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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妖狐山佬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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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了點頭,指了指南野浩,又指著我們,向富士山峰望去。

“得到他就會放過我們?”月野猜測著,“我們可以繼續做我們要做的事情?”

巨狐又點了點頭,似乎微笑著讚賞月野的聰明。

這是一次生的權力,只要交出一個人,我們就可以毫無危險地生存下去。

世間沒有什麽比這種誘惑更來得直接,更來得讓我們無法拒絕?

月野:“怎麽辦?”

月餅:“我無所謂。”

黑羽:“我也無所謂。”

三個人看向我,從他們的眼神中,我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我更無所謂!”

月野:“值得嗎?”

月餅:“沒有什麽值得不值得!只不過……”

黑羽:“他是一個人啊!”

我笑了,從心裏面笑了。

我們寧願一起死去,也不願意為了活下去而獻出同伴的生命。雖然我們不齒他虐殺生靈的行為,卻又要站在人的角度,為了保護他而殺戮他剛剛虐殺的動物。

“那就戰吧!”月餅暴烈地揮著甩刀,“南瓜,站我身後,保護我的後方。”

“操!”我罵道,“你丫以為是洗澡撿肥皂呢?小爺我從小打架就沒有殿過後!”

“戰完英雄相見!”月餅沖到南野浩身前!

“英雄相見!”我們三個異口同聲喊道!

血,慢慢燃燒起來!

“還有,”月餅指著巨狐,“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但是我們絕不會在危險的時刻躲在樹上!”

月餅也知道這只巨狐是誰了!



巨狐全身的毛都怪了起來,眼中閃出憤怒的火焰,仰天長嘯著,慢慢退到狐貍群後。

狐貍群動了!

窒息感撲面而來,所有的狐貍都露出獠牙,嘶吼著向我們沖來。

在那一刻,眼前所有的動作都變慢了,我清楚地看到一只白色的狐貍慢慢張開嘴,獠牙上的寒光慢慢閃爍,慢慢露出尖爪,慢慢向我撲來!周圍很安靜,我只聽到了胸腔中狂躁的心跳,還有戰鬥的怒吼!

木棍揮出,斷裂,白狐被擊中腦袋,落下,嘴角滲出一絲鮮血,抽搐……第二只撲上,雙手扳住狐貍張開的上下頜,用力分掰,骨裂聲,落地。

第三只已經跳到肩膀上,利爪深陷肉中,毫無疼痛感,側頭,躲過利齒攻擊脖頸的致命一擊,抓住狐貍後腿,用力扯拉,臂膀的血肉跟著利爪被拽出,血湧,狐貍甩出。

第四只形如鬼魅般躥至半空,向我的腦袋落下!我正要舉臂格擋,左右又躍過兩只,扯咬著我的袖口,讓我根本騰不出手。

完了!我心裏一涼。一只胳膊橫橫伸出,擋在我面前,生生挨了一口!

甩刀攘著我的耳朵飛過,準確地刺入狐貍腦殼。

“你丫臨死還拖累我!”月餅顧不得胳膊上極深的傷口,又替我擋下另一只側面偷襲過來的狐貍。

我的眼睛根本看不見他人的隋況,只是機械地捎、躲、閃、殺。狐貍血濺了一身,臉上隨時都是被血滴迸中,微麻火熱的刺痛感。強烈興奮產生的大量腎上腺素的作用開始消退,我漸漸感覺到了全身傷口的疼痛,動作慢慢遲緩,級肌肉勞累產生的脫力感,使得骨頭的酸痛更加明顯。

耳邊除了狐貍的慘叫,就是他們三人揮舞武器的風聲,我心略安,還好大家都還活著。

面前堆滿了狐貍的屍體,這似乎激起了狐貍的殘暴,反而更加瘋狂地猛撲!

我就像孤零零站在巖石上的漁夫,眼看著怒嘯的海浪即將把我吞沒!

