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屍螺河童 (1)

關燈
河童是日本傳說中一種棲息於河底的怪物。有一種說法是河童性格兇殘,經常潛伏在湖底,看到落單的漁民就會拖入水中,挖取肝臟吃掉。另一種說法更是離奇,據說河童本來是村中的普通小孩,父親出軌後被母親發現,父親惱羞成怒,殺死了母親並埋屍湖邊。孩子因為長年吃不飽,就到湖邊摳螺吃,偏偏吃到了吃過母親屍體的螺,因此這個孩子受到了詛咒,變成了半人半蝦的怪物河童。他殺死了父親之後,專門在湖邊尋找負心人,將其拖入水中殺死。

中國美食甲天下,估計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都沒有中國有如此品種豐富、口味各不相同、歷史淵源流長的美食。別的不說,單是吃遍“魯菜、川萊、粵菜、閩菜、蘇菜、浙菜、湘菜、徽菜”八大菜系,就是吃貨們的終極目標。

除了“八大菜系”,各地小吃、大排檔、燒烤更是成了夏天街頭火爆誘人的食肴,其中有一種美食,雖然各地稱呼不同、做法不同,但是主料大名鼎鼎,那就是小龍蝦。

有這樣一則新聞,湖南有一名十九歲女孩,超愛吃“口味蝦”,幾乎達到了一日不吃便不歡的狀態。直到身體出現各種不適,去醫院檢查時她才發現,因為長期吃小龍蝦,小龍蝦體內的各種寄生蟲沒有處理幹凈,導致蟲體在人的體內寄生。僅僅過了一周,女孩便香消玉殞。

對她屍檢解剖時,連經驗豐富的法醫都忍不住嘔吐。女孩的肌肉上長滿了密密麻麻大米大小的白色寄生蟲顆粒;五臟六腑已經被鉆食得千瘡百孔,成了各類寄生蟲生長的樂園;大腦裏更有無數條白色黑色的須狀小蟲鉆來擠去,被攪得像一團渾濁的豆腐腦。

盡管有這樣活生生的例子,但是人們對小龍蝦的熱愛依然不減。至於小龍蝦的由來,更有一個血淋淋的傳說。

這種奇特的生物並非中國本土產物,而是來自日本的舶來品。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軍為防止大量華人屍體腐爛病變產生瘟疫,將小龍蝦投放於屍體聚集地,利用小龍蝦繁殖快、適應性強、喜食腐食的習性,讓它吞噬屍體。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用來處理屍體的兩棲生物,竟然成了全國各地大排檔上必不可少的美食。

在日本,小龍蝦又被稱為“螺”。而且,日本人從來不吃螺……



靜岡縣國立醫院。

失去了南野浩做登山向導,貿然登上劍峰顯然是不理智的行為。況且“人狐大戰”時,黑羽為了斬殺巨狐,雖然沒有傷到骨頭,但是體表創口像一道道閃電,實在是慘不忍睹。

月野和月餅也多少受了不同程度的傷,行動極不方便。幾個人商議決定,在醫院休養生息幾天,順便對攀登劍峰有更深入的了解。時間上或許會耽誤一些,不過”磨刀不誤砍柴工”,眼下都元氣大傷,貿然行動只會失敗。

結果,我是四人中唯一沒有受傷的。於是,我順理成章變身奶媽,每天穿梭於醫院和超市、食檔之間。

別的倒還好說,尷尬的是偏偏月野“大姨媽”來了,在超市選著琳瑯滿目的衛生巾,我不由感嘆人類的智慧果然非同凡響。就這麽個衛生巾居然還要分為護翼型、夜安型、標準型,還有什麽超薄型和護墊!

為了保險起見,我幹脆每樣買了一大堆,急眉敗眼抱到收銀臺,在服務員異樣的眼神裏,匆匆付賬了事。

衛生巾放進車後備廂,我才擦著一頭汗松了口氣。下一個目標,食檔!

