受到她單純凝視的目光,他擡出被她搓暖的手,摸索了片刻,撫上她的臉龐,溫存的來回摩挲著,她白皙的臉蛋霎時染上一層霞紅。

“心澄,你怕不怕我?”他嗓音低啞的問。

“如果害怕……就不會一路跟著你了,如果怕你,也不會讓你摸著我的臉,還握著我的手。”

現在,她總算能看清楚他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安。

即使他離經叛道,即使他嗜血成狂,即使他被天下人所唾棄恐懼。

但他是個人,依然會感到孤獨,也渴望被人理解,期待有人能以真心相待。

所以,他總是不厭其煩的問她怕不怕他。

雙邪的“邪”,是命運所逼,是被那些無知的天下人和醜陋的現實所迫,並非出於他們自願。

“是嗎?”他臉上的微笑深了些,低聲說道:“要是能夠早些年遇見你,那該有多好……”

聽見他的低喃,她心中蕩漾過一股甜蜜柔軟。“若是早點碰上我,師叔就不會變成雙邪了嗎?”

“雙邪是我和蘭臯今生今世要背負的臭名,我們兩個註定是要遺臭萬年。”如果更早與她相遇,或許他的心不會這樣空洞,只能以殺人為樂,用鮮血填補一身空虛。“只怕李家是滅在我姊弟倆手上。”

“才不會呢!你沒聽過一句話嗎?正所謂禍害遺千年,像你這樣的大惡人,才不會這麽容易就消失。”

李洛斐失笑,“你懂得什麽叫做滅絕嗎?”

“就是什麽也沒留下來的意思,不是嗎?”釋心澄傻氣的回道。

他被她的單純惹出笑意陣陣。“傻姑娘,滅絕之意是李家將要斷後,從今以後,江湖上再也看不到我們李家的血脈。”

“等你身上的傷好了,找個喜愛的姑娘廝守一生,不就得了。”她赧紅了雙頰,悄聲囁嚅。

倏地,李洛斐握緊了她的手。“倘若我真的找一個姑娘廝守終生,你覺得如何?”

釋心澄心神一晃,思緒紛亂,忍不住在腦海中揣測起那個畫面。

在他身邊,倚靠著一位絕代佳人,乖巧聽話,聰穎過人,不像自己這般稚氣,也不是連個一招半式都不會的丫頭片子,那個女子可以得到他的真心疼愛……

“心澄?”李洛斐低聲催促。

“我……我……”她支支吾吾,眼眶起霧,光是想象,心底便是無限酸楚。

“我找個姑娘相守一生,你覺得如何?”

“我……”釋心澄忽然哽咽了一聲,撲進李洛斐的懷裏,緊緊擁抱。

李洛斐的身體震動了下,沒有回擁,嘴角卻是微微彎起。

“不不不,我剛才是說笑的,你千萬別當真。”她倔氣的開口,“況且像你這樣喜怒無常的性子,沒有幾個姑娘受得了,你還是別害了人家……”

“難道你希望看見我孤獨終老?”他笑問。

她在他的懷裏擡起臉,張著濕潤的大眼,眼底深植著不容錯認的濃濃信任與依賴。

曾幾何時,依賴攀上了心,化作朦朧的情愛。

“假使……假使師父真的拋開一切和蘭臯雙宿雙飛,那我……我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如果你不嫌棄我的話,我跟著你好嗎?”

雖然她不知道師父和美麗絕倫的蘭臯究竟有過什麽,但是他們兩人之間有著難以言喻的無形羈絆;那種羈絆,絕不是她和師父之間的師徒之情這樣簡單。

她是明白的,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麽事,總有一天師父也會像自己從未見過的爹娘一樣,將她拋下……

李洛斐大喜,雙掌撫上她的面頰,低下頭,與她額頭靠著額頭。

“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他溫聲說道,嘆口氣,涼透的蒼白唇瓣細吻著她的眉頭。“心澄哪心澄,你可知道這句話對我而言,是一句鎖心的承諾?”

釋心澄一怔,面色有些惶然,更甚者,是一股喜不自禁的暖意湧上心頭。

“我這樣說,洛斐很開心嗎?”