我終於,想要放棄了。

雖然我的腳始終牢牢釘在地上,但是我的心,已經崩塌了。

一道雪亮的刀光從身旁炸起,黑羽單手揮刀,在刀光的包裹中,沖進狐貍群。另一只手顯然受了不輕的傷,軟塌塌地垂著。隨著幾只狐貍的斷體殘肢飛起,刀光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山林中!

我憤怒不已!

黑羽,竟然逃了!

這反而澈起了我的血性,一拳搗向直撲而來的狐貍腦殼,指縫間響起骨骼碎裂聲,忽然背後傳來強烈的撞擊。

沒空暇回頭,但是被風掠起飄至我鼻尖的長發讓我明白,月野受了傷,靠在我後背勉力支撐。

甩刀飛舞,月餅瘸著腿,臉冷得像塊冰:“南瓜,把月野照顧好!”

“我不需要你們照顧!”月野憤怒的呵斥,紙刀再次舞起,卻不如剛才那麽有力。顯然因為黑羽的突然離去,她備受打擊。

而坐在我們三人中間的南野浩,除了身上沾著的狐貍血,卻是安然無恙。

我覺得,自己很愚蠢,我們很好笑。我們居然在保護一個自己非常憎恨的人!

這麽做,到底是為什麽?

終於,我再也承受不了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壓迫,膝蓋一軟,跪倒在滿是狐貍屍體的血泊中。

“南瓜,他媽的爺們兒點!”

“南君,振作啊。”

不想再戰了。

就這樣,死吧。

山林中,巨狐再次嘶吼著,只是這吼聲裏,夾雜著痛苦的哀號,而且越來越遠!

狐貍群像時間定格一樣,突然停止了攻擊,豎著耳朵歪頭聽著,落潮般地退走了。

一瞬間,這塊山林中的空地,除了鋪了一層的狐貍屍體,只剩下我們四個人。

林中,緩緩走出一個人。

他遮住左眼的碎發,手裏拎著半截狐貍腿,向我們遙遙舉著。

黑羽!

“擒賊先擒王嗎?”月餅咳嗽著,吐出一口黑黑的血。

“黑羽!”月野下中紙刀滿是厚厚的血層,軟軟地落下。

我舒了口氣,生死一線的感覺使得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能夠松緩片刻。

黑羽遠遠站著,再沒走出半步,身體前後晃著,終於全身一軟,仰面摔倒。

“黑羽!”我們三人喊著,奮力跑了過去!



“他怎麽樣?”月野半跪在草地上問道。

我摸著黑羽的脈搏,又用手探了探脖頸處的動脈,翻開眼皮看了看,搖了搖頭。

“啊!”月野捂著嘴,淚花滾滾。

我連忙說道:“我搖頭的意思是他沒事情,都是皮外傷。”

“你……”月野柳眉倒豎,張嘴嘔出口鮮血,顯然她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我慌了神:“月野,你怎麽了?”

月野臉色煞白,擺了擺手:“精神力消耗太大,不要緊。”

看了看仍然癱坐在狐屍堆裏的南野浩,我忽然心頭火起,幾步躥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頭發,狠狠地甩了兩記耳光。

“我操你媽!”我對著他紅腫的臉吐了口唾沫,“如果不是你,我們也不會出事。你他媽的告訴我,那只老狐貍為什麽要找你!虐殺狐貍時很有快感對嗎?媽的,你想過會有這種報應嗎?操!偏偏我們都受了傷,你他媽的還好端端的!我現在就弄死你!”

“我帶走了她的女兒。”南野浩遲緩地四處看著,如夢初醒般驚著,“你們,都受傷了?”

“你他媽的……”我讓南野浩這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一時間倒沒註意他說得上句話。

“你說什麽?”月餅走過來問道。

黑羽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捂著胸口咳嗽著攙著月野跟了過來。

南野浩又垂下頭:“秋天的半月過去了,下次,要等到明年了。如果相信我,那就跟我走吧。在我家休養幾天,我再帶你們爬上劍峰。”

“給我們一個相信你的理由。”月餅拿著瑞士軍刀把玩著,“你搶走了誰的女兒?”