想著三個人躺在病床上曬著太陽嘮大嗑,我心裏就不平衡。只恨“人狐大戰”的時候我沒有英勇受傷,要不也可以像大爺似的躺著等人伺候,那感覺就像穿越到舊社會當地主老財家的大少爺……

想歸想,醫院裏還有三個人等著我送口糧。月野還聯系了“鬼畜之影”吳佐島一志,我尋思著這種關鍵時刻,讓丫搶了先博得好感可不是小事,只好嘆了口氣,看著就近一家面館,進去買便當。

日本人生活節奏非常快,一般來說,早餐在家吃完,出門帶上裝滿午餐的便當盒上班上學。午餐都由家庭主婦在早晨準備好,日本女人在結婚後99%都選擇不工作在家忙碌家務,生活極為乏味,作為唯一不多能對外展示的機會,研究便當的質量和口味就成了她們每日最大的樂趣,樣精致的便當更是能獲得丈夫和子女的朋友們的尊重。許多公司和學校還會定期舉辦“便當大賽”,以此衡量員工、學生的家庭幸福指數。

我走進食檔的時候正是上午十一點多,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拿出隨身攜帶的便當進餐,只有少數單身漢(女職員會自各便當),才會選擇來這種食檔隨便吃幾口就急匆匆回去上班。所以沒看到幾個人也並不覺得奇怪。

我琢磨著點了兩份烏龍面和兩份蕎麥面,但是故意沒給吳佐島一志要便當,餓死丫的拉倒。

日本人對於面食的鐘愛近乎狂熱,全日本人養成幾乎三餐中必有一餐是面食的飲食習慣。

我點的這兩種面是日本傳統面食。烏龍面原料是面粉,莽麥面原料是蕎麥粉:前者是關西人的最愛,後者是關東人的專屬。夏天吃涼面、炒面,冬天吃湯面,再加上原本傳自中國、經日本人加工後又出口的“拉面”,以及加工制法傳自中國的“素面”(龍須面),倒使這個“舶來品”國度的面食種類異常繁多。

而用面粉和水加工制成食品的制法,在公元8世紀奈良時代便自中國傳入日本,歷史最久的正是素面。烏龍面正是由素面演變而成。

蕎麥則由於在瘠地、寒冷地區也能生長,因此日本自古以來便有蕎麥料理,不過古代人吃的是“蕎麥茶”,就是用熱開水泡蕎麥粉吃。戰國時代的豐臣秀吉非常喜歡吃這種蕎麥糕,現在日本某些蕎麥面老鋪子也仍會提供這道老面食。

蕎麥面在國內很少見,記得我和月餅曾經在河南火車站面攤子吃過一次,味道一般,但是日本人喜歡吃。這兩份蕎麥面就是給月野和黑羽準備的。

坐在櫃臺的長桌旁,看著做面的老爺子在熱氣騰騰的老湯鍋前半弓著身子,熟練地舀著加了各種醬料的豬骨湯倒入而碗,透亮的紅湯上漂著一滴滴圓潤的油花,濃郁的香氣頓時鉆進鼻腔。嫩白中略帶金黃色的面條活潑潑從面鍋中撈起,宛如一掛粉了雪花的瓊脂。落到碗裏,頓時湯、面紅白相映,再撒上翠綠的蔥葉,玉珠般晶瑩的蒜球,鋪上幾塊燉得透爛的油嘟嘟的牛肉,兩三根鮮嫩白菜,直看得我食指大動、口水橫流。

估計老爺子眼神不太好,低著頭從湯鍋裏舀著老湯,腦袋離湯鍋越來越近,我很煞風景地擔心他的細細脖子能不能撐住腦袋,萬一掉進去那豈不成了一鍋人頭湯?

“叫你快吃你就快吃!吃完了還要回村!”

