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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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冥黑之中,她仿佛見到五歲的自己。

她怯生生的被人拉來扯去,毫無定位,站在潛龍寺的門口,不知如何是好,想哭又害怕被欺侮,直到師父出現,抱起她,給她溫暖與關懷……

那年的師父,年紀尚輕,神態卻沈著得像個老者,師父俊彥的少年模樣一直深深的刻印在她童稚的心版上,永難磨滅。

從小,她生長在潛龍寺,每日睜開眼便是與佛像相對,佛門的戒律終日縈繞在耳邊,能被教導成今日這模樣,她是該惜福了,最起碼沒流落街頭當乞兒,還能習字學畫背誦佛經,真的該知足了。

上好的沈烏檀香在鼻前蕩漾,釋心澄的雙眸睜不開,敏感的嗅覺卻替她感應了周遭的一切,她不知不覺放松了心防,咬在唇上的貝齒也松了開來。

“你師父可曾提及關於你的身世?”

一只微涼的掌心貼上她發熱的額頭,冷熱交錯,惹得她直打哆嗦。

釋心澄夢魘似的,低聲囁嚅,“我是孤兒……哪有什麽好提的?”她早把師父當成家人看待,無怙無恃又如何?有師父疼就行了。

片刻,她耳邊傳來一陣低笑,撓癢了她的心。

“釋斷塵可曾向你提過五蘊心法?”

溫溫涼涼的大掌轉移至白皙臉蛋上,她感到難受的呻/吟了一聲,眸子怎麽也睜不開。

李洛斐那張俊美面容近在眼前,總是笑得陰陰邪邪的,隨時都在算計著什麽似的,很是嚇人,但……她怎麽好像漸漸習慣了這張臉龐?

“你……該不會也想搶五蘊心法?”她啞著軟嗓,怯怯的反問。

但是長這麽大,她真的沒聽過這部心法呀!究竟是從哪裏蹦出來的?

李洛斐縮回手,自顧自的開口,“這部心法自十多年前便在江湖謠傳,相傳是由玄奘自天竺取經後傳入東方,會梵語的人少,自然懂得這套心法的人更少。

據傳潛龍寺法號悟禪的和尚是最終得手的人,自他圓寂之後,五蘊心法才失傳。”

蒼白的臉蛋怔然,滿目迷惘。“悟禪……”

好陌生的名號,自小生長在潛龍寺的她為何沒聽說過這位長老?

見她面露狐疑,李洛斐大抵心中有譜,眼波徐徐流轉,狀似思量。“連他的名號也不知道,看來釋斷塵是真的沒告訴你關於五蘊心法的事。”

還是說,釋斷塵隱藏了某種重大真相?

他散漫的眸光落在榻上,片刻不動,直到圓滾滾的眸子疑惑的回瞅,美目才又徐緩流動。

“五蘊心法真的這麽神奇?難不成能使人起死回生?”

聽見她的稚言童語,李洛斐不免失笑。“釋斷塵真的是把你當作小娃娃在保護,連這麽大的事也未曾向你透露半句。”頓了下,他又問道:“你師父當真不曾提及你的身世?”

釋心澄茫然搖頭。“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佛門子弟不打誑語,你為什麽老是懷疑我?”

李洛斐低頭尋思好半晌,然後詭譎的眼神投向她,直盯得她心神大亂。

每每對上他這雙眼,她便無端感到心安,明明是如此邪魅的眸子,為何她會有這種荒謬的想法?

“也罷,我對五蘊心法沒興趣,倒是對你……”

“對我怎麽樣?”釋心澄立刻睜大雙眼,兩手緊緊揪住錦被。

李洛斐淡笑,一臉無害。“對你師父的興趣要來得大點。”不知為何,他竟有種逗這娃兒比殺人還來得有趣的想法。

“你……你下次別把話砍成兩截說,想嚇唬人哪!”瞬間,繃緊的心弦又松開,她順了口氣,弄不懂悵然若失的感覺從何而來。

剛才那股鼓脹在心頭的莫名期待……期待?她對一個邪門歪道的人還能期待什麽?