“你們救了我和蘿拉,我不會害你們。而且大川雄二先生的信任還不足夠說明問題嗎?”南野浩突然失控般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額頭上滿是狐貍屍體的血肉,“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月餅用目光咨詢著月野和黑羽,兩人點了點頭。我發現經過這次生死存亡的奮力合作,我們之間的許多隔閡消失了。

“我家就在山的那邊。”南野浩恢覆了冷靜,指了指不遠的山頭,“蘿拉還在等我啊。”

這種歇斯底裏的狀態,讓我真的很擔心他隨時會瘋掉。



除了南野浩,我們四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傷,好在山路還算平坦,走起來倒也不是很費劫。繞過山頭,遠遠看到一棟典型的日式雙層木屋建築,二樓臥室的燈還在亮著,依稀看到一道人影映在窗上。

南野浩眼睛一亮:“蘿拉還沒睡。我就知道,我不回來她睡不著的。”

“南野先生,”一路上月野始終一言不發,臉色白得嚇人,這會兒她突然問道,“您和妻子新婚有三個月了吧?聽說是您攀登劍峰時救下的登山愛好者?”

南野浩像突然遭受電擊,跳了起來,指著月野,眼珠子幾乎瞪了出來:“你怎麽知道的?你還知道什麽?”

路上我已經冷靜地想過,南野浩說“我帶走了她的女兒”,“她”是誰?“女兒”又是誰?難道他虐殺的狐貍中,有一只是巨狐的女兒?巨狐之所以換身成老婆婆提醒我和月餅,是不是因為它要尋找南野浩報仇,而它的女兒就是我們放生又被南野浩剝皮的小狐貍?

可是還有一個問題:南野浩怎麽會知道那只小狐貍是巨狐的女兒?這根本說不通,所以我也一直為這個邏輯上的矛盾而頭疼。

看到他現在的反應,我忽然意識到:問題也許不是出在小狐貍身上,而是南野浩的妻子,蘿拉!

“江戶時代,紅狐化身美麗女子,”月野虛弱地說著,“嫁給了從山熊口中把她救下的獵戶,又為他生了孩子。那個孩子後來成了全日本最著名的陰陽師,號稱‘妖物藏馬’。20世紀90年代日本一名著名漫畫家還曾經把他當作原型作為一部漫畫的主人公之一,我記得他俗世的姓名好像是南野秀一?”

南野浩嘴角抽搐著:“你知道的很多。我一直以這個光榮的家族姓氏而自豪。進屋吧,我會把告訴大川雄二先生的原原本本告訴你們,以此感謝你們救了我和蘿拉。”



“蘿拉,我回來了。”南野推開房門,用力揉著臉,勉強擠出一絲關容,“今天來了幾位客人,登山時受了傷,要在家裏休養幾天呢。對不起,沒有事先通知你,請見諒!”

我實在受不了日本人這種虛偽的客套,皺著眉打量著屋子。黑羽扶著月野在蒲團上坐好,月餅捂著胳膊上的裂口,抽了抽鼻子:“屋子裏怎麽有這麽重的狐貍味兒?”

南野向我們鞠躬致歉,已經進了內屋。我指著墻上掛著的大大小小的狐貍皮:“這個登山愛好者看來還是個出色的獵戶,捕殺了這麽多狐貍,味道肯定小不了。”

“你說什麽?”月餅疑惑地看了看墻,又看了看我。

我也納悶,那麽多張狐貍皮掛著,月餅這是在唱哪出?可是當我看到月野和黑羽的表情時,才意識到不對勁!

他們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我在囈語。我心裏有些慌亂,轉頭看看墻上的狐貍皮,好端端掛著:“你們沒看見有狐貍皮嗎?”

“南瓜。”月餅走到墻邊,伸手摸著,我看到他明明摸到一張白狐的皮子,可他偏偏說:“你說這面墻上掛著狐貍皮?月野,黑羽,你們倆看見了嗎?”