旁邊一名中年男子的怒吼引起了我的註意。



剛進食檔時,幾個職員裝扮的人已經吃完結賬走人,就剩下這父子倆一人一碗面地吃著。

中年男子臉上帶著一層厚厚的紅癬,這是海邊人常年吹海風所留下的特有標記,身前那碗面倒還剩了大半碗,顯然是沒什麽興致吃。

對面的孩子十二三歲的年紀,穿著破破爛爛滿足油漬的校服,亂蓬蓬的頭發一綹一綹地糾纏著,顯然好久沒有洗頭了。孩子一雙大眼睛泛著黯淡的死氣,身體更是瘦得嚇人,骨骼幾乎要掙破皮膚,活像一張人皮披在骷髏身上。

孩子捧著比臉還大的湯碗,把殘湯舔得幹幹凈凈,咂巴咂巴嘴,一臉的滿足:“爸爸,我還想吃一碗章魚燒。”

爸爸不耐煩地把面前的大半碗面往孩子面前一摔,湯油濺了半桌,拍著孩子腦袋罵道:“天天就知道吃吃吃,又不會賺錢!你要是女孩,我還指望著你將來做個應召拍個AV賺錢,偏偏是個男孩,養著有什麽用!”

孩子猝不及防,被爸爸一巴掌拍得半邊臉浸入半燙的面湯裏,我看著都覺得疼。

奇怪的是孩子擡起頭,臉上滿是油湯,眉毛上沾著一根醬菜,卻像是覺不出疼,可憐巴巴地望著爸爸:“自從媽媽死後,好久沒有吃到這麽好吃的料理了。爸爸,我真的好想吃一碗章魚燒。”

爸爸勃然大怒:“把這半碗面吃完就回家!別想什麽章魚燒了!要不是鄰居告訴我你天天在溝裏摳螺吃丟了我的臉,我根本不會帶你來這裏吃飯!”

孩子撇了撇嘴,似乎想哭,卻又直勾勾地盯著半碗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對於失去母愛沒有父愛的他來說,爸爸能夠帶他吃一碗面,已經是很卑微的幸福了。

我看得心頭火起,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麽。打那個男人一頓?只能解決我的憤怒,對孩子來說,卻於事無補,回到家中,他還會得到更狠的毒打。

我掏出錢:“再來一份章魚燒,給那個孩子。”

老爺子把錢往回一推:“不,鳥山君,一郎這碗章魚燒算我送的吧。”

“嘿嘿……”那個名叫鳥山的男人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拎著兒子一郎的脖頸,對著後腦勺用力拍下,“那還不如把章魚燒換成錢送給我啊。”

一郎正狼吞虎咽地吃著,被父親拍得一大口面全吐在碗裏,脖子裏發出輕微的“咯噔”聲。

“爸爸,面不能吃了。”一郎木然地擡起頭,眼中的死氣更濃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就回家吧。”鳥山踹了一郎一腳,從兜裏掏出一把滿是魚腥味的鈔票,手指蘸著吐沫數了幾張,扔到桌上。

我目送父子倆掀開厚厚的布簾,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唉!一郎的最後一頓飯也不讓吃飽,死後會下地獄的。”老爺子嘆了口氣,將面裝進隨攜食盒裏,“你的面好了。”

我想到一郎眼中的死氣,追問道:“您剛才說什麽?”

“哦!”老爺子突然醒悟過來,連忙擺了擺手,“沒什麽,沒什麽。”

這句奇怪的話讓我疑惑不已,我拎著食盒,出門上車,正好看到父子倆坐上一輛送魚的小貨車,慢吞吞開走。

手機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忘在月餅的病房了,我估摸了一下時間,還是踩下油門,跟著小貨車出了城。



靜岡縣東臨太平洋,漁業資源豐富,不但盛產鰹魚、金槍魚、鰻魚等海魚,淡水養殖產業也很發達,也是全日本最大的淡水魚產地。靜岡縣周邊許多村落,都以捕魚為主業。

跟著小貨車沒有多久的時間,就來到了一處淡水湖邊。我把車遠遠地停在樹林裏,徒步走進,隔著草叢望去。

鳥山從廂貨裏拖出一面大網,對著一郎訓斥了幾句,又打了他幾個耳光,才拉著錨繩,把距離湖邊三四米的漁船拖到岸邊,搖搖晃晃上了船。一郎擦了擦鼻血,跟著鳥山到了船上,笨拙地解著網子。

我越看越覺得不對,一郎遠遠看去,動作異常僵硬,頭越來越低,幾乎要垂到網子裏。

鳥山大概是覺得一郎動作太慢,罵了幾句,又對著他的腦袋狠狠拍了一下。

“咕咚”,一郎失去重心,摔倒在船上再沒起來。不過我好像看到,一郎的腦袋和他的身體分離了!

