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壹佰零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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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不敢說了。他可以氣勢洶洶地向一個他認定的惡人興師問罪,卻無法對著一個修行一生,如今衰老傷病之人,說上一句他所求已是無望。

人從來易受情緒趨勢,哪怕是修士也不可免俗。而一旦著情緒退去,那麽所謂惻隱之心便又會升起來。不管陽塵子曾經是否與他有恩怨,沈肆都已經不忍再同他講了。

只是他雖不願再說,但先前出口的話也已成了影響,他想讓陽塵子當作沒有聽到,已經是不可能了。

“剛才不是說得痛快,如今怎麽不吭聲了。”

沈肆雖然對他有怨懟,但其實心底也還當他是師父,聽了這樣的話,竟也會感覺到面皮發燙,好像自己犯了什麽錯。

陽塵子從始至終都沒有什麽太多表情,不管提到什麽都只是淡淡得。他既沒有因為沈肆先前無禮而憤怒,此刻也不會因為他態度轉變就渾然忘卻此事。陽塵子只是緩慢地錯了下身,對自己的徒弟說,“在門口杵著做什麽,進屋說。”

沈肆此刻也不知自己是否該有些骨氣,掉頭就走了。他捫心自問,自己前來想要興師問罪的,好像更多是陽塵子對雲毅做下的錯事。至於他自己……沈肆心想,他更多的似乎只是不滿,他們為何要把這一切都瞞著自己。

他不滿自己沒有選擇的權利,也不滿於所有人對他的不信任。他自認本性不壞,又只受了正道的教習,為什麽沒人有想過,他也是可以為了天下蒼生禍福而甘願犧牲的人?也許太小的時候無法同他說,可隨著他長大,總該可以慢慢透露於他,說他魂魄源於鬼判,不可輕易任其再臨人間。難道他沈肆就不會帶著完成使命的心態,以清凈之身墮入魔窟?又難道他不會甘心做一塊木頭,做一顆石子……可他從沒做過任何選擇,就這樣,不管生死,都要受人安排。他的父親,葉正和,謀劃著他的生,陽塵子、雲毅,算計著他的死……惱人的從不是那些事態發展,而是命不由己的無力……

只是這樣的無力感,最多也只是驅動沈肆與師父說些狠話,揚言與他恩斷義絕。若不是為了雲毅鳴不平,他從沒有想過要再見陽塵子。可是如今雲毅的不平不見了,只剩下他面對著陽塵子,不知該做何反應……

他還呆楞在原地,便聽到陽塵子催促道,“還站著做什麽?要我請你進來麽?”

沈肆無法,只好硬著頭皮邁步進屋。而他每走一步都在後悔,自己當時為何那麽不知輕重,就這樣將天下最大的能動搖整個修真界的機密大事,當作了一個無足輕重的言語報覆。他那時心中有多少快意,此刻便有多少懊悔……氣惱自己白白長了這麽多年歲,卻依舊不懂得輕重緩急。

陽塵子如今已然是個普通的老者了,他甚至要比尋常的老人更脆弱些,因為他已經過了一個凡人能擁有的最大壽數了。他雖言語上還能如常,但走動,或是想要在房中座椅上坐下,都已經變得十分吃力了。甚至雙手撐著扶手許久,才能把自己“咚”地一聲栽進座椅中央,而後疼得發出“嘶”聲。

沈肆見他這般,心中更是難受,幾乎連唯一的那一些不滿也都忘卻了,一聲“師父”脫口而出。

陽塵子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接著便開口問道,“你先前所說的,是不是同你們遇上的那些怪事有關?就是海市與雲洲島這些。”

沈肆不知該如何否認,只好認命般地點了頭。

陽塵子了然,從他初初知曉雲毅與沈肆的遭遇,便猜到這事情背後恐有更大的麻煩。兩大靈脈接連出現問題,若不是有人在背後搗鬼,那便是他們這處小界靈氣將竭,難以維系了。他那時以為是有太多飛升不得的修士滯留人間界,眾人不斷攫取,所以才會出現如今的局面,待到他們這些老骨頭死上一批便不再礙事了。可眼下沈肆的話語裏,似乎透露出了什麽別的意味。他這時才突然想到,也許他的懷疑並不是二者擇一,而是兼而有之……是有什麽人做了手腳,所以他們這處小界的靈氣與機緣才會這般衰敗。是有人有意為之,所以這千百年來,才會出現無人飛升的局面……

能做到如此的,該是誰……

葉正和已經死了……他便是活著也不該有這麽大的本領了。他連李無常尚在人間的事都算不到,至少說明他還不能只手遮天。這時由沈肆口中說出,難道是鬼判?似乎在情理之中。他恨天界諸仙,不願天界再添助力是說得通的。可是自鬼判入輪回之後,卻分明還有許多人曾經飛升,時間上又不再對得上了……還能是誰呢……

陽塵子看著沈肆,直把對方盯到心虛的無法與他對視,才緩緩開口道,“做出這些事情的那個人,可能說出姓名?”