兩個人搖了搖頭。

“你們……”我掐了掐臉,生疼!幾步走過去,從墻上拿下那張狐貍皮,光滑柔軟的皮毛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我捧著狐貍皮:“這明明是張狐貍皮,墻上還有很多啊!你們看不到嗎?”

月餅做了一件讓我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伸出手居然從狐貍皮中穿了過去,虛抓了兩下:“南瓜,我現在沒有心情開玩笑,你手裏確實什麽都沒有。”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皮子,忽然心裏很恐懼。難道我因為剛才的“人狐大戰”產生了幻覺,精神上受到了刺激?但是皮子觸手的真實感和陣陣腥臊味,又讓我覺得不可能有這麽真實的幻覺。

“月餅,你丫不相信我?”我把皮子向他臉上一摔。皮子明明打到他的臉上,可是月餅卻像沒事人一樣。

從我的視覺裏,月餅正頂著狐貍皮,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狐貍。從月野和黑羽的眼神中,月餅腦袋上什麽都沒有。他們看我的眼神倒像是看一個瘋子。

一時間,我也判斷不出到底是我出現了幻覺還是只有我能看到這些狐貍皮了。

“蘿拉!”南野浩在內屋淒厲地慘叫著,“不……不……不……怎麽會是這樣!”

十一

突變讓我們無暇顧及這件事,前後沖進了內屋。南野浩蜷縮在墻角,瞳孔完全擴散,臉部極度扭曲著,嘴裏不停地慘叫。在靠窗的床上,一襲蚊帳籠罩,裏面端端正正盤腿坐著一個人!

這個場景異常詭異,我甚至沒有膽量觀察床上那個人。月餅掀開蚊帳,那個人背對著月光,看不清楚模樣,但是我依然從心裏泛起涼意。

借著朦朧的月光,我看到她的臉上長滿了毛茸茸的針毛。針毛根根豎起,密密麻麻地從皮膚中刺出,像是一張人臉上紮滿了刺猬刺兒。

奇怪的是那個人依然一動不動,好像已經死了……

“啪”,黑羽把燈打開,屋子裏頓時透亮。再看那個人,我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

一只巨大的狐貍,端坐在床上。一雙尖尖的耳朵從長長的紅發中鉆出,臉上滿是狐貍針毛,長長的鼻子下是一張露著兩顆獠牙的嘴巴,尖尖的下巴上還有幾撮胡須。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上,長滿了火紅色的狐毛,放在膝蓋上的手,分明是狐貍爪子。一條巨大蓬松的尾巴,從腰部位置長出,圍著腰繞了一圈,盤在大腿上。

而狐貍的左小腿,卻被生生砍斷,傷口上的血液已經凝固。

“啊!”月野驚恐地向後退,撞開了內屋衣櫃的門,一堆堆鳥獸的骸骨從櫃子裏滾出,居然還有人的頭骨和臂骨!

“這個人怎麽會變成狐貍?”我全身哆嗦著,猛然想起神戶的“化貓”事件。

“這是狐貍變成了人。”月餅居然伸出手摸了摸狐貍的脖子,“已經死了。”

“死了?”南野浩喃喃自語著,如此重覆了幾遍,猛然醒悟般吼道,“不!怎麽會!蘿拉怎麽會死了?”

“你!是人,還是狐貍?”月餅一字一頓地問道。

“我?”南野浩伸出雙手放到眼前認真看著,“我是人啊!我怎麽會是狐貍?”

可是在燈光下,我分明看到他產生了奇異的變化。他臉上的汗毛越來越長,鼻頭變成了紅色,雙眼向鼻梁靠近,嘴巴越來越大。可眼看著他就要變成狐貍,忽然又恢覆了南野浩的模樣。

“我?我是南野浩。”他傻傻地環視著我們,“我擁有‘妖狐藏馬’光榮的姓氏,我是人類。”

但是他的臉,卻一會兒變成狐貍一會兒變成人臉。聲音也是時而沙啞時而尖銳。這種詭異的氣氛,不身臨其境很難體會到。

“我知道了!”月野捂著嘴,淚花滾滾流下,“他們是‘妖狐山姥’!”

