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做模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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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請了一天假，去VIA公司看看究竟。
那名叫D□□ID的中年男子親自接待的我：他帶著我繞著他們那一棟裝飾精致用心的辦公樓前前後後走了一圈，分別介紹了各個部門的大體所在地，隨後便帶著我進入到一個辦公室，拿出一紙合同推給我。
“即使是試鏡試妝也需要簽署正式的合同，我們公司是本州最出色最正規的模特經紀公司之一，安全性你大可放心。”
我接過合同，猶疑地看了看條款，然後問：“可是我什麽都沒有做？”
D□□ID職業化地十指相抵，微笑地點點頭，說：“沒錯，接下來三天，你將會經歷我們設計的各項考核，包括試裝50套，硬照200張，如果我們對你的照片滿意，接下來會和你簽一份正式的服務合同，裏面會列明我們雙方合作的所有款項。不得不承認，你是一個幸運的女孩。”
我依然將信將疑，腦海中閃過各種社會新聞。。。
D□□ID像是看出了我的狐疑，他依舊微笑著，“在簽合同之前，我們也可以簡單地互相聊一聊，雖然等會你也要留下證件的覆印件，但是聊天嘛，總能讓人心情放松。我說，你是中國人？在這裏讀書？還是投奔親戚？”
“我在MIT數學系，今年大一。”我剪短地回答了他。
D□□ID吹響了口哨：“不要告訴我你是一個數學天才。”
“我，大概算是吧。五位數之內的加減乘除，我能在5秒之內給出答案。”
D□□ID難以置信地看了我好幾秒鐘，隨後他很快回過神來，“很好，我會在你的推薦簡歷裏加上這一筆。”D□□ID一邊說，一邊在一張表格上奮筆疾書。
“那並不難，我是經過訓練的。”我補充地說了一句。
D□□ID沒有接我的話，而是另開了一個話題：“你多大了？”
“15歲。”我回答。
D□□ID擡起頭認真看了看我，“十五歲？大學一年級？”
“我因為數學好，跳級了。”
D□□ID打了一個響指，看得出來，他的語氣已經盡可能地在壓抑他的驚訝和不解，“非常好！非常好！你聰明的大腦會讓你有不一樣的氣質標簽，我想好了等會給你多嘗試幾種風格。”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的英文名字是什麽？”D□□ID問。
“我在入學檔案上寫的名字是ADA，這個名字搜索的時候比較靠前。”
D□□ID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說：“那麽，你想改名字嗎？去個自己喜歡的藝名？”
難道把我當成了離家出走的問題少女了嗎？改名字這樣的事情怎麽被他一說，顯得這麽奇怪。。。
“取藝名有什麽講究嗎？比如說什麽樣的名字會比較容易接到訂單？”我問，刻意讓自己顯得比較理性。
“嗯。。。”D□□ID想了想說，“就叫ADA吧，搜索的時候靠前確實比較容易接到訂單和電話。”他沖我擠擠眼睛，笑了笑。
又多花了幾分鐘掃視文件，我痛快地簽了字。
“你都看完了？”D□□ID問，“很多年輕的女孩不經思索就簽了自己完全沒讀懂的合同，以後給自己帶來了不少麻煩哦。”
“D□□ID，我學過英文的快速閱讀。另外，D□□ID，我是因為參加國際數學交流賽所以才能在MIT讀書的，我在不同的智商測試中，分數都超過了175.SO,閱讀對於我來說，並沒有那麽費勁。”
“好吧！好吧！我認輸！”D□□ID將雙手舉過頭頂，露出了他非常可愛的樣子。
我笑了笑，這真的太好了，不像國內有一些大叔，一聽到剛才那些東西，很快就會反擊說女孩子不應該太聰明或者女孩子不應該太鋒芒畢露、咄咄逼人之類的陳詞濫調。
接下來我走進了位於VIA公司三層的“標準模特生產車間”，在這裏有專門的工作人員給我測量身體的各個各項尺寸、體重、體脂含量、頭發顏□□度比較等一系列數據，隨後輸入電腦，制成了一個專屬於我的檔案袋，實際上，我從來也沒有這樣清洗地了解過自己的身體。
D□□ID在電腦那頭看著一項又一項的數據，眉頭時而緊皺，時而放松，當所有的數據全部輸入，他思考了一會，從屏幕上擡起頭來對我說：“非常棒的數據，ADA，真的很棒！”
我感到一絲絲驚喜，笑著說，“能讓你說出這樣的話，我應該高興嗎？”
“當然！”D□□ID自負地聳聳肩膀。
