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低頭吃，用吃掩飾自己對他的關註，用吃來遏制自己去看他的欲望。

這頓飯吃了很長時間，因為顧博和女生們相談甚歡。旁邊桌上的人基本都走光了，我們這桌的人還都坐著。

但我實在吃不下去了，我決定提前走。可能是我站起來的時候太用力了，我碰翻了面前的筷子，全桌的人都註視著我。

我在全桌人的註目禮下面紅耳赤，卻依然裝作大方的樣子撿起筷子，說：“大家先吃，我有事先走了。”

我不敢看他們，也不敢看顧博，拿起椅背上的包，從右邊轉出來。

真好，我對自己說，這一次我沒有看他。

我和門口送客的張冰匆匆告別，走了幾步，聽到身後的顧博說：“今天謝謝你們兩位了，我有事要先走，客氣的話就不多說了，就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新郎趕緊笑著說：“大家都是兄弟，你是阿冰的好朋友……””

我笑了笑，他果然有兩把刷子，居然能和前女友的老公成好兄弟。不過，張冰以後估計都得多操心了。

我一個人背了包，在街上閑逛了一會，覺得沒意思，就往公交站走去。

後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讓到一邊。回頭，是他。

我疑惑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他說：“老同學了，今天見面都沒怎麽說話，找個地方聊聊？”

是一句話都沒說過。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因為我沒料到他會這樣說。我還呆楞著的時候，他已經拍了拍我的肩膀，指著前面拐角處的咖啡店說：“我請你喝咖啡吧，走。”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進了店，他問我：“你喝什麽？”

我想了想，說：“卡布奇諾吧。”其實我以前沒喝過咖啡，一來很苦，而來覺得這種東西又貴又沒價值。我只在電視上面聽說過卡布奇諾。

他對店員微笑：“你好，一杯卡布奇諾，一杯黑咖啡。”

似乎是我的錯覺，我覺得那個女店員對他的笑得特別殷勤，她問他要不要加糖的時候，我感覺她的眼神直直地釘在顧博身上。

原來，我看著他的時候就是這樣，這讓我感覺自己很卑微。

我咬緊牙，側了頭看窗外的車流，一陣沈默之後，他說：“你好像還是不怎麽喜歡說話。”

我看了他一眼，生澀地對他笑了笑：“個人習慣吧。”

他笑，看著我說：“人在感覺舒服放松的時候，是傾向於訴說的。看來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很舒服？”

我趕緊搖搖頭，說：“不是的。”

我擡頭，他正看著我，滿眼的笑意。我咬了咬嘴唇，決定實話實說：“只是覺得和你這樣坐在咖啡廳裏面對面地說話很不可思議。”

“哦？”他笑了笑。

我看著他的笑容感覺有些狹促。

正好服務員把我們的咖啡端過來，我低頭舀了一勺咖啡，抿了一口，味道不好也不壞。咖啡嘗完了，還是要擡頭了。

他正笑盈盈地看著我，說：“為什麽你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話題似乎避無可避，而我也有些後悔自己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

我想了想說：“感覺我們以前不是很熟，也沒怎麽說過話。”實話，除了我摔倒他送我去醫務室那一會，而他這樣的人，應該早就不記得這樣的小事了。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你不記得了嗎？有一次你騎自行車摔倒了，還是我送你去醫務室的，這樣還不算熟？”

我看著他淡淡笑了笑，說：“好像真是這樣，你不說我都忘記了。”

又是一陣沈默。

“你現在……”

“你在……”

同時說話這種事在這種時候顯得格外尷尬，顧博很禮貌地笑了笑說：“你先說。”

“你現在在哪裏讀書？”

“B市，你呢？”

“哦，我離家挺近的，W市。”我答。

“你在W市哪個學校？”

“T校”

“我聽說你學的是軟件工程，是吧？”

我點點頭。我有一絲意外，他竟然聽說過我的事，還記得這麽清楚。不過也難說，說不定是我記憶力太差了，葉子就經常說我記性差，不操心才會經常把話說反，還自己意識不到。

我們接著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大體是他現在的學校裏的事，多半是他再說，我在聽。在這個過程中，我盡量控制自己不要長時間地看他，但是我能感覺到他時時看著我的目光，這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我裝作看了看手表的樣子，說：“抱歉，我晚上有點事，可能要先走了。”

他笑了笑，說：“好，有機會我去你們學校找你。到時候你帶我到W市玩一玩。”