忽然,鳥山一聲慘叫,胡亂地揮著雙手,向後退去,卻被船欄絆倒,仰面摔進船艙。一大片黑色的東西從船艙中躍起,湧向鳥山摔倒的位置。鳥山立起上身拼命地撕扯著衣服,隱約能看到他的皮膚上面有東西在不停蠕動,隨著他掙紮得越來越激烈,網子也被他借得纏住身體。鳥山猛地站起,在網子裏胡亂掙脫,卻越纏越緊,直挺挺又摔進船艙。

船體震蕩,激起大片水花,終於恢覆平靜,隨著湖面輕微搖擺,蕩漾著一道道波紋,父子倆再沒有起來。誰能想到就在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如此詭異的事情。

我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穿過草叢跑向那艘小船。

距離越來越近,依稀能看到船艙裏有東西在竄動。當跑到岸邊,徹底看清楚船裏的景象時,我根本無法承受的視覺恐懼讓我再也忍受不了,背過身嘔吐起來。



強烈的嘔吐使胃部抽搐得劇痛,直到吐得沒有任何東西,我才擦了擦嘴角,大口喘著氣,努力使心情平覆,才轉過頭看向船艙。

一郎的身體在艙底平躺,腦袋早已脫離脖子滾落在網中,由於剛才鳥山的掙紮,人頭被網子層層包裹,那雙充滿死氣的眼睛罩了一層灰蒙蒙的顏色,透過漁網的窟窿,茫然地看著天空。大堆大堆的水蛭、寄生蟲正從脖子和腦袋的斷口處向外鉆著,密密麻麻攪在一起,擠出無數冒著小泡泡的黏液,向鳥山的屍體爬去。

鳥山保持著臨死前驚恐的模樣,眼角撕裂了兩條血口子,巨大的眼球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任由惡心的蟲子咬開眼肌鉆進。他的身體上更是堆滿了蟲子,撕咬著皮膚,順著傷口向身體裏擠著。最讓我受不了的是,有一條水蛭順著鳥山的耳洞向裏鉆著,肥大的身體無法通過,只能在耳洞外甩著半截身子,抽打著耳廓,夾雜著淡黃色液體的鮮血,不停地向外淌著。

我用力揉了揉太陽穴,努力使意識保持清醒。一郎的腦袋怎麽會被鳥山隨手拍掉?為什麽他的身體裏全是寄生蟲?既然是這樣,他應該早就死了,怎麽可能還活著吃面,幫父親捕魚?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陰蟲寄體!

長年以腐肉、屍體為食的生物,體內會秘累大量的屍氣,就是俗稱的“積屍氣”。受到“積屍氣”侵蝕,存活在此類生物身體裏的寄生蟲會因為沾染過多屍氣變成陰蟲。長期吃這種生物的人,體內陽氣會被陰蟲吞噬,當屍氣勝過陽氣時,雖然看上去和常人並無不同,但是膚色蒼白、雙目無神、頭發稀疏,即使再熱的天氣,也是手足冰冷,很少出汗,一年四季只喝冷水,其實早就變成了活屍。

盡管大多數人對此並不了解,但是這類生物天生帶著一種死氣,讓人見了就不寒而栗,更談不上去捕食。比如中國的烏鴉、非洲的土狗、美國的禿鷲這些以腐屍為食的生物,即使在最饑荒的時候,也絕沒有人敢去捕捉充饑。

可是這幾種生物根本不會出現在日本,就算是有,一郎也沒有捕捉它們的能力,那他到底是吃了什麽,導致自己變成了活屍?