以往,潛龍寺的師兄弟們老是笑罵她是鬧事精、惹禍精,有她在的地方,肯定是鬧哄哄的,雖然寺裏的徒眾都待她極好,但從來沒有人因為她一句話而這樣開懷。

“是啊!你隨口一句無心的承諾,就能使我心烈如狂,如果你真的願意陪著我……從今以後,我不再殺人了,你說好嗎?”

只要她歡欣,他什麽都願意放下,有她相伴,心不再空洞蒼茫,也不需要藉由殺人來填補空虛。

“我是真心的,不是無心。”她知道他還是不放心,因為他背負著過去的仇恨包袱太深、太重,所以不敢輕信任何承諾。

“若是你師父上門向我討人,你會選擇我?還是選擇他?”

“我……”她怔忡著,忽然想起昨夜的惡夢,心底生寒。

“你要跟著我?還是會跟著他?”他又問了一遍,口吻急切。

“我……”

霎時,茂密的樹林間蕩起一陣騷動,棲息在枝頭上的禽鳥紛紛飛起,一波又一波的馬蹄聲從遠方傳來,越傳越近。

釋心澄眼皮子一跳,驚惶的左顧右盼。“他們追來了!追來了!我們得快點趕路才行。”

李洛斐不予理會,扣住她瑟縮的雙肩,寒聲追問,“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等我們離開這座樹林之後,我再跟你說。”她伸出雙手,握住他的臂膀,打算攙扶他起來,沒想到被他反手撥開。“李洛斐?”

李洛斐冷笑一聲,“區區幾個烏合之眾,我還怕他們不成?”

他氣勢決絕,而且狂傲,伸手拆掉遮住雙眼的布條,原本雪白的布條已經讓鮮血浸濕了大半。

“不行!不能拆掉!”她亟欲阻止,但還是遲了一步。

李洛斐睜開雙眼,深陷的眼窩全是血跡,充血的雙眸猶如野獸之瞳,目光依然自負狂放。

“不行……你的眼睛……難道你真的想失去這雙眼睛?”她難過的哽咽。

“別哭。”他暖聲安慰道。“如果我這雙眼睛真的廢了,往後你就留在我身邊,為我指引方向,好嗎?”

釋心澄狠狠咬住下唇,只得把到嘴邊的哭聲吞進咽喉,壓抑想痛哭的沖動。

驀地,不遠處傳來一道笑聲。“李洛斐,想不到你也會有今天,當年在昭艷閣讓你們這對邪門姊弟逃過一劫,我們苦無機會殺你們,想不到你自尋死路,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釋心澄渾身泛起了戰栗,不由自主的偎近李洛斐,雙手一寸寸絞緊他的衣袖,深怕下一刻他會消失不見。

不過片刻,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用著雷霆萬鈞之姿,策馬奔來,隨即將孤立無援的他們團團包圍。

霎時,塵埃大起,眼前一片灰蒙蒙的,仿佛身在濃霧之中。

領頭者身穿金鑄盔甲,身形魁梧高壯,手裏拿著一把銀柄長槍,長槍末端烙印著“天莽”的國號標志,尖銳駭人。

這群人,是接獲皇宮密令而來的。

領頭者忽然高舉長槍,示意身後的眾人按兵不動,扯開冷殘的笑容,高聲宣布,“李洛斐是我的,他要死在我的手上,其餘的人只要負責堵住他的去路,不許動手。”

李洛斐冷聲嗤笑,分明不將眼前的蠻漢放在眼底。他勾起嘴角,露出一貫嘲弄的淺笑,充血的美目掃過蠻漢那原本有手臂,如今卻空無一物的左邊身軀。

“魏審謀,想不到你如此命大,竟然茍活了十年,我還記得當初砍斷你的左手時,你痛苦的倒在地上打滾,那模樣現在想起來,還是可笑至極。”

魏審謀被這番話激得勃然大怒,立刻翻身下馬,臉色鐵青的舉起手中的長槍。

“混帳東西!我今日就是來報十年之仇,你斷我一只手臂,我就要砍去你一條腿,慢慢把你淩遲到死,解決你之後,我再殺了李蘭臯,然後進皇宮去邀功。”