“不要說出來!”黑羽急忙制止,但是已經晚了!

南野浩突然靜止了,背過身頭頂著墻壁:“妖狐山姥?妖狐山姥?好熟悉的名字啊!嘿嘿……嘿嘿……吱吱……吱吱……”

一條紅蓬蓬的尾巴,從他的腰間慢慢長出。筆直的雙腿慢慢打彎,兩只狐貍爪子,從鞋中長出。脖頸處,一蓬蓬紅毛雨後春筍般瘋長而出,耳朵向頭頂生長著,變得越來越尖……

在轉過身時,一只人狐,站在我們面前!

“小心!”月餅閃身站到最前面。

“不用了,他不會傷害我們。”月野悲戚地說,“原來,‘妖狐山姥’真的存在。”

人狐幽幽地看著我們,眼中充滿了困惑和迷茫。我的腿腳已經不聽使喚,皮膚上起著一片又一片的雞皮疙瘩。

人狐的視線停留在蘿拉那裏,忽然“吱吱”叫著,想走過去,卻立足不穩摔在地上。繼而用變成狐貍腿的四肢慢慢爬了過去,探著鼻子嗅著,認真地、輕輕地嗅著。時不時用腦袋碰碰蘿拉的狐屍,喉間發出“嗚嗚”的悲鳴。

終於,人狐確定蘿拉已經死了,仰頭悲鳴,咬住狐屍的後頸,四肢奮力,破窗而出!

山野間,一只穿著人衣的狐貍,叼著另一具狐貍的屍體,費力地蹣跚前行。走一會兒,就把狐屍放下,用鼻子碰碰,用爪子撓撓,似乎希望狐屍能夠活過來。然後又叼起,繼續前行。

就這樣,慢慢消失在密林中。

“妖狐,山姥。”月野依然抽搐著,“千年愛戀,幾世輪回詛咒,今生才得以解脫。”

“他們本來就不應該在一起。”黑羽嘆了口氣。

“沒有應該不應該啊。只有想或不想。即使是死亡,也不能阻擋下一生的重逢。”月野擦了擦眼淚,“南君,月君,你們有興趣聽嗎?”

十二

作為狐妖與獵人的兒子,南野秀一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除了木訥父親,他唯一的朋友就是美麗的母親。因為惹眼的紅發,村中的孩童都把他當作怪物。

每當山風吹過,琥珀色的紅色頭發總會遮住他的眼睛,翠綠的群山也因此暈上一層夕陽般的落寞。農夫在田中犁耕,鞭子在空中清亮地響著,老牛奮力地拖著犁子,堅硬的土地破開一道道烏黑油亮的沃土。

“媽媽,他們為什麽要辛苦地消耗體力和汗水呢?”南野秀一微仰著頭,強烈的陽光讓他瞇起了晶亮的大眼睛。

“秀一,天照大神賜予世間萬物的能力是不同的。普通人只擁有微弱的力氣,所以他們要耕田勞作。山婦們細心手巧,她們就學會了紡織、做飯。會游泳的人們成了漁夫,而擁有勇氣和智慧的人,成了……”美麗的母親臉微微紅著,攏了攏及腰的紅發,“成了像你父親那樣出色的獵戶。”

“哦。”秀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靠在媽媽懷裏,“那我會成為什麽樣的人呢?”

媽媽摸著秀一的小腦袋,心裏一陣酸楚,臉上卻笑得很燦爛:“你是我們可愛的孩子啊,這就足夠了。”

秀一靈巧地跳開,麻利地爬上一棵大樹的頂端,樹枝亂搖中,少年的汗水晶瑩得如同珍珠,落在媽媽的掌心。

“秀一,要小心啊!不要這麽調皮。”媽媽跺著腳,雖然明知道兒子是妖狐,可是仍免不了擔心。

“哈哈,媽媽,今天晚上我們吃鳥蛋好不好?”秀一踩著樹枝,從樹頂立起身體,手裏拿著幾枚鳥蛋。

“秀一!我們不可以傷害生靈!快把鳥蛋放回去。”媽媽生氣了。

秀一撥弄著手裏的圓滾滾的鳥蛋:“可是爸爸是獵戶,每天都要捕捉生靈啊。要不然我們怎麽生存?”

