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你怎麽來省城了？”待沈流年和謝晚晴坐下之後，沈流雲問道。

沈流年臉上帶著黯然，低聲道：“娘她去世了。”

“怎麽回事？”沈流雲不解，按理說沈家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了，怎麽顧玉茹卻出事了呢？

沈流年張張嘴，沒能說出口。一邊，謝晚晴看沈流年頹唐的樣子，有些恨鐵不成鋼，道：“是林越。”

“他？”想了想，沈流雲仿佛明白了。

“因為他和桑采青的關系，娘讓他離開沈家。他不願。”謝晚晴也被長輩的感情糾葛弄得有些心力憔悴，“不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麽，林越下毒殺了娘，跟著也飲毒自盡了。”她和流年那時忙著家業，一時疏忽，心裏也是愧疚難過得很。

沈流雲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唉，長輩的事情，到此為止了。他們都已經去世，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便是。”看沈流年的樣子，沈流雲也不知道該怎麽寬慰他。畢竟林越對沈流年還是很不錯的。

家庭驟變，沈流年也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孩子而已。能做到現在的樣子已經很不錯了。

“那你們以後有什麽打算？”沈流雲看了看謝晚晴，又看向沈流年。

沈流年想了想，道：“岳父那邊有朋友說最近大陸又要開始不安穩了，勸他離開大陸，搬到香港去。岳父讓我和晚兒也去。只是香港是個什麽樣子，我一點兒也不清楚，也不知道要不要去。”

“既然他這麽說，自然也是有道理的。”沈流雲倒是沒想到謝父會有這樣的想法。不過沈流年他們能離開，也不錯。“若是你擔心人生地不熟，可以先去探探路。晚晴就留在這裏陪我。等你在那裏安頓好了再來接她。”

“那姐你呢？”聽了沈流雲的話，沈流年覺得可行，“你和姐夫有什麽打算？”

“你姐夫好歹也是方家軍少帥，自然要留在大陸。”沈流雲從沒想過要離開。

“可是......若是出了什麽事，怎麽辦？”沈流年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了。

“你放心吧，有你姐夫照顧。我不會有事的。”沈流雲安慰道。她說的也是事實。現在不過是民國十年，就算發生戰爭，也不過是局部小戰爭而已。方家軍不算大，也不算小。等心怡和蘇凱成了親，方蘇兩家聯手，就算是大軍閥也要掂量一二。魚死網破的結局誰也不想要。

“那好吧。”沈流年也知道自己勸不了沈流雲，只得說道。

夜晚。

“少陵，你以後有什麽打算？”沈流雲想要幫忙，也不知道該怎麽插手。就算幫方家軍壯大又有何用？自送走沈流年後，大軍閥兼並的速度越來越快，現在的局勢不容樂觀。沈流雲還是覺得她之前的想法太簡單了。

“還不知道，先看看吧。”方少陵心裏是擔心的，現在時局越發混亂了，像他們這樣的小軍閥，也越來越沒有存活的空間了。就算和蘇家聯手了作用也不大，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大軍閥聯手滅掉。他倒是想讓父母他們離開，只是他們也放不下啊。

“那好吧，有事大家一起商量著來。”沈流雲見方少陵眉頭緊鎖，道，“你可別胡亂做什麽決定。”她挺擔心他自作主張，什麽也不說，就將他們送走的。

“好。”方少陵笑道。這些日子沈流雲給了他不小幫助。只是他們方家軍前面擴充得太快，底下新進的士兵忠誠度也不高，若真的敵我懸殊大，他們很容易就會叛變的。

這年頭，當兵圖的不過就是能活下去，能吃飽飯而已。要求不高，他們倆哪裏能不明白，不過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三年後。