我回想著鳥山父子的每一句話,忽然想到鳥山罵一郎時說的”要不是鄰居告訴我你天天在溝裏摳螺吃丟了我的臉”,我立刻醒悟!

螺!也就是小龍蝦!

一郎長年吃不飽肚子,就到溝裏摳小龍蝦充饑,而小龍蝦最喜歡吃的就是腐屍!

剛想到這裏,我突然為自己的推斷不寒而栗!

腐屍,是從哪裏來的?

一陣湖風吹過,已經被汗浸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在正午的陽光中,我還是感到全身冰涼。

寄生蟲仍在相互碾壓,“咕嘰咕嘰”的攪拌聲讓我覺得牙根發酸。忽然,我覺得褲腳被人拽了一把,身後響起“踢踏踢踏”的聲音。



如果換作是一年前的我,可能這會兒早就跳起來或者根本不敢回頭看。但是經歷了這麽多事情,雖然本事沒練出多少,膽子卻多少漲了幾兩。

有一種冤死鬼,會趁人不備的時候拽住行人的腿,如果這時候行人低頭看,和冤死鬼的眼睛對個正著(當然肉眼是看不見的),陽氣會立刻被吸走。陽氣旺倒還算羋運,不過也要全身冰冷三十六個時辰才能覆原;如果陽氣虛,那麽很有可能因為陽氣流盡,橫死街頭。

中國有句俗話叫“常走夜路遭鬼打”,指的就是走夜路時遇到冤死鬼抓腳。

遇到這種情況,一定要目視前方,把胸口的濁氣全部吐出,狠咬舌尖,再將嘴裏的唾沫連續咽三口,先擡左腿後擡右腿,自然可以擺脫冤死鬼打腳。

守著兩具爬滿寄生蟲的屍體,我如法炮制做完這些事情,擡起腿時,卻發現不對勁。

那個“人”不但沒有松開腿褲,反而抓得更緊了,擡腿時能清楚地感覺到“它”拽著褲腿向地面墜。“踢踏”聲越來越響,好像有更多只手抓住了我,這次不單單是褲腿,連腳踝、鞋子都被緊緊抓住。

我這才慌了,顧不得許多,低頭看去。一只起碼有二十厘米長的小龍蝦正舉著一對大螯,狠狠夾著我的褲腳。

距離我三四米的地方,野草長得分外旺盛。更多小龍蝦從那裏鉆出,觸須在空中不停探擺,在對著船的方向停住,挪動著細細的包裹著硬殼的腿,向船體爬去。

幾只夾著我的小龍蝦,也松開了大螯,“哢嗒哢嗒”開合著,加入了爬向漁船的蝦群。

這種東西要是擺在大排檔的餐盤裏,經過滾油爆炒,再加上辣椒、醬汁、蔥、姜、蒜,倒是油光光紅通通分外誘人。可是這麽多灰褐色的活的小龍蝦從腳邊爬過,顯然並不是什麽愉快的事情。

我厭惡地擡起腳,狠狠踩下。“咯吱”“咯吱”,立刻有幾只被我踩爆印在泥土裏,一堆肉醬從甲殼縫隙中擠出,只有螯和尾巴還在神經性地抽搐。

我狠狠地又跺了幾腳,但是仍阻擋不了小龍蝦往船上爬。我這才反應過來,這些小龍蝦要吃鳥山父子的屍體!

再往船艙裏看去,父子倆的屍體上已經爬滿了醜陋的小龍蝦,鋒利的大螯深深鉗進肉裏,猛地撕扯下來,送到嘴邊快速咀嚼著。不到半分鐘工夫,屍體已經被啃掉了一小半,露出大螯夾不斷的青筋和白骨。

眼看父子倆的屍體就要被這些小龍蝦吃幹凈,我來不及多想,轉身跑回樹林,從後備廂早拎起裝著汽油的備用桶,跑到漁船邊把汽油一股腦倒上點著,火苗躥起,陣陣黑煙中,空氣裏彌漫著烤熟的肉香味和小龍蝦特有的香味。

想到剛才面館的兩父子,僅僅一個來小時的時間,就和他們賴以為生的漁船一起化為灰燼,作為唯一的見證人,我搖著頭苦笑著。

難道這就是不可抗拒的命運?