“你想不想知道你師父和蘭臯之間到底有過什麽糾葛?”李洛斐的話鋒突地一|轉。

釋心澄先是一楞,然後別開清麗容顏,半掩下眸子,像是突然生起悶氣,良久不語。

瞧著她這倔樣,又勾起李洛斐的笑意。

“怎麽?你是氣釋斷塵不曾提過他的往事,還是氣他把你丟給我照顧?”

“不關你的事。”她抓起錦被往臉上一蓋,索性對那張臉來個眼不見為凈。

“告訴你,從此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自己的獨木橋,往後路上遇見也別相認。”這些氣話悶在被子裏說,反倒像個孩子在嘟囔。

“你當真?”李洛斐嗓音淡薄的問。

“當真!我才不需要一個惡人來陪我。”大不了自己尋路回潛龍寺。

“你不怕又有人來找你討五蘊心法?”

釋心澄又掀開被子,露出半張小巧臉蛋,心有餘悸的瞅著李洛斐。“你……你把那些人怎麽了?”

他把弄著散於前襟的幾綹發絲,細白如蔥的長指與漆黑如墨的發絲交織成一幕獨特誘人的風情,狹長的眼眸上揚,不過是輕輕一瞥,妖魅勾人,教她的一顆心發燙不已。

“他們全去找閻羅作陪,恐怕你是見不著人。”他笑得雲淡風清,和話裏的森冷相差甚遠。

“你把他們都……宰了?”釋心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怕了?”李洛斐笑彎眼睫,俊美如斯。

“跟一個殺人如麻的男人共處一室,我當然怕。”她怯懦的直往床內縮去,深怕他大掌一揮,眨眼間劈死自己。

霎時,李洛斐心口一窒,盤旋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意。

特別是當他看見她那張細致嬌顏密布著對他的濃厚恐懼與排斥時,一股無處可發的暴戾之氣突然生得越發兇猛。

怒氣高張,但他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朝她伸出手,將白如春筍的纖細手腕從被子裏抓出來,盈握在大掌之中,任由他擺布。

“心澄,你可知道我生平最恨的事是什麽?”他看著她既惶恐又不敢吭聲的神情,明明是他習以為常的表情,現在卻厭惡她對自己這般恐懼。

“我……我怎麽可能會知道?”她連牙根都在顫抖。他沒事喊得如此親熱做什麽?“你說過,最痛恨年華逝去的人事物……”

“不,我更恨的是自己喜愛的人竟然對我心生恐懼,甚至排斥,更甚者,還對我處處提防,築心墻來抵抗。”

“那好,你跟我說你喜歡的人是誰,我來幫你解決。”順便讓她找機會開溜,再和這個邪人瞎攪和下去,難保……

“我喜愛的人兒就是你,你要如何替我解決?”李洛斐重重掐了下她的手心。

釋心澄疼得眼眨淚光,哀號連連。

“疼嗎?這種疼痛感遠不及我心底的怒氣千分之一。”

她想縮回小手,卻被他狠狠拽住,於是忿忿咬唇,嗔瞪著他。“我是佛門子弟,你喜歡我做什麽?先告訴你,我真的一點也不好吃,你千萬不要吃我,會後悔的。”

“我喜愛你,你不高興?”美目瞅著她,平靜之中帶有某種古怪期待。

“要高興什麽?”她一臉莫名其妙。“讓一個殺人魔頭喜愛上,沒痛哭流涕就不錯了,難不成要敲鍵打鼓通知全天下的人?”