“我跟蘭臯若是該下地獄,那麽死都要拖著你這條狗一塊去!”李洛斐眼神陰狠,先發制人的展開攻擊。

魏審謀似乎早有準備,耍弄著手裏的長槍,一連擋下李洛斐數十掌的兇惡突襲,大笑的說:“你已經讓翡翠神劍耗去太多內力,今日絕對不是我的對手。”

李洛斐施展輕功,一身大紅衣袍在半空翻飛,臉上的血跡仿佛胭脂,邪美駭人,放聲狂笑,“沒有翡翠神劍,我照樣能夠殺你,今天我就要空手折斷你的右臂。”

“死到臨頭,還要嘴硬。也對,差點忘了你和李蘭臯的身上流的是當今聖上的血脈,想來應該也有一些英雄氣魄……”

“住口!”李洛斐嗓音粗啞,神色癲狂。“我身上流的永遠是李氏血脈,跟那個狗皇帝毫不相關!”

一聲聲暴怒咆哮穿梭在風聲之中,好像狂獸低吼,撕心裂肺,釋心澄驚悸的捂住雙耳,不敢聆聽。

那一聲聲仿佛在淌血的嘶吼,徹底掐碎了她的心。

不,不是的,她熟識的李洛斐不是這個模樣。

他是天下雙邪,是殺人如麻的魔頭,是嗜血成狂的惡人,是無人能敵的李洛斐,絕對不是此刻眼前的困獸……

是她!是她!當初若不是因為她誤闖無雙殿,如果不是她誤闖李洛斐的寢房,他們不會相遇,錯誤也不會鑄下。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是她害慘了他!

“李洛斐!”哭得心碎欲絕的麗容忽然擡起,她痛徹心扉的高喊他的名字。

遠處,李洛斐身陷苦戰,視線已經模糊不清,當聽見釋心澄的這聲叫喚時,他心神一閃,撇過俊美的臉龐,尋找她的身影。

發現李洛斐分心岔了神,魏審謀見獵心喜,連忙轉動手中的長槍,毫不遲疑的朝紅色身影歡刺而去。

尖銳的長槍刺穿了李洛斐的左肩,登時,噴出大量鮮血,身體頓失重心,他像是一只失去一邊翅翼的鳥,往下墜落。

“不要!”釋心澄縱身撲向倒落在地的紅衣身影,用她的身體抵擋長槍的攻擊。

魏審謀雙眼微瞇,長槍偏了個方向,及時收起。“哪裏來的不怕死丫頭?給我滾開!否則等會兒連你一並殺了!”

“心澄,你走!”李洛斐壓住血流不止的左肩傷口,俊容猙獰且狂亂,將擋在自己身前的釋心澄推開。

她立刻又爬回去,展開顫抖不止的雙臂,像個忠心的護衛,死命擋在他的身前。

“我說過,我要好好保護你,出家人不打誑語。”吸了吸鼻子,她強裝毫不畏懼的瞪著魏審謀。

李洛斐鼻息不穩,方寸大亂。

自從踏入江湖這座惡臭泥坑,面對過無數的廝殺,看過無數的鮮血與屍首,他早已徹底麻痹,成了一個沒血沒淚的無心之人。

但是此刻,他徹徹底底的感受到什麽是心焦意亂,什麽是痛苦煎熬。

他不要釋心澄為他犧牲,寧死都不要!她是他僅存的一切,是他窮盡所有也想守住的美好。

“釋心澄,我叫你走!”李洛斐的長發淩亂飄飛,瘋了似的放聲嘶吼。

“我不走!誰都可以叫我走,就你不行!”釋心澄緊閉雙眼,咬緊牙根,下定決心不離開。

“釋心澄……”

“夠了!”魏審謀出聲喝斥。“臭丫頭,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來歷出身,不過既然你一心護著他,還想代替他受死,那好,我就連你一塊送上黃泉路,好讓李洛斐路上有個紅粉知己作伴。”

他高高舉起長槍,閃爍的銀光從空中劈落下來。

看著眼前的景象,李洛斐氣血攻心,一口腥熱沖上喉頭,他硬是忍了下來,伸長了手臂,想要拉開護在自己身前的嬌小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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