我點點頭，相互留了電話號碼，我就匆匆忙忙走了。

可是出了咖啡廳，我生怕他會透過咖啡廳的玻璃看我，便隨手攔了一輛的士去了火車站。

在火車上我平覆了一下心情，理了一下當天發生的事情。我已經不再是十幾歲少女，不再是別人表現一點善意就當好感的年紀。縱然我還是會有想要激動的念頭，但我已經學會了抑制。並且大學裏的兩年生活早就告訴我，留電話說要有空聯系只是說說而已，誰要真放在心上就太可笑了。

不過，我倒真沒料到他會聯系我。

接到他的電話時，我正和葉子在吃火鍋。手機上顯示著他的名字，那麽的不真實。就好像，明明是另一個人給我打電話，可是系統錯誤卻給我顯示成了“顧博”。

我遲疑了一下，到外邊接了電話。

他說：“語冬，我到T校了，你在哪裏？”

他說，你在哪裏，語冬？

我當時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念頭是，這真像《簡愛》裏的結尾，男主對著天空大喊：“Jane,where are you!”

身在與遠方的簡聽見了這呼喚，回到男主身邊，從此王子公主的美好生活開始。

我感覺我的心在“砰砰砰”地亂跳，我想要趕快回覆他，卻想不出要說什麽。

他又問了一遍：“語冬？”

我說：“哦，我在外面，不在學校，你等一下，你把位置告訴我，我馬上回去。”說完我才意識自己的語氣有多麽急迫。

我急急地跟葉子告別趕回學校，他正坐在一個大階梯上面，和旁邊的女生聊天。

那天的陽光很好，明亮但不灼人，他就那樣坐在階梯上面，優雅地和旁邊的女生談笑風生。

他穿得很休閑，卻仍舊自成一派風格，顯得成熟穩重。

我一步一步走上去，聽見他對旁邊的女生說了一句話，便起身朝我走過來，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知道是我聽錯了還是什麽，我似乎聽到他對旁邊的女生說：“你看，我女朋友來了。”

肯定是我聽錯了。

不過他拍我肩膀的那一下確實讓我有些受驚，因為這樣的動作顯得太過親昵了。

我帶他到處轉了一下，吃了一頓飯就送走了他。

他也沒有說什麽，我以為我們就此別過了，各自生活，卻沒想到他會每半個月就過來一趟。

他第三次來的時候，我就覺得那裏不對勁了，我問他：“你為什麽經常來W市”我在這裏住了兩年了，我也沒覺得W市有多好玩。

他笑：“這裏的人比較有意思。”

我表示不能理解，他一笑置之。

後來他每次來的時候總是會帶花給我。有時候是勿忘我，有時候是白月季……雖然沒有玫瑰，但我隱隱地察覺到了什麽，只是不敢相信。如果真如我所想，世界估計都要崩塌。

終於有一次，他捧著一束紅玫瑰站在我面前，笑著說：“語冬，為什麽你從來不問我為什麽會送花給你？”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就只是低頭看自己的白球鞋。

他嘆了一口氣，把花推到我面前：“我喜歡你很久了，這個送給你。”

我看著眼前的一大束紅玫瑰，不知所措。聽到他說的話，更是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滿腦子想的是，世界為什麽還不崩塌毀滅？

我暗暗用自己的指甲掐了掐手，很疼。也是，我不可能到了二十歲，還做這樣美的夢。

但這一切太不真實了。

更不真實的是，他輕輕靠近我，一手捧花，一手握住我的腰，在我的額頭上輕輕落了一個吻，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而我，卻在這一刻清醒，覺察的第一件事是，五月初的溫熱空氣裏，好像響過一聲蟬鳴。

我睜開眼，看見樹葉縫隙中透過的陽光，落在他白玉般的皮膚上，落在他烏黑的發間。我忽然間就笑了，然後蹲在地上不起來。

他笑了，用腳踢踢我的白球鞋，說：“餵，說真的，你是不是高興得哭了？”

嗯，我哭了。

他把我拉起來，把我抱在懷裏。就這樣，第一次被表白，第一次被喜歡的人抱在懷裏，我卻趴在他身上哭了半個小時。

事後，葉子說我太裝了。

我只能說，人家是興之所至嘛。

葉子很鄙視地說我狡辯。

不管怎樣，我們竟然在分開兩年之後，在一起了。

而且對於我而言，能夠跟自己心心念念喜歡的人在一起，這簡直就是一個夢，不用懷疑。我已經讓葉子掐了我好幾回了，因為我怕自己下手不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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