沈肆全然沒想到,陽塵子只憑借自己的一句話,便能猜測出這麽多訊息。他欽佩對方的同時,又無端覺得很是難過。任他再怎麽厲害,卻終究也走不出這個局了……沈肆無法,嘆了口氣道,“不能。我們從來只知曉一個稱呼,沒人知道他的名字。”

“你所說之事,有多少人知曉?”

“只得你我,還有李無常三人……”

陽塵子點了點頭,閉口不再說話了。

又這樣沈默了半晌,陽塵子才覆又開口道,“這事對修真界影響太大,真的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無論你把雲毅接到哪裏,都是要影響他去的。你若在意他,就最好瞞著些。”

沈肆聽他提到雲毅,趕忙詢問道,“他的眼睛……”

“是我施的法術。等我死了,他也就好了。”

能幫人突飛猛進的辦法,若是沒有一絲一毫有損受術之人,恐怕雲毅也不會相信。眼睛是個好借口,無論怎樣都能自圓其說,陽塵子也就沒什麽好擔憂的了。

“那師父你……”沈肆小心翼翼開口。他不知這話該怎麽問,他不能直白的問師父還有多少時日好活,但再怎麽旁敲側擊,也都是那一個意思。

“誰知道呢,活一天算一天吧。”陽塵子自己倒好像很看得開,說這話也沒什麽感傷的情緒在其中。

沈肆心中明白,陽塵子既然把畢生靈氣都渡予了雲毅,那麽他自己也就走到了此生盡頭……眼下除非有一個靈氣高強之人願意彌補上陽塵子經脈間的缺漏,不然絲縷靈氣對他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救不了他。放眼整個修真界,恐怕如今能幫上陽塵子的只有繼承了鬼判魂魄命格的自己了。可是他也沒有把握,自己就當真能救了師父,畢竟他體內之氣到底是不是修士致純的靈氣,又是否混雜了源自地界的其他氣息,這事是無人能說清的。

陽塵子也不想難為他,只擺擺手道,“不必操心我了。人生固有一死,我只不過是先去見你阿娘了。”

沈肆這時也覺出了些鼻酸的滋味。他微低了頭,輕聲道,“在師父心中,總是把我阿娘看得比我們重……你心疼她,卻也該知道,我和師兄,其實也不想離開你。”

若是尋常,陽塵子定會譏上他一句,“便又不是你先前對我破口大罵的時候了”。但他如今太過老邁了,這樣說了些話,他便覺出了疲憊,更不想再把時間浪費在鬥嘴上了,於是坦誠到,“我確實已經想她想得狠了。也許將來不同你們相見了,也會思念你們。但眼下我該是先去尋她了。你和雲毅兩人互相也能有個照應,我倒是不擔心了。不過你若是不想惹麻煩,合該換個樣貌現身。以你如今的壽數,足夠把眼下認識你的人盡皆熬死了。到時你再想換回原本的面貌,也沒人再說你什麽了,何必現在去挑戰那些旁的門派。”

沈肆搖了搖頭,“這是師兄最熟悉的……”

陽塵子便也不再多說什麽了。他好像明白自己的兩個徒弟間有什麽不大同尋常的情感存在,但他一個行將就木的人,何必還要去幹涉他們呢。這兩人之間經歷過風風雨雨,若是當真就打定主意要在一起,必也能護對方周全。於是他只說道,“你們自己掂量吧。也不知我們這小界還能存續多久了,興許再過個千百年就崩塌了。身後之事我倒是不必煩心了,你們若有能力,便還是盡量保它平安吧。”

陽塵子自覺能做得囑托已經盡了,接著伸手指向內間。“雲毅的嵐劍我還收著,就在裏面。你先把我扶進去。劍交給你了,以後你再轉交給他吧。”而後他緩緩閉上雙眼,好像再不準備多說什麽了。其實他百年之前又何嘗是真的要犧牲了沈肆去。若是他一命可以消弭一切,陽塵子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沈肆受半分苦楚。他是真的寧可自己死了,也不想別人受到傷害的。只是他算什麽呢?天地間一個普通修士罷了,哪裏有靠他一己之力就能解決的問題呢。但他還是明白自己有罪,他不該因為心軟,因為想要逃避,就以僥幸之心讓雲毅前往。沈肆其實不曾冤他,他們之間那百年的溝壑,是自己一手劃開的……

他感覺到沈肆的手慢慢架在了他臂彎出,將他從座椅中攙扶起來。他順勢在沈肆手上輕輕拍了兩下算作致歉了。他想有的話其實說不說出口倒也沒什麽必要,自己有罪,那便等身死之後,用魂魄去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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