“你說這話,不怕我生氣?”他揚起笑容。

“怕……”釋心澄面露心虛,欲言又止。“但說實話……更怕你真的喜歡上我,到時候不肯乖乖送我到神龍……”

突然,李洛斐嗤笑,“我若是不喜歡你,也不會送你到神龍寺,會直接一掌解決你。”

“真的嗎?”她嚇白了臉色,搖搖頭。“那你盡管喜歡我好了,只要別把我吃了就好。”

看著她逗趣的模樣,他不禁失聲朗笑。

這一瞬間,釋心澄怔楞住,總覺得此刻從他身上消融出一股柔善之氣。

怎麽會呢?他與善字是天地之差,永遠不可能沾上邊的關系,可是她竟然感覺到他的善……

“你這心術不正的佛門子弟,貪看我的勾魂眼過久,體弱氣虛,如果還想留住小命找你師父的話,趕緊閉上眼睛睡覺。”李洛斐低聲吩咐,松開她的小手。

釋心澄掩下雙眸,覷向殘留著他掌心溫度的手心,心底蕩漾著一股悵然若失。

揚起眼眸,她看見他起身離去,心下一急,趕緊拉住他的袖角。

李洛斐當下一怔,斜目瞥見榻上的人兒不安的瞅著自己,她欲言又止的咬住下唇,純真的大眼可見極淡的……信任?

“我剛剛是說笑的,你不會真的要離開?”其實她很害怕被扔下來。“你……你真的要和我分道揚鑣?”如果連他都丟下自己,那她一個人要怎麽辦?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他微揚眉梢,不置可否。

釋心澄露出慌張的神情,“我的意思是……你打算回無雙殿?”難不成她真的要被拋棄在陌生的客棧?

“難不成我上哪兒還需要向你稟明?”他故作冷淡。

“喔!我只是問問罷了……”怯懦的縮回手,她可不想當斷臂女尼。

“怎麽?你怕了?”李洛斐慵懶的睨著她,故意問得嘲弄,就是要如此冷硬的逼她看清楚自己孤立無援的立場。

“怕……怕什麽?我才不怕呢!”釋心澄孩子心性,不堪他挑釁一激。

“不怕最好。”他轉身就走。

龍鳳雙繡的紅色長袍逐漸消失在視線範圍,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可是為什麽她心底不斷泛起陣陣寒意,孤單無依的恐懼包圍了她?

“李洛斐?”她雙眸圓睜,來回尋覓,頻頻低聲說道:“李邪魔?李惡人?李……”

四周一片靜謐,只聽得見她自己急促的鼻息聲,這一刻她徹底明白到自己確確實實是一個人了……

釋心澄曲起雙膝,縮成一團,落寞的小臉埋進腿間,貝齒咬住下唇,眼淚滑落臉頰。

眼下這種情形,如同那年五歲的自己,傻傻的站在潛龍寺門口……她哭得很傷心,又擔心讓鄰房的人聽見,只好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

可是沒有用,哭聲斷斷續續傳出來,一聲遠比一聲響亮,雪白的手背清晰可見血痕,她哭得更厲害了。

“不是說你不怕嗎?現在哭哭啼啼的又是怎麽回事?”

釋心澄擡起狼狽的小臉,又揉了揉婆娑的淚眼,總算將李洛斐噙笑的臉龐看個真切。

“你……不是走了?”

“我有說過我要離開嗎?”李洛斐揚起眉頭,長指滑過她的臉頰,抹去一道淚痕。“我只是出去一會兒,你就哭得這樣傷心,要是我真的離開了,你該怎麽辦?”

臊紅了雙頰,釋心澄胡亂的抹了抹哭紅的臉蛋。“我沒哭,只是沙子跑進眼睛裏。”

看她倔強不認的孩子性,他眸光一轉,悠悠低笑,想逗弄她的念頭又加深了些。

“那這次我可真的要走了。”略微揚高的尾音撩撥得人心癢癢。

她躊躇的覷向再次轉身背向的頎長人影,心悸方才被遺留在陌生之地的惶恐,卻又說不出要他留下作陪的話。

眼看曳長的緞袍再度逐漸遠揚,頓時心焦意亂,她猛然掀開錦被,跳下床,趕在李洛斐步出房門前拖住袖袍一角,緊拽不放。

“不要走,我一個人害怕。”她柔軟的央求聲在他的身後響起。

“你這是在請托我?”絕艷的俊容斜睇著那張哭得淒烈的小臉蛋,眉間不自覺略顯折痕深印,沒想到這小姑娘這麽害怕落單。

“我……我怕……”