接下來，我開始正式進入流水線：由專業的發型師、化妝師、服裝設計師開始打理全身的每一寸肌膚，挑選出最適合展現在照片中的顏色與造型。最後的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最終什麽改動也沒有做。
“她頭發的黑色很適合她，能展現出亞洲女性的神秘與獨立。”發型師說。
“她目前的皮膚狀態好到驚人，我看不出來要修改她眉毛和睫毛顏色的必要。”化妝師說。
D□□ID又陷入到沈默之中，但是很快他就說，“既然如此，那麽就聽從各位專家的建議，不改動她目前的外形和顏色。現在，讓我們把衣服拿過來，給她做造型，讓她開始拍照。”
我站在一旁，看著鏡中的自己像是看著另外一個人，陌生，卻又有一絲絲叛逆成功的喜悅，我扭過頭對D□□ID說：“我從來沒有拍過雜志照片。”
D□□ID停頓了幾秒，鄭重地說：“ADA，拍照片唯一的秘訣就是，不要討好。別討好鏡頭，別討好任何人，做你自己就好。捕捉你，是攝像師的責任。”
我想我的眼睛裏應該是有感激的，但是我忍住了，從喉嚨深處冒出來一句：“OK。”
緊接著，便開始了無休無止的拍照過程，一連三天，我都在攝影棚裏，幾乎用盡了我這輩子所知道的所有的凹造型的姿勢。
D□□ID當然是極難滿足的，直到第三天的深夜，他才松口說：“剛才那半個小時裏，我看到了一些可以拿來使用的照片。”
“我不擅長面對鏡頭。”我當著他的面脫掉寬袍大袖的外套，穿回自己的白襯衣和牛仔褲。
“當然，當然！你需要學習。”D□□ID像是趕緊要安慰我。
“如果這批照片被錄用？”我把頭發打散，背上書包。
“如果被錄用，我會給你打電話，薪酬會在被錄用後7個工作日內打到你的銀行賬戶上。”D□□ID點燃一根煙，很快地接話。
深夜裏，他的眼神中也有濃濃的疲憊和困意，不過他仍然多問了一句：“這麽晚回家不要緊嗎？”
“我的室友剛好做完實驗，順路來接我，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說。我知道在美國這種公事公辦的地方，工作結束後，沒有人關心你何從何去，D□□ID能這麽問一句，其實我已經十分感激。
道別之後，我坐上室友的車直接回到了實驗室。
實際上，我的實驗終止了三天多了，我必須熬一個通宵把模型搭建出來。
之前答應模特公司的工作，其實最深層次的原因是我根本沒法工作和學習。我心裏像是有海浪一般的眼淚要流出來，但是我不能讓它們流出來，因為也許它們一流出來，我就崩潰了。我不能崩潰，我得扛住。
我打開電腦開始建模。腦海中卻不斷跑出尹誠的笑臉。
“不行，尹誠，你現在不能讓我哭，等我熬過這一段時間，我再找一個地方好好地哭出聲音來。現在，不行。”
我強力地驅趕腦中尹誠的樣子，讓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建模的方程式上，卻竟然是徒勞！這是從來沒有發生的事情。
我雙手抱頭，痛苦地想著辦法：好，那我先回去睡覺。明天再來做。
回到宿舍，大家都已經呼呼入睡，氣氛一片寧和，我將自己卷了卷，塞進被子裏。
月亮高遠清明，我突然有種預感：也許我不再能做數學了。不管我有多麽不願意承認，我對數學的熱情隨著尹誠的離開而漸行漸遠。。。我不明白其中的因果關系，但是我明白，我不再能深入地去研究數學，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就好像世界就像數學方程式那樣清晰明了。。。
我做不到。
一個男孩子他離開了。我愛過他。
我品嘗這個世界帶給我的一切，我終於明白，世界並不是那樣條理分明的，失去一個人，不是戶口薄上刪除一個名字而已那麽簡單。
失去一個人，有可能讓一個人丟掉自己的靈魂，有可能讓一個人活著比死了還痛苦。
數學，太不足夠去概括這個世界給我的感受了。
我取下脖子上小玻璃盒，裏面是尹誠的骨灰。我在月光下翻看這個透明的小盒子裏的粉末，想，尹誠啊尹誠，你放心，即使我忙，我也不會忘記你的，你不要害怕，你一直呆在我的脖子彎裏，暖暖和和的，不會孤單。
第五天，我在實驗室忙得連口面包都喝不上，D□□ID打來了電話。
“ADA，接下來是一個好消息。”
我在電話這一頭都感覺到他胖乎乎臉上的笑意。
“我聽著呢，D□□ID。”
能感覺到D□□ID真的很高興，他連吸了好幾口氣，方才克制住激動的語氣，說道：“你順利地入選品牌的篩選，成為候選主力模特之一！恭喜你，ADA！你是我見過的入選速度最快的新人模特！”
我走出實驗室，低聲地回應他：“謝謝你！D□□ID！”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這並不算什麽，這只是一個小事情，接下來是更加重磅的消息，我把你的照片嘗試著推薦給我的同事，他是跟進CK品牌線的，就在剛才我得知，C、K品牌線約你明天去公司試鏡！你將有可能領銜代表C、K青年品牌！天啊，ADA，我覺得我要喘不過氣了！”