我心裏有些意興闌珊,隨手把汽油桶扔到鉆出小龍蝦的草叢裏,準備用殘餘的一點汽油把草叢點著。當舉著打火機要點火時,我卻發現了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片草叢的葉子上,居然長著頭發!



這是一叢兩米見方,長得異常繁茂的野生蘆葦,油嘟嘟的枝葉碧綠得像翡翠般亮著光澤,但是從嫩芽葉子尖裏面,竟然長出了幾根頭發。我折斷一根蘆葦,發現莖稈中有幾根頭發和蘆葦脈絡生長在一起,向著頂端延伸。

兩截折斷的蘆葦被頭發連著,這個場景無比詭異。藕在折斷的時候,會有藕絲相連,可是蘆葦怎麽會長出頭發?光天化日下我倒不擔心這叢蘆葦會突然變成什麽妖女把我吃了,我用打火機一點,“刺啦”一聲響,發出一股難聞的頭油味,頭發被卷曲燒斷。

我拿著半截蘆葦,忽然又發現了奇怪的地方,連忙跑到旁邊的蘆葦叢比較起來。

兩叢除了繁茂程度看似完全一樣的蘆葦叢,果然有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的手微微哆嗦著,因為這叢長著頭發的蘆葦,讓我想到不久前聽月野隨口講起的恐怖的傳說。

在江戶時代,有一位名叫小駒的美麗姑娘居住在本所。在她家附近,住著一個叫留藏的男人,留藏為小駒的美貌所傾倒,狂戀著小駒,曾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小駒,但每次都被小駒冷淡地拒絕了。於是,留藏懷恨在心。一日,小駒因事外出,留藏便悄悄跟在她的身後,尾隨至人跡甲至的隅田川岸邊之時,他跳出來殺死了小駒,切下了她的一手一腳,然後把屍身和殘肢扔進了隅田川中。

從此以後,隅田川邊生長出了奇怪的蘆葦,它們都無一例外,只長了單側的葉子……

這是著名的“本所七不可思議之片葉之葦”的傳說。

而這叢長了頭發的蘆葦,只長出了單側的葉子。一陣風吹過,那些蘆葦好像被砍去一手一腳的人,搖搖晃晃地站著。

我從心底泛起一陣寒意,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連忙喘了幾口氣,才慢慢鎮定下來,腦子卻在飛速運轉,無數個畫面像破碎的鏡片,在腦海裏來回穿梭,刺得大腦生疼!

鳥山,一郎,寄生蟲,螺(小龍蝦),頭發,單葉之葦,小駒……

所有的畫面最終拼在一起,呈現出一張陌生女人的臉!

片葉蘆葦下面,很可能埋著一具屍體!

因為屍油的滋潤,蘆葦才會長得異常茂盛,毛發不會跟隨屍體腐敗,卻被蘆葦的根莖吸入,或是在苗芽發育時就糾纏在一起,才會出現蘆葦長出頭發的異象。腐屍吸引了大量的螺(小龍蝦),一郎長年吃不飽,又發現了這裏的小龍蝦異常肥大,就摳出來充饑,結果造成了剛才所發生的慘劇!

那麽最後一個問題:這具屍體會是誰?難道真的是江戶時代的小駒?

我跑回車裏,拿出登山錨,對著片葉蘆葦叢一下一下地刨著。

我完全可以一把火燒掉這片蘆葦,這麽做的原因並不僅僅是因為我的好奇心。一把火燒不掉深埋地下的腐廠,用不了多久,又會有大量小龍蝦尋食找到這裏。我不想再有一郎這樣的可憐孩子,因誤食了小龍蝦變成活屍!



湖邊的泥土潮濕黏性強,還有蘆葦的根莖纏繞,很難刨動。我如同著了魔,狠命地揮著登山錨,拔扯著蘆葦,連帶出盤在根莖上的大叢頭發。

不知過了多久,片葉蘆葦已經讓我拔得幹凈,土坑越挖越深,泥土不再是黝黑色,每一錨下去,從土裏都會擠出黏稠的暗紅色液體,像是人的血液!