“說清楚,你是怕黑?還是怕什麽?”他低沈的嗓音有了幾絲柔意,像是在哄騙孩子。

很好,這就是他要的,不費吹灰之力毀掉她的防禦心,讓她認清楚這一路上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一個。

釋心澄哽咽了幾聲,濕潤的眼珠含怨瞅著他,“我害怕被扔下來,我害怕沒有人陪我一起,我不想再孤零零的一個人……”

“難道你不怕我?要我陪著你?”他靠近了些,將她眼底若有似無的信任看得仔細,盡管極淡,卻是真切存在。

“我不怕你,因為你對我很好……你喜歡我的,不是嗎?”她又細聲咕噥,“只要你不把我吃掉,我也會慢慢喜歡你的。”

“慢慢喜歡我?”多少人視他如魍魎魑魅,眼前的小姑娘卻說她會慢慢喜歡他?可笑的是,他的心竟然充滿著期待。“所以你願意像對你師父那樣的喜歡我?”

“我……”她遲疑半晌,終於堅定的開口,“如果你願意陪我到最後,那我也願意像對師父那樣喜歡你。”

陪她到最後?

這句話聽起來極似纏綿悱惻的男女誓言,她知不知道?

李洛斐斂起唇邊笑紋,一雙暗勁如鐵的手臂不知幾時已攬上釋心澄纖裊如細柳的腰身,眼角微微上揚的美目凝望著她,像是要徹底看穿她的心。

“那麽你也願意喊我一聲師父?”

“喊你師父?”釋心澄一怔。“師父只有一個,我哪能再喊你師父?”

況且“師父”這兩字在她心底遠比爹娘稱呼還來得意義深重,並非是對誰都能輕易喊得出口。

該怎麽辦?若是不喊他一聲師父,他是不是又會丟下她離開?

不行,她必須想個辦法。

釋心澄苦思片刻,忽然綻開笑靨,習慣性的拉了拉他的袍袖。“雖然我不能喊你一聲師父,不如你折衷吧……就讓我喊你一聲師叔,怎麽樣?你意下如何?”

“心澄,我要聽的是一聲師父,你喊我師叔做什麽?”

“師父和師叔只差一個字,有多大分別?”她咬了咬唇。“只要我用喜歡師父那樣的心喊你,不都是一樣嗎?”

“那我再問你,你喜歡你師父是個什麽樣的喜歡法?”

“就……”這下可好,把她問倒了。“我喜歡師父就像是親人那樣,讓我感到安心,可以放心的依賴他。”

“親人?你喜歡你師父只是因為他像親人?”李洛斐忽然覺得自己可笑,竟然和一個寡情淡欲的和尚吃起幹醋,還逼這個天真無知的奶娃娃必須喊他一聲師父。

“是呀!我一直是將師父當作親人看待。”可是面對李洛斐,她心底的感覺卻是和面對師父大不相同,不過這些話她自然不敢說出口。

“好,你往後就喊我一聲師叔。”李洛斐心情大好,長臂攀上纖細的腰身,將她卷抱入懷。

釋心澄雙眸圓睜,瞪著隨後躺下,與自己共枕的臉龐,心跳頓時失序。

“你……”

“勾魂大法唯一的缺點,施展之後體力大傷,如果不藉由淺眠調和,我的內力會大大折損。”

“你……你跟我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她只是單純,不是傻子,他將勾魂攝魄眼的缺點說給她聽,不是擺明了讓她知道他的弱點?