“秀一,乖,下來吧。”媽媽張開臂膀,生怕兒子一不小心摔下,“我們為了生存,必須要吃不同的生靈。但是我們不可以因為游戲或者好玩而傷害他們。”

“哦。”秀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心地把鳥蛋捧回窩裏。“啪”,蛋殼裂出一條縫隙,慢慢像蜘蛛網似的蔓延著,尖尖的鳥嘴從殼中探出,粉紅色的小腦袋頂著一片蛋殼,好奇地四處張望,對著秀一“咿呀咿呀”叫著。

鳥兒出生了!

“哈哈!真可愛呢。媽媽說得對。”秀一摸了摸小鳥的腦袋,手指頭被啄得癢癢的,歪著頭天真地笑著,從樹上跳下。

“你又亂蹦亂跳。”媽媽假裝生氣,拍著秀一屁股,“罰你今晚砍柴。”

秀一揉了揉揉鼻子:“媽媽,我知道我會成為什麽樣的人了。我要成為保護生靈的人。”

“有目標的秀一很了不起呢。”

“嗯!”

夕陽在遠山掛著半邊身體,赤紅色的餘暉穿過層層樹葉,灑在母子倆的長發上,如同滾燙的鮮血。

他們沒有註意到,在密林深處,一雙陰冷的眼睛一閃而逝。

十三

“秀一,秀一……”一個糯米團子打在秀一臉上。

秀一懶洋洋地枕著胳膊:“昭子,再讓我睡一會兒吧。”

昭子從窗戶外探出頭,明媚地笑著,兩顆小酒窩蕩漾著孩童的天真:“別睡啦。今天祭山神呢,快陪我去看。”

“我不去,你的哥哥們看到我會罵我‘妖怪’,還會用石頭打我。”秀一悶悶不樂地坐起身,盤著腿吃著糯米團子,“昭子做的糯米團子的味道能讓人感動到哭呢。”

“快點吃完,我等你哦。”昭子吐了吐舌頭,坐在柴火上唱起了鄉謠。

秀一的嘴角還沾著幾粒糯米,慢吞吞說道“昭子,我真的不想去看祭山神呢。除了你,所有人都把我當作妖怪,還罵我的媽媽。”

“你可以打他們啊。”昭子抱著膝蓋,輕輕搖著身體,“上次你帶我去深山裏,遇到惡狼,你可是幾下就把它趕跑了呢。”

秀一挺了挺胸膛:“我要做保護生靈的人,怎麽可以因為區區辱罵而傷害別人呢?”

“哈哈!秀一很了不起呢。”

“我媽媽也這麽誇我的。對了,我背著你去劍峰看火山好嗎?”

“好啊。”

黏稠的巖漿“咕嘟”著赤紅色的氣泡,緩緩推向岸邊,炙烤出絲絲熱氣。

“哇!真好看。秀一,如果沒有你,我一生都不會看到這麽美麗的東西呢。”昭子小心翼翼地拉著秀一的手,踩著岸邊的巖石,燦爛地笑著。

忽然,巖石松落,昭子立足不穩,向巖漿中倒下!

秀一緊緊抓住昭子,把她拉回,擁在懷裏。

“秀一,你會保護我一輩子嗎?”

“會的!我還會帶你看遍全日本最美麗的景色。”

“好啊,我等著那一天。這是我們的夢想,對嗎?”