我站在坑裏,衣服上已經被紅色液體迸得斑斑點點,濃烈的屍臭氣熏得眼睛生疼。如果這個場景被路人看到,說不定會當場嚇昏過去。

“噗!”登山錨深深插進土中,我使勁拽了拽,卻沒有拔出來,錨尖卡進了堅硬的東西裏,我忽然明白卡到的是什麽了!剛才被各種莫名的情緒充斥著頭腦,讓我多少有些失去理智,而這次挖掘時的意外停頓,終於讓我冷靜下來。

如果沒有猜錯,我挖到了那具腐屍!

四周靜悄悄的,我站在土坑裏,周圍全是橫七豎八的根莖纏著頭發絲的蘆葦,看著全身的斑斑血點、牢牢插在泥土裏的登山錨,再望著四周的格局,我害怕了。

以土坑為中心,東邊是湖(水),南邊是蘆葦(木),北邊蜿蜒的土路(土)。西邊是懸在半空中的太陽(火),登山錨插在土坑中(金),在風水中,這是極為兇險會引起屍變的“血煞之地”!

點了根煙,深深吸了口,我強壓著心頭的恐懼,靜靜地看著腳下,生怕突然伸出一只掛滿爛肉的手,或者是鉆出一個掉光了頭發、爬滿了蛆蟲的腦袋。血煞之地須配五行才能激起屍變,最後所欠缺的金正好讓登山錨配上,如果真是這樣,那麽不出半個時辰,地下的腐屍就會屍變!這是巧合,還是埋屍體的人精通五行,故意布下這個局?

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了藏住掩埋在泥土下的真相嗎?

“操!”我喊了一聲,心裏的狠勁冒出來,反正距離屍變還有一個小時,這段時間裏我怕什麽!

抓著登山錨把手,我手腳用力,鞋子深深陷進泥土裏,被四周湧出的血水浸透,鞋裏面“咕嘰咕嘰”得像是踩著團爛肉。

登山錨被慢慢從土裏拽出,“喀啦”,一樣東西被拽斷,帶起大片泥土。我收勢不住,向後摔在土坑邊上,在紛紛落下的土屑裏,我看到了登山錨帶出來的東西。

一樣我無法理解的東西!



如果拔出來的東西是一截骨頭,即使上面爬滿了屍蟲,我都不會覺得恐怖惡心,可是這樣東西卻完全出乎我的理解範圍。

土紅色,堅硬的骨質外殼,成年人胳膊那麽長,小孩手腕粗細,分成長短不一的三截,登山錨正好釘入中間一截,從創口裏淌出了脂肪油狀的暗黃色膏液。最頂端的一截非常短,又分成了兩個叉,上面長著鋸齒,每一截的連接段長滿了黑紅色粗硬短毛。

這不可能是人體的任何一個部位的骨髂,我越看越覺得眼熟,突然想到一點,這是小龍蝦的腿!

土裏面埋的,是一只真人大小的龍蝦?

就在我驚疑不定的時候,地面漾起了水面扔進石頭震蕩出的波紋,在土坑另一頭,泥土泉水般向上翻湧。黑的泥巴、紅色的液體、白色的泡泡,直到兩根細細長長的觸須伸出……

此時我已經爬到土坑外面,目瞪口呆地看著不可思議的一切!

地下響起金屬撞擊時才會發出的“喀啦”聲,泥土翻湧得更加兇猛,泥屑像跳躍著的細小水珠,恐懼地顫抖著,地面如同被煮開的沸水,翻滾著巨大的水泡。土坑中間,慢慢鼓起巨大的土包,一股土柱如噴泉般向上湧著,越來越高、越來越寬……

終於,一只龍蝦從地下鉆出!

曾經有人把許多極小的兩棲動物用電腦特技放大了數倍,視覺上帶來的沖擊讓眾多觀看者大呼惡心。而現在在我面前的,卻是一只真實的成人大小的龍蝦!

