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壹佰叁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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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天君回道。

沈肆並不能相信,皺了眉道,“你不必藏掖。我雖不同意你的說法,但也承認你比那元皇是要好些。橫豎你不曾妒忌旁人,也沒有貪婪成他的模樣。我與師兄若能幫你些什麽,我們自然願意去做。”

“當真不必。”天君笑了起來。他本就是幼圓的臉型,此時眉眼一彎,的確有了些天真爛漫的感覺。他繼續說道,“他大概也不知道,這天道書冊乃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在的時候,才能由他改寫吧。此時我回來,他書寫的那些規則便都不作數了。不然他也不會把沾染我氣息的東西丟進書冊裏了。”

雲毅聽後忍不住追問道,“如今的你,到底是……什麽?”

“亦不過是一團氣罷了。只是即便我只是氣,也與天道書冊同宗同源,所以能與之呼應。”

雲毅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面色淡然,也不再多說什麽。他這樣的沈默,便讓沈肆壓下了自己開口的沖動。他原是很想問上一句,然後呢?元皇的一切都算不得數了,那之後的規則可是要變回他最初的模樣?天君又要重新做主了吧。那他治下的人間界又將會是什麽樣的面貌?是不是依舊是麻木的、任其自然的……然後過上千年,就要出一個翟科,出一個元皇……天君可有一瞬間想過,為什麽這些人會想要顛覆他?可有一瞬間,有思考過,為何善、惡兩字,會是那麽多人的執念……

只是沈肆終究什麽也不再說了。

他突然覺得很是疲累,甚至比他先前武鬥之時更累。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沒什麽意義了。論武力靈氣,他沒能勝過元皇。如今號稱是“一團氣”的天君只是站在這裏,便把一切局勢逆轉了。雲毅和沈肆兩人,算得上什麽?兩塊鋪路石罷了。他們唯一的成就,大概就是把嵐、青雙劍帶上了天界,所以劍內的天君之氣才能發揮其能力。他想要再付出一絲努力,讓天君多少感念他們的幫助,來換一個與他交談的籌碼。但對方輕飄飄的一句“不需要”,又讓他心事落空。

可笑沈肆還以為,鬥過元皇便能改換天地,可以讓蒼生百姓辛苦有所得,善念有所償。但如今開來,最好的結局,也不過就是一切重新回歸到命數天定罷了。

他又還能說什麽。

說這不是他期望的結局。說他寧可小界崩塌,也不願它能再安穩存在上千百年麽?

沈肆在這一刻突然想起了任天闊。想起了他的無奈,他的自欺,和他最後的恣意……

飛升的仙人中,究竟出過多少個如任天闊一般的人,想來這個問題永遠也沒人能給出個答案了。沈肆只覺得,那些過往之人都沒能改變天君的想法,那聽過他的言語,已然心有動搖的自己,又該如何去說服呢?便算了吧。他自嘲般地想著,沈肆也不過是個凡人,他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無人說話,便只剩幾人空熬時辰。

書冊內的小界正在逐漸失序。那裏本就是靠元皇吸取人間界靈氣才得以於書冊中孕育的,此時規則改寫,便也開始潰散了。長街盡頭逐漸暗淡失色,書冊內的的人也開始被惡念反噬,由至善轉為極惡,暴虐殺人……其中換亂或許同先前人間界崩塌之時別無二致。甚至這一次,還沒有修士來力挽狂瀾。

於是元皇自然覺察出了其中異變,急忙將雲、沈二人從書冊內剔除,用一陣令人頭暈目眩的抽離之力,將他們甩回了真實的天界。

元皇在怒吼暴喝,質問摔倒在地的兩人到底在他腹內做了什麽。可隨著他看到兩人之間漸漸升起虛影,形容皆是他曾經熟悉的模樣。那些憤怒和難以置信的表情,便也依次從元皇臉上退去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哈哈大笑起來。只是笑聲越來越嘶啞,越來越透出自嘲和絕望。到了最後,他一邊笑著一邊搖頭,直到笑聲驟然停下,才終於開口說道,“你回來了。”

這是朋友久別重逢。但好像也是仇人相見了。

元皇透過雲層望向下界,看到先前崩潰的人間好像已然開始了恢覆。如同天地初開一樣,山岳海洋開始漸次成型了。

可是有三月春暖,便會有刺骨嚴寒。隨著人間界的覆原,元皇腹內的世外桃源也即將徹底消失。

他大約是知曉自己再不做什麽,便要功虧一簣了,於是又召出武器大喊道,“誰能操控天道,該憑實力!有本事你我堂堂正正打上一場,看看誰才配做這個主!”

雲毅有心提上一句,天君此時虛幻形態還發揮不出實力,說不上什麽堂堂正正。但他又與沈肆事一樣的,對天君也還心存芥蒂,便也不開口提醒了。只留給天君自己解釋道,“便是你改寫天道,卻又如何呢……你的小界本就過於虛幻,從未真實存在,不管你如何改,都是如此……”

“不過是因為我不是創界仙尊罷了。”

“這與創界無關……”天君輕聲嘆著。

“如何會無關?”元皇搶白道,“我難道從來都只想顛覆天地麽?若不是你面上說著將天道書冊交於我,背地裏卻將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我又何必如此?”