“只要努力,夢想都會實現的。”

鼻尖輕輕觸碰,彼此,呼吸了彼此的呼吸。

兩顆無猜的心,交融。

十四

“南野一郎這個畜生,居然能娶到這麽美麗老婆!”左眉延伸到鼻粱的刀疤旁邊,是貪婪惡毒的眼神,“美麗的紅色長發,真叫人迷戀啊。”

“哥哥,我聽說她是狐貍變的,對狐仙產生妄念,會被山神降怒啊。”

“我自然有辦法。”刀疤森森笑著,“就算是真的狐仙,也是有弱點的啊!把她玩夠了,再賣到江戶,可以賺一大筆錢。”

屋外,清冷的星光,孤室裏,邪惡的欲望,肆無忌憚地滋生著。

那株陪著秀一長大的櫻花樹,也已進入暮年,樹上的鳥窩早已不見,英俊的少年和美麗的少女,在樹下緊緊相擁。

“秀一,我父親終於答應了咱們的婚事呢。”昭子嬌嫩的臉龐暈起兩團紅暈。

秀一折了根樹枝,咬在嘴裏:“可是我不想去村裏住啊。他們都把我當作怪物,我不想你也跟著我受欺負、被嘲笑。”

“如果沒有忍受這些的覺悟,”昭子咬著嘴唇,“怎麽是真的愛你呢?父親答應了,我跟你住在山上。再說,本來就應該妻子跟著丈夫住呢。”

“山上很苦的。沒有好吃的大米,沒有新鮮的魚,沒有漂亮的布帛,只有粗糙的野味和麻布做的衣服。”秀一指著不遠處的小木屋,“媽媽心甘情願守著父親一輩子,直到父親死去,依然眷戀著父親住過的地方,不願搬走……”

“秀一,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我會像你媽媽對你父親一樣,好好愛你一輩子。”

“我南野秀一以此樹立誓,一輩子疼愛昭子,帶她看最美麗的風景,給她做最好吃的料理,永遠不會傷害她。如果我做不到,就讓我受到永世得不到真愛的詛咒。”

十五

“媽媽,我好緊張呢。”秀一搓著手,遠眺著山的那邊,送親的隊伍還沒有來。

“孩子不要著急。哪裏像個新郎。”媽媽微笑著,歲月沒有在她的容顏上留下一點點痕跡,她依然是二十出頭的模樣。

這也是狐妖的一種能力吧。

“如果你爸爸能看到今天該有多好。”媽媽瞇著眼睛,在她的視線裏,是茂盛的樹林中,一只小紅狐絕望地蜷縮著,山熊的巨掌正要豁開它的肚子。

“嗖……嗖……”連續兩箭,準確地射進山熊的眼睛。山熊咆哮著揮舞著巨大的熊掌,把碗口租的櫻樹生生拍斷。強壯的獵戶端著劈刀悄悄靠近,對著山熊柔軟的肚子捅了進去。

小紅狐癡癡地看著山神般的獵戶,心裏想:我要嫁給他。

喜樂聲由遠及近,把母子倆帶回現實。親家公帶著好多人,穿著喜慶的衣服,擡著大壇的美酒,喜氣洋洋地來了。

“昭子呢?”送親隊伍裏並沒有花轎,秀一有些奇怪。

媽媽拍著他的腦袋:“傻孩子,親家先送酒祝賀,新娘要到午時才能來啊!”

“嘿嘿。”秀一不好意思地撓著腦袋,火紅的長發閃耀著期待的幸福。

喜慶的日子自然少不了痛飲,媽媽早已準備了幾桌好菜,觥籌交錯中,烈酒碗碗入喉,連從不喝酒的媽媽,也經不住親家勸酒,喝了好多碗。

秀一的視線漸漸模糊,說話也不利索了,搖晃著身體,酒勁上湧,大腦遲鈍起來。

忽然,他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昭子的兩個哥哥拿著繩套,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綁在椅子上。也許這是醉酒後的錯覺,可是當他看到昭子的父親和叔叔對著媽媽撒出網,把喝醉的媽媽罩在網裏,拖到樹旁,繞著樹枝掛起來的時候,他才清醒過來!

到底發生了什麽!

“哈哈!就算她是狐妖,也逃不過僧人下了符咒的雄黃酒啊!”昭子父親臉上的刀疤因為酒精的作用,紅得發紫,原本慈祥的臉此時分外猙獰!