“我累了,想休息。”李洛斐閉上雙眼,不多做解釋,只是收緊了手臂,將身旁的馨軀抱得更加緊實,讓她不得不臥在自己懷裏。

“李……師叔。”及時換回稱呼,她極困的眨眼,非常努力的不讓小臉貼上他的胸口。“你可睡好了,別不小心一口把我吃了……那我睡了。”

她也困了,而且他身上有股雅香,總是令她忍不住想靠過去,他的臂膀也比師父堅硬……師父,徒兒對不起您。

釋心澄身上的傷尚未痊愈,縱然擔心他會趁她睡著時動手動腳,可是意識越來越沈,眼皮子不停墜下,終究還是沈沈睡去。

李洛斐單手枕在腦後,另一手輕擁她軟如棉絮的腰腹,若有所思的睨著懷中這張芙蓉玉顏。

粉雕玉琢的妍麗容貌,一雙柔媚無邪的水靈大眼,這樣如花似玉的女孩,釋斷塵日日見著,難道不曾動心?

睡意漸濃的釋心澄下意識的循著他身上的香氣,蹭進他的懷裏,像是深怕他又突然一聲不吭的走人,她一雙雪白小手緊緊揪住他的前襟,那孩子氣極重的舉動意外的令他扯緊了心扉。

怎麽想得到一個由釋斷塵養大的蠢娃娃居然能讓嗜殺成性的他這般牽掛?他早就應該是個無心之人,卻因為這個天真姑娘而有了心。

現在,他對釋心澄的興趣遠大過其它……

靜靜的凝睇著釋心澄的睡容,直至雙眼湧現一股蝕骨般的灼熱感,李洛斐才密合雙眼。

鹿城,原名為巨鹿。

相傳為上古神話鹿神的所據之地,流傳至今,如今天下人皆稱此地為鹿城。

在鹿城四處可見以鹿為尊的裝飾物和花圖布料,居民奉鹿為神,嚴禁殺戮麋鹿、馴鹿。

向來民風純樸的鹿城,近日以來,處處可見武林人士走動,隨著武林大會的日期將至,平民老百姓人心惶惶,擔心江湖惡人乘機作亂。

楊柳岸徐風吹拂,豐草綠縟,佳木蔥蘢,一班女眷在湖畔奏樂,湖岸一座小亭,亭裏坐著一名紅衣男子,遠處可見樓臺重重,雕梁畫棟。

這裏是青埂樓,地近千頃,是一年多前特地為了武林大會所興建,據聞今年主持武林大會的人正是已經稱霸江湖三年的雙邪。

“盟主,此乃首戰的人選,還請過目。”一旁的隨從送上奏章。

被尊稱為盟主的男子膚色稍嫌黝黑,五官是粗獷之俊,卻不夠秀美,他接過寫滿人名與封號的折子,掩目一一瀏覽。

“莽漢吳剛對上白面閻羅方紹志,真是絕佳組合。”盟主微笑,合上折子。

這時,不遠處,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走來。

領頭者是宋齊,雖然一臉恭敬,卻難掩眸底的厭憎,他拱手作揖,朝亭內的紅衣男子頷首。“李盟主,大會鑼鼓已經響徹整座鹿城,眾人齊聚在樓門外,就等著您出來主持大局。”

李盟主笑容大開,喜形於色,緩慢的起身。“讓鹿城城主來催請,本主真是過意不去。”

“好說,誰不知道李盟主是當今氣霸群雄的英雄人物,在下不過是區區一位守城之人,哪能和李盟主相提並論?”宋齊面無表情的恭維著。

宋齊一席話又將李姓男子捧上天,他笑容未歇,“此話倒是不假,宋城主真是不吝讚美。”

“在下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宋齊的臉龐飛快閃過一絲自厭,心想,窮盡天下,敢如此厚顏無恥、驕矜傲慢的人,首當李洛斐為是。

李盟主雙手負在身後,緩緩的挪動腳步。“不耽誤大會時辰,就請宋城主領路吧!”