堅持了三年，方少陵不得不放棄。

方父方母兩年之前險死還生，之後就去了香港。留下方少陵和沈流雲指揮方家軍。

可惜，任憑兩人再聰明，也逃不過敵人絕對的實力碾壓。

方少陵和沈流雲以及武志強、阿誠四人孑然一身，離開了大陸。臨走之前，沈流雲將一切勢力、資料等都打包送給了GC黨。任憑方少陵再好奇，沈流雲也沒有告訴他這是為什麽。

來到香港的第二年五月，沈流雲懷孕了。喜得方少陵大擺筵席，和沈流年蘇凱來了個不醉不休。

次年，沈流雲生下一對雙胞胎兒子，樂得方少陵都合不上嘴。天知道他看到蘇凱和沈流年整天炫耀兒子女兒，心裏有多妒忌。

十年後。

隨著7月7日的臨近，沈流雲越來越焦躁不安。

“雲妹，你是想回去吧。”方少陵看沈流雲越來越沈默，有時候連兩個兒子也不理，終於開口問道。

看向方少陵，過了好一會兒，沈流雲道：“對。”

“那我們一起去吧。”方少陵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他不知道是不是他不問，她就永遠不開口，甚至不明白她在顧忌什麽。想要，就去拿就是了。只要不是放他一個人，她的決定，他都支持。

死死地盯著方少陵，良久，沈流雲才仿佛找回自己的聲音：“好。”她很開心。真的。沈流雲沒想到自己也有這麽猶豫不果斷的時候。也許是做了母親，也許是年紀大了。她不想破壞現在安寧的生活，卻又忍受不住內心的煎熬。

方少陵這般直白，在她意料之外，又仿佛在意料之中。十幾年過去了，方少陵有多愛她，她知道。仿佛是篤定了即便是她有這樣的想法，他也會二話不說的答應。沈流雲想，大概就是因為方少陵一直這般縱容她，才讓她心軟，讓她舍不下，讓她越來越任性。

“少陵，謝謝你。”這般深情，我何德何能。

“我愛你。”十幾年來，早已深入骨髓。

“我也愛你。”一點一滴，浸入靈魂。

37年6月底，沈流雲和方少陵辭別家人朋友，離開香港，前往大陸。

37年7月，二人來到北平，參加抗戰。

37年12月，二人脫離軍隊，孤身來到南京。

37年12月12日晚，中華門，為給百姓撤離爭取時間，沈流雲戰死，方少陵戰死。

（全書完）

番外 雲陵篇

求仁得仁·沈流雲

當初離開大陸去了香港，沈流雲不是不後悔，也不是很後悔。那時的矛盾，在看到兩個孩子出生、成長的時候，也漸漸消失。

只是國家有難，知道那些事的沈流雲又如何會放得下呢。孩子懵懂之際，七七事變即將來臨。沈流雲和方少陵決定回到大陸，盡綿薄之力。

直接加入前線部隊，沈流雲沒有和方少陵商量。在方少陵的縱容之下，沈流雲既開心又擔心。從長遠來看，加入GC黨更明智，但那太遙遠。

一直跟著軍隊，看著戰火紛飛，沈流雲心有悔意。沒有經歷過，就不會知道這裏面的艱辛。往日裏，她雖然知道戰爭的殘酷，卻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戰火的洗禮。從前的漫不經心，從前的自以為是，仿佛一場大夢，陡然清醒，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洪流中的一滴水。

1937年12月的南京就像是惡魔嘴邊的肥肉，只待時間一到，就被吞入腹中。

有時候，沈流雲不知道該怎麽做。這裏和她的記憶不完全一樣。她不確信屠殺是不是會發生。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她的憂慮，想要到南京去，卻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但不去，她又心有不安。

有時候她在想，前世的記憶有什麽用呢，歷史的洪流豈是她一個人能阻攔的。這個時候，沈流雲就開始後悔，為什麽當初要安然的生活在那世外桃源的青城。如果早早地布局，早早地開始行動，抗戰的時間會否縮短，死去的人會否減少？