媽媽!狐妖?南野秀一憤怒地吼著:“你們幹什麽!”

“嘭!”一拳擊中他的臉,鼻梁酸痛,頭暈目眩。

昭子的哥哥揉了揉手背:“哼!妖怪的兒子居然想娶我妹妹!”

秀一拼命掙紮,但是獵戶的繩套,是越掙紮越緊的。

“我不是妖怪的兒子!我不是!昭子呢?”秀一眼中流出了血。

“你不是?”昭子父親眼中色欲大熾,“那我就讓你看看!”

中了符咒烈酒的媽媽依然沈睡在懸掛在空中的網子裏,柔軟的身體勾勒著曼妙的曲線。昭子的父親伸手抓著媽媽的胸部,狠狠地捏攥著,許久才松手拿出一枚木制的鈴鐺,系在媽媽的手腕上。

一陣耀眼的紅光,媽媽全身長出了紅毛,變成了人狐。

“僧人說只要把四肢都系上桃木鈴,她就任我擺布了。”昭子的父親淫笑著,“果然是一只狐貍啊!世間的女人怎麽可能一生容顏不老。”

第二枚木鈴系上時,媽媽忽然醒了。當它看到自己變回原形時,驚叫著想要掙脫網子的束縛,卻被昭子父親一棍子擊中腦袋,昏了過去……

“你們……你們……”秀一怒吼道,“我要殺了你們!”

“哈哈!”所有人都指著秀一笑了!

“殺了我們?你這個妖怪的兒子有這個本事嗎?”

“你的媽媽不也馬上成了我們的玩偶嗎?”

“幹脆刺瞎他的眼睛,讓他當瞎狐貍吧。”

“如果沒有昭子,事情還不會進行得這麽順利。”

什麽?昭子!昭子早就知道這件事情?她是為了讓自己的父親抓住媽媽,才騙我要結婚的嗎?秀一的眼睛變得血紅,眼中的世界,也變得血紅!

“嘭!”一團烈火從秀一身上騰騰燃起!燒斷了繩索,燒光了塵世間的衣服,美麗的火狐出現在火焰中!

“我要……”火狐仰天悲嗚,爪子上迸射著耀眼的火光,“殺了你們!”

“秀一,不可以傷害生靈!”媽媽在網中蘇醒,聲嘶力竭地喊著,“你會受到天照大神的詛咒!”

秀一剛踏出半步,停住了腳步:“可是,媽媽,他們……”

一把利刃,插進了媽媽的腹中。昭子的父親在慌亂中,竟然窮兇極惡地殺死了媽媽!

“你們受死吧!”秀一豁開了昭子格格的脖子,瘋狂地撕咬著!

南野秀一,成魔!

妖狐藏馬,誕生!

十六

兩年後……

美麗的富士山多了一只妖怪,時而化作清秀的少年,時而變成燃燒的火狐。遇到上山的人,就會毫不留情地殺掉吞食,再把人骨放回受害人的家門口。

養育了日本子民的富士山,在這兩年時間裏,變成了談狐色變的人間地獄!

全日本最好的陰陽師、僧侶、忍者上山除魔,無一例外,都化作了山谷間的累累白骨。

但是奇怪的是,這只火狐從來不傷害山上的其他生靈。仿佛他的仇恨只是針對人類。

也有人遠遠看見過,在月半時,火狐會站在山頂,悲哀地嗥叫著。

已經許久沒吃過東西的藏馬(南野秀一)走在林問,盡管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但他絕不會傷害其他生靈。這是曾經作為人的時候,媽媽給他留下的執念。

可笑的是,為什麽人類都傳說他在吃人呢?

忽然,他聞到了蒼老的人味!順著味道找去,一棵樹旁,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婆嗚嗚地哭著。

那棵樹,好熟悉。藏馬好像回憶起什麽,但是卻想不起來。

“秀一,你在哪裏?”老婆婆的指甲又黑又長,裏面滿是泥垢,“我找了你兩年,你為什麽一直躲著我?你現在是什麽模樣?為了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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