宋齊低應一聲,轉身,讓李盟主走在自己右斜方,默默不語的領著眾人走出青埂樓,一路來到樓門外的廣場。

比武臺在數日之前已經高高架起,臺下盡是江湖俊士,而臺上擺放著一張鹿形大椅。

“李盟主,請。”宋齊輕聲說道,將李洛斐送上代表地位斐然的高座。

李盟主一派風光的坐上大位,瞬間,鼓噪的會場安靜下來,眾人畏懼的視線全投向鹿椅上的紅衣男子。

“諸位願意賞光,蒞臨武林大會,李某很是感激,還望上來比武臺上挑戰的各位好手可要多加留情,別傷了武林和氣。”

李盟主袖袍一揮,眾人立時鼓掌叫好,形勢之烈,猶如天子出巡。

“盟主毋需謙虛,大夥就是沖著您的面子也得來這裏走一遭。”臺下有人如此附和。

李盟主笑道,“李某承諸位之情,擔任武林盟主的位置已經有三年之久,這次武林大會還盼有哪位高人能夠出面,好接替在下的位置。”

“好!”臺下又是一陣吆喝,響徹雲霄。

宋齊在一旁冷冷望著,心底盡是不屑和鄙夷。

城外,與鹿城相隔幾裏的穹谷鎮。

這裏近山,層巒密疊,雲霧蒙蒙。

林記飯館外面,幾名身形瘦弱的乞兒丟下要飯的活兒不幹,全都挨成一團,興奮的圍著一位席地而坐的白發老頭。

走近一聽,原來是窮極無聊的說書人正在給這群乞兒說故事,最主要就是胡扯瞎扯,上至江湖軼事,下至風流人物的來路背景。

“話說當今聖上乃是一介草莽出身,一代梟雄帶領各路好漢推翻暴虐前朝,這已是眾所皆知的英雄事跡。”老翁撫過白色長須,溫吞的說:“不過關於聖皇登基前的風流韻事卻很少有人提及,今日我就來說說這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好哇!”不知幾時,乞兒之間硬是擠進一張明眸皓齒的笑臉。

她鼓掌稱好,興奮無比的巧笑倩兮和光潤玉顏,讓一旁的乞兒看傻了眼。

老翁先是楞了楞,旋即想起近日來舉辨的武林大會,極為自然的將這名少女和這場盛會聯想在一塊。

八成是哪個門派初出江湖的女弟子走散,小姑娘不礙事,繼續說故事去。

老翁順順喉嚨,又沈吟,“欸,話說英雄身邊往往是美人如雲,咱們的聖上當初在江湖之上也是赫赫有名的風流才子。”

“喔?那又什麽樣的故事?”少女雙掌支腮,水眸閃爍如星,興致勃勃的追問。

“當初,若不是名噪一時,讓人稱許為艷牡丹的李曼助他一臂之力,恐怕咱們今天的年號可不會稱之天莽。”

“李曼又是什麽樣的人物?”

老翁一臉慈藹,笑呵呵的開口,“說起李曼,在我年輕時候,那可真是天下第一美人,她艷壓群芳,就是站在百花裏,恐怕那些花兒也要相形失色。”

“真的有這麽美呀……”少女聽得入神,憑借著自己乏善可陳的想象力,在腦海裏揣摩起李曼的天仙姿容。

“李曼貌若瑤池仙子不說,更是琴棋書畫樣樣擅長,文韜武略皆是精通,動如脫兔,靜如處子,可謂是……哎呀!”驀然,讚嘆未完的當頭,老翁哀叫一聲,倒落下來。

不遠處,有人仰天大聲詢問,“咦?我的刀呢?”