自責、內疚、逃避都沒有用。

時間悄悄溜走，南京即將淪陷。

沈流雲不顧他人的阻攔，穿越重重險阻，來到了將要毀於一旦的南京城。

看著敵人副官倒下，沈流雲動作一滯，低頭，發現心臟處中了一槍。擡眼，看著遍地狼煙，看著橫七豎八的戰士屍首，看著洶湧而來的敵人。沈流雲想要繼續開槍，子彈卻已經打完。

倒在地上時，沈流雲還在想，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看著趴下來不斷叫著自己名字的方少陵，沈流雲張張嘴，想說：對不起，我愛你。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盡量扯著嘴角，露出笑容。看到方少陵也回了一個笑，沈流雲心痛卻又滿足。有些事她做錯了，但人她沒有選錯，沒有愛錯。

再見了，我深愛的人；再見了，我敬愛的國家。

番外 雲陵篇

同生共死·方少陵

方少陵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喜歡沈流雲。

從最初的好感到最後的深愛。時間最不留情。明明才剛剛相識，轉眼卻到了一切的終結。

有時候，方少陵總覺得和沈流雲之間有著隔閡。他不知道是什麽橫在兩人中間。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成親，軍閥混戰，離開大陸，定居香港，雙胞胎兒子出生，種種如白駒過隙。

離開大陸的時候，沈流雲將自己的產業捐獻給了成立不過幾年的GC黨。方少陵不明白這是為什麽。明明GM黨看起來更有潛力、更可靠。

後來，沈流雲接到消息，日本將要全面侵華。方少陵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一刻沈流雲的表情。仿佛那時他才明白，沈流雲心底潛藏的欲望。她是想要回去的，回去抗戰，回去抵禦外敵。

那一刻，方少陵既驕傲於沈流雲與他同心同德，又擔心戰爭的殘酷會讓她心力交瘁。那時，他從沒想過他們會死在戰場上。

沒有加入GC黨，方少陵覺得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畢竟他們暗中支持它很多年了。

在前線部隊裏，戰爭的殘酷一一展現在他眼前。

方少陵是誰？方家軍的少帥。雖然方家軍不是大軍閥，但也不是誰都可以欺的小軍閥。雖然方少陵一直混跡在軍中，大大小小的仗打過不少。鮮血、屍體、斷臂、殘肢，他也不是沒有見識過。

只是在對抗外辱的時候，才發現從前的都不過是小打小鬧而已。國與國的戰爭，堆屍成山、血流成河。那一刻，方少陵恍惚間才徹底明白什麽是戰爭，什麽是死亡。

在硝煙彌漫中，方少陵仿若受過洗禮一樣。

戰爭節節敗退，沈流雲提出要去南京，保衛南京。方少陵不明白沈流雲為何那般堅持，但他依舊跟在她身邊。

南京城破的那一晚，仿佛有預兆一般。

烽火連天、槍鳴彈響，悲戚、憤怒、絕望的哭喊此起彼伏，猶如一曲響徹靈魂的哀歌。

彈藥越來越少，方少陵著急了。

看著沈流雲冷冽的臉，方少陵明白她不會撤退，他也不會使手段帶她離開。戰死沙場是她的願望，那他就會一直陪著她。

沈流雲倒下了，方少陵匍匐著身子，想要喚醒她。即便知道這一刻很快就會來臨，但真正到了這一刻，還是痛徹心扉。

方少陵喚著沈流雲的名字，看著她眼裏的不舍、眷念、深情和不悔。他努力扯著嘴角，想要讓她看到他的笑，看到他對她的愛戀。

合上沈流雲的眼，方少陵看著迎面而來的日軍，大約只看得清領頭的是個軍官。不舍地看了眼沈流雲，方少陵趴在地上裝死，快了，你要等等我。

“砰”地一聲，炸彈響了。

方少陵笑著看著沈流雲，雲妹，黃泉路上慢著些，我們來生再做夫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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