在龍蝦右側身體上,有一處創口淌著液體,正是被登山錨釘住,讓我拽斷了的一只腳的位置!龍蝦兩只大螯上下咬合著,鋒利的鋸齒隨便一閉合,就能把我輕輕松松地攔腰夾斷。

我牙齒打著戰,全身不停哆嗦著,起身想跑,卻發現雙腿發軟,完全沒有力氣。這種對未知生物的恐懼,已經抽走了我全身的力量!

就在這時,更讓我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龍蝦仰起頭,我才發現,在它腦部的盔甲下面,竟然是一張長著花花綠綠條紋的人臉。

天真的眼神,長長的睫毛,粉嘟嘟的臉龐,無邪的關容,這分明是個孩子!

龍蝦探著頭看了看我,兩只大螯搭著土坑邊緣,爬了出來,腹部的鱗甲一開一閉地起伏咬合著,露出裏面白色的肉,還有濃烈的腥臭味。

它挪動著爪子,爬到我的身邊,我癱在地上,喉嚨因為過度恐懼,不受控制地發出“咯咯”聲。兩根長長的觸須在我臉上劃來劃去,冰涼黏滑的觸覺讓我幾乎發瘋!

兩只和放大了幾十倍的火柴一樣的眼睛從盔殼裏探出,直勾勾地伸到我的面前,來回轉動仔細打量著我。

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麽,也不知道它要做什麽。忽然,巨大的龍蝦探起身體,用扇狀尾巴撐著地面,兩只大螯高高舉起。我心裏一涼,索性把眼睛一閉:這次完了!

“謝謝你。”童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幹凈單純得像清晨第一縷陽光。

“謝謝你。”聲音再次響起,但是距離我似乎遠了一些。

我納悶地睜開眼睛,卻看見那只巨大的龍蝦已經爬到了湖邊,身上還背著一具枯骨。

這是怎麽回事?

龍蝦似乎發現我在看它,轉過身又豎起身體,盔甲下的孩子臉對我微笑著,我清晰地聽到它說:“謝謝你,我和媽媽終於自由了。”

它揮著大螯向我擺了擺,倒退著潛入湖水裏。水面劃起長長的波紋,蕩漾到岸邊,覆又折回,幾道波紋來回激蕩著,錯綜成蜘蛛網狀的水痕。

終於,湖面恢覆了平靜,倒映著金黃色的陽光,波光粼粼,鳥兒叫,青草香,蟲豸鳴,一切就像從未發生過。

我自己都無法判斷,剛才的一幕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因為吸入了大量的屍氣,導致腦部產生了幻覺?

我把目光移到土坑裏,碩大的龍蝦腿還在,翻湧的泥土中,半掩著一張照片。

我跳進坑裏,拿起那張照片,擦幹凈上面的泥水,是一張全家福。空白處寫著——“鳥山村 鳥山杏子 鳥山一郎 幸福快樂”。



換了身衣服,驅車回靜岡縣的路上,我還在為剛才的奇遇苦苦思索。

那只巨大的龍蝦為什麽會長著一張人臉?它背的枯骨是誰?如果按照它所說那是它的媽媽,那麽按照照片上的線索,應該是鳥山杏子,難道那只龍蝦是鳥山一郎?

可是我看到的變成活屍的一郎是誰?

這些問題讓我頭疼欲裂,完全找不到答案!

我想到了一個人,狠踩油門,駛向靜岡縣!

面館老頭!

他的那幾句話,分明是知道些什麽,如果找到他,應該可以問出真相。

按照記憶,我轉到剛才買衛生巾的超市旁邊的面館前,卻楞住了。

這裏根本沒有面館,只有一座祭祀用的小廟!

下了車,我環顧著四周,超市周圍沒有一家面館,我更加確定,這座小廟就是剛才的面館!

我頭皮麻了,難道撞見鬼了?

走進那座小廟,擺滿黃瓜和香燭的祭臺後面,供奉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