眾人鼓噪聲四起,個個面面相覷,尋頭看尾的幫忙查看。

“別找了,大俠,你的刀……在這兒……”須臾,老翁薄弱衰微的嗓音在混亂之中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

那把彎形長刀正劈在老翁的肩頭上,刀鋒淺淺陷入肩肉,並未見骨,但是老翁的意識依然清晰,想來應該只是皮肉之傷。

“喝!”驚訝聲此起彼落,怕惹是生非的乞兒們嚇得一哄而散,原本熱鬧的場面頓時冷冷清清。

熱鬧一散,只有幾名古道熱腸的俠士上前查看。

少女意猶未盡,依然捧腮蹲在原地,似乎盼著老翁再開口說故事。

都怪那支不長眼的刀,哪裏不砍,偏偏要砍這個說故事的老翁,分明是不想讓他繼續往下說……

忽地,少女訝異的輕喊一聲,朝身後的林記飯館張望了下,想起什麽似的,一溜煙跳起身,沖進人來人往的林記飯館。

飯館裏,無視旁人的側目,一名俊美的紅衣男子好整以暇的斟酒啜飲,視線對上氣呼呼的少女,朱紅唇瓣輕抿而笑,一派閑適愜意。

“你……師叔,你怎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幹出這種傷害老弱的事?他說故事也犯著你了嗎?”釋心澄怎麽想都想不透,為什麽李洛斐要這樣做?

“他說的故事,我不愛聽。”李洛斐淡淡說道。

“不愛聽就讓老翁換別的說,何必要害得他見血?”她皺起小臉,明明動手的人是他,愧疚心虛的人卻是她,誰讓他們倆現在是“同夥”。“當初說好要跟你一起上鹿城,師叔明明就答應過我,往後不會隨便動手濫害無辜,你怎麽能不守承諾?”

李洛斐撩開半垂的發絲,拍拍身側的空位,示意她過來坐下。“不守承諾?說好在飯館裏靜靜等我取物回來的姑娘,竟然有這個臉責怪我?”

無形之中,兩人緩緩的培養起默契和依賴,釋心澄對李洛斐的排斥恐懼已經隨著日夜相處、他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一點一滴慢慢消失。

想起自己因為一時無聊,跑到飯館外面聽那老翁說故事,她小臉翻紅,乖巧的挨近他身旁坐下。

到底是個單純無心機的小姑娘,身邊沒有自小依賴慣了的師父可以倚靠,自然而然移情到他這個惡人身上,不但對他沒了戒心,甚至越來越信任他,越來越依賴他。

以為過了一段時日便會對她心生厭煩,孰料漫漫路途上兩人相依,他逐漸習慣了她的依賴,總是下意識的惦記著這個小姑娘,也想過將她扔下不管,但是到最後還是會回到榻邊,凝視她純真睡顏,直到天明……

究竟是誰在依賴誰?是誰離不開誰?

“師叔,你說要去取的物呢?”她左顧右盼,茫然尋覓。

“心澄,你聽故事聽得昏頭了,是不是?我取的物不正在我的背上。”收起散飛的思緒,他在她的茶碗裏斟滿烈酒。

釋心澄納悶的望過去,赫然發現他背著一把長劍,劍身被粗布包覆住,看不清楚是什麽樣的長劍。

“唔,原來是去取劍。”她細聲咕噥,下意識的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頓時,她的雙頰湧上一陣火辣辣,紅潮滿布。

“咳……”重重擱下茶碗,她撫著頸子,連連幹咳。“哇,你讓我喝了什麽?又麻又辣,跟毒藥沒什麽兩樣。”

李洛斐揚起絕美微笑,風姿過人。“難道釋斷塵不曾讓你碰過酒?”

“當然,出家人不碰酒啊!你竟然讓我破了戒?要是讓師父知道了,我抄三天三夜的佛經也不能讓他消氣。”釋心澄苦皺起巧麗的五官,無辜純真的模樣,同樣看煞了飯館內的少壯青年。

李洛斐笑望著她無奈愛嬌的模樣,讓烈酒煨燙的心口,長久以來蟄伏著一頭獸,因為眼前的小姑娘而逐漸蘇醒,開始懂得何謂情愛,何謂相思……

早已習慣李洛斐的反覆無常,釋心澄擡起手背,抹了抹麻燙的嘴巴,另一手小心翼翼的推開酒壺……

一只大掌忽然圈住她的皓腕,將她拉入發燙的胸懷,濃濃酒氣撲上鼻腔,她迷惘的仰起頭,意外發現他一雙美目不再清冷。

“出門在外,還顧什麽戒律?你跟著我就不許再提那些佛門戒條,嗯?”