元皇的掃視過眼前的雲、沈二人,嘲諷道,“他是如何應承你們的?是否說一切罪責都是在我這裏,他是清清白白的天君?有是不是承諾,說只要你們能把我鬥垮,便把天君的位置讓給你們?”他搖搖頭,“都是在騙你們的……你們只能得到一個虛無的頭銜,沒有半點實權,永遠只能是他的傀儡……”

“他沒……”雲毅想開口解釋一句,但這時已然立於他身前的天君,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多說。

元皇似乎也並不在意雲毅會解釋什麽,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情緒內,開口念道,“你們為了維護自己的人間而來,可他何曾顧念過人間?他只想要一個海晏河清的天界,人間?他根本不想低頭看上一眼……他從不在意什麽百姓疾苦,民不聊生,哪怕是揮揮手就能處置的問題,他也無心去做。他自己不做也便罷了,可連我們想要自耗修為救拂蒼生,都要受他的制約!那時我已為天君,枯山大火難滅,一連燒了數月。多少人流離失所……我不忍看此等慘狀,便引南海之水,撲滅大火。可轉年卻是天降大旱,莊稼顆粒無收,百姓易子而食。我為他們劈山架橋,放他們去山中狩獵,海中捕撈。但他們滿足了口腹之欲,便開始貪圖皮毛珠貝,大肆獵殺。我此時再想補救,卻發現我什麽也做不了……我不能為孱弱獸類長出厲爪銳齒,甚至連再填補高山也做不到。我才明白過來,這是你的小界啊……我哪裏能從這裏面,再長出什麽別的東西呢?”

元皇的表情在這一刻現出了些猙獰,“我不想做你的倀鬼,可多的是人搶這個位子。他們叱罵我,說都是我的錯……他們要下界去,要接你回來,我表面上維諾認錯,可他們離開之後,我便斷了他們重返天界的道路。我雖不能從你的小界再生什麽,但破壞掉什麽,我卻還做得到……你的小界,我也不想再要了。我要成為新的創界仙尊,我要告訴你什麽是天君該做的,能做的!”

元皇緊握手中雙棒,接著轉向雲毅和沈肆道,“你們想清楚!到底幫他還是幫我!若想置身事外,也給我滾到一邊去!”

雲毅聽了前半句,還想要勸阻一二,可元皇後半句話說出來,他便也來了脾氣,厲聲道,“你說他不救人,那你害死那麽多人,難道就比他正義?

“他們死在這個小界,便會在下一個小界重生,這不算害死他們!”元皇不想再耗費時間在這上了,直接沖往了天君的位置。長棒從高處狠狠擊下,可卻穿透了天君的身影砸在了地上。元皇目眥俱裂,轉身吼道,“你躲在哪裏!速速現身,我們分個輸贏!你別想動我的東西!”

在元皇身後,煙氣構成的天君身形依舊立在那裏,嘆著氣道,“我就在這裏。”

元皇的長棒便再次橫掃而來,但還是僅僅穿過那虛影,未著實處。

天君迎著他嫉恨的目光道,“不是我不做。是我不敢……”

“什麽不敢!”

“不敢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不敢左右世間萬物並行,害怕自己救不了他們,反而害了他們。”

“你這是在諷刺我麽?”

天君搖搖頭,整個虛影前傾,從元皇身體中穿行而過。

雲毅他們並不知發生了什麽,但元皇卻突然楞在了原地。

天君在他的錯愕之中繼續說道,“你可曾凝神看過自己的小界?它當真是你想要的模樣麽?”

元皇的目光閃爍著,似是心中已經有了動搖。但他口中依舊說著,“它不完美,我還有機會修補它,不像如今的這一個!我看著它破損,卻什麽也做不了!”他繼續轉了頭,對雲毅和沈肆喝到,“你們把他的真身藏在了哪裏!他到底在哪!”元皇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他會敗給這樣一團連實體都沒有的天君之氣,他還想把他找出來,他還要和他鬥個你死我活……

雲毅和沈肆看著元皇奔向天界的隔間屋舍,釋放出大量靈氣搜查;他們也看著先前早已縮小的天界也開始舒展,亭臺樓閣與輕煙中升起……

然後元皇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背對著幾人站著,肩膀好像有些抽動,整個身體也在打著輕顫。雲毅與沈肆面面相覷,都覺得此時自己也都是混亂迷茫的,不知該要說些什麽。

天君的身影飄了過去,莊嚴的聲音也響了起來。他說著,“人間有一句話,是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這是他們解構四季輪轉、朝代更疊的說法。凡人如此接受著,我也是如此思量的。”

元皇未曾轉身,只輕聲回天君道。“是啊,是凡人說的。因為不這樣接受,又能怎樣呢?沒有能力逆轉的時候,便要接受。可有能力的時候,誰又不想把美好之物永久存留呢?誰想做桀奴隸,卻不做堯時堂堂正正的人呢?若能夜不閉戶,誰又想在自己房門上落上一道道重鎖呢?”

他轉過身來,原來已是淚流滿面了。“你不曾做過人,生來就有無上的權利。你不懂什麽是無可奈何,什麽是力不能及。你不懂凡人的苦與凡人的恨,所以你從不回應他們對你的祈求,只說天道如此。”他嘴角向上,擠出一個苦笑,“你不該接凡人升仙的。至少不該讓我來。你們大可一群人屍位素餐,裝得一排和氣。可不該讓我這樣的人上來,因為我看著人間疾苦,會感同身受……”

元皇又看向雲毅與沈肆,“你們今日選他。日後莫要後悔。”接著他目光中的柔軟和脆弱都消失了,堅定地迎著天君道,“你的天道書冊,我還給你!”

元皇接下去的動作很快,可看在雲毅與沈肆眼中,又似乎是極慢的。

兩人清楚地看到元皇將手伸入自己腹中,扯出了一冊書卷。他們看到天君的身影突然轉而飄向他二人,雙臂張開化作巨翼,要將他們牢牢圈在羽下。餘光中,他們看到元皇手中的書冊展開著,從滿是字的一端開始,有一團青藍火光突然燃燒了起來,然後火光愈來愈大,將整個天界都映成了一片白色。

白光之中,一聲轟鳴響起。

然後一切又覆歸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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