“好……”登時,她的芙顏又染上霞色。

他幾乎是貼著自己微張的唇瓣低喃,從遠處看來,旁人必定誤認他們倆在大庭廣眾下幹起了什麽不正經的事。

“師叔,你還不放開我,大家都在瞧我們了……”

“他們愛瞧就讓他們瞧去。”李洛斐笑意漸濃,狹長深邃的美目環顧飯館大廳一圈。“不如我將他們的眼珠子都挖出來,索性讓他們瞧個夠。”

近得不能再近的距離,讓她能夠徹底看清楚他眼中的冷酷殘忍。

那種瘋狂,仿佛是要將天下蒼生的性命操之在手,將所有的人玩弄於指掌間,甚至賠上自己的性命也無所謂的瘋狂……

“我……我不怕他們瞧,就怕你真的把他們的眼珠子挖出來。”她不敢讓自己內心的畏懼顯露出來,故作無所謂。

“很好。”他揚起笑容。“你總算有點樣子了。”盡管說的話仍是太過軟態,但無懼無畏的模樣倒是頗得他心。

“什麽樣子?”她不解。

“我的人該有的樣子。”李洛斐傾身,吻上她的長睫。

釋心澄閃躲不及,就這麽任由他戲吻。

“你的人?”她含糊不清的喃喃,粉頰嫣紅。“我怎麽會是你的人?”

他與她,一路上亦師亦徒、亦敵亦友,界定始終模糊著,她對他的防心也越來越淺薄……

只因為她身邊沒有師父,只剩下他了,只有他可以讓她依靠了……

溫熱的指腹撫上她細柔的臉頰,“心澄,從你那天沒頭沒腦的闖進我的房裏,就註定是我李洛斐的人。”

“那日是我把你和蘭臯錯認,怎麽能算數?”她不服氣。

“我們的羈絆自那日而起,怎麽能不算數?釋斷塵膽敢把你交付給我,等同是將你歸我所管,總有一天我會在你身上烙下印記。”

“印記?”光聽就覺得疼,釋心澄蹙起眉頭,單純的問:“烙下印記會疼嗎?如果會疼的話,我可以不烙嗎?”

李洛斐擡高她的手,拉開袖口,露出雪白藕臂,他的拇指來回摩挲著那代表純白無瑕的朱砂圓痣。

“只要這顆痣消失,便是烙下我的印記。”

釋心澄怔忡不解,為何手臂上這顆紅痣消失就是烙下他的印記?這顆痣是師父替她點上的,卻不曾對她說過原因,難道只因為這樣,他才要讓這顆痣消失?

“師叔,你和師父是不是有什麽過節?”她左思右想,悟不透個中緣由,直覺認為又是與師父有關。

“和你師父有過節的人是蘭臯。”他細心的替她挽下袖口,遮住手臂,知道她滿心好奇,又淡淡的補充,“如果你這麽想知道,去鹿城的途中,我再跟你說個故事“真的?”釋心澄大喜,露出柔美的甜笑。“是與師父有關的故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反正只要是故事,我都愛聽,只要你肯說,我就願意聽。”

“我說就聽?只要是我說的話,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你都願意聽?”李洛斐心緒一頓,美目揚起,凝望著她。

她笑得甜柔,軟聲應道:“你是師叔,你說的話,我當然聽。”

“即使是難以入耳的話,你也願意聽?”他斂下笑容,眉目之間抹上一股陰郁之色。

這種神情……她也曾經在師父的臉上見過,像是有苦不能說、有恨不能尋的幽怨,矛盾得教人心疼。

想起師父,又看著他此刻的神情,她的心沒來由的一陣絞痛,不僅僅是替師父,也替他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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