“真的？”我不敢相信這個消息，總覺得D□□ID是言過其詞。
電話那頭D□□ID叫嚷起來：“絕對絕對是真的！太不可思議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從我見你的第一眼！”
“謝謝你的推薦，D□□ID，不管能否成功進入C、K品牌代言名單，都謝謝你。”
“什麽叫不管能夠成功進入？ADA，你必須進入！你這單，我做定了！”D□□ID像是換個人，口氣立馬變得霸道和堅定，“現在你立刻到VIA公司來，我要提前給你試妝試鏡！”
OMG！一個人可以轉換這麽快嗎？？？
“什麽都別帶！現在立刻過來！”D□□ID幾乎是在電話裏吼叫了起來。
OK，不要惹一個生意在望的經紀人，我識趣地掛了電話，打上了一輛出租車。
☆、試鏡
我剛進辦公室的門，戴維的大嗓門就像炸雷一樣傳了出來：“我要給她制作一個全新的青少年造型！代表最新的年輕人形象！想想看！她才15歲，來自中國，在見鬼的MIT讀數學！還有什麽組合比這一切更吸引人！”
戴維大步走到我身邊，拉住我的胳膊，“再看看她的臉！這張臉！我們都是見慣美女的人，這張臉放在我們面前，還不足夠激發我們的時尚敏感度嘛！啊！”
我沒有說話，淡定地看著戴維大聲發表他的意見，服裝師、化妝師也都在各忙各的，沒人理會他，但是顯然，大家也都留了一耳朵給他。這是戴維的可愛之處，即使沒人畢恭畢敬地聽他說話，他依舊能興致勃勃地高談闊論很久。
坐在化妝鏡前化妝的時候，我突然說：“戴維，為什麽不給我染成銀發？”
戴維睜大眼睛看過來，“為什麽要染銀發？”
“我覺得我應該有一頭銀色的頭發，就這麽簡單。不如把我現在的頭發剪短，染色，那樣我會覺得自己更加清靈，是我自己想要的樣子。”
戴維和化妝師瞇細眼睛思考起來。
“東方女孩的神秘性不需要靠黑發來彰顯。而且我輪廓深，經得起銀發。”
戴維將一支簽字筆反覆在嘴角摩挲，一邊思考一邊說：“你確定你沒有混血？你的父親母親沒有混血的嘛？你的輪廓確實深得不像亞洲人。”
我笑了笑，說：“我不能確認，興許我的爺爺奶奶做過什麽風流事，而我不知道呢。”
戴維和化妝師都笑了起來。
我確實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他們是否有過混血。。。我悲涼地想，戴維一定覺得我在說俏皮話吧？而我，並不想把自己的身世說得人人知道。
戴維從各個角度反覆看我的臉：“也許，銀發，不是不可以啊。”
“是非常可以。戴維，膽子大一點，剪掉我的長發，我不會哭的。”我向他吐吐舌頭。
他陷入到思索之中，然而突然一拍大腿說：“OK！LILY，給她剪發，上色！她的膚色蒼白到病態，不如我們幹脆徹底發揮這一點。”
“沒問題。”轉眼之間，LILY便揮舞著剪刀在我頭上奮力修建起來。我緩緩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其實，我只是像所有的女孩那樣，心裏難受了，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便只好從頭開始，希望給自己一個全新的開始。僅此而已。
三個小時之後，我再睜開眼睛，眼前出現的是一個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ADA。
長度剛好垂落肩膀的銀發，淺淡的妝容，狹長入鬢的眼角，倒是很像個漫畫人物。
戴維反反覆覆地看著我，嘴裏嘖嘖讚嘆：“ADA啊，你怎麽會長得這麽。。。這麽。。。二維？”
“二維？”我不解。
“就是像漫畫裏那些代表著最美好幻想的小女孩。”戴維搖了搖頭，嘴裏一直碎碎念“ADA，你一定會紅，一定會紅！年輕人會喜歡死你的！你太像他們了！不，你比他們更集中，更聚焦，更有代表性！你才15歲，卻像是有無數的秘密！這一點，簡直就是不可求的氣質。”
“戴維，別把我說得那麽誇張，要知道，C、K的鏡頭要求肯定會更高，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拿到這份offer呢。”
戴維打了個響指，“所以，你需要我！今天我會教給你所有在鏡頭前展示自己的秘訣！”
我被他這種認真專註卻又特別容易會帶跑的性格逗笑了，“那今天你就是我的老師啦！戴維老師您好啊。”
戴維示意我走到幕布前，他親自拿起了相機：“ADA，把相機想成是你的朋友，你的愛人，它愛你，你也愛它！你在它面前是自由的放松的，絕對不要緊繃神經，知道嘛，展示你最深刻覆雜的那一面，你的愛人全部都可以接受的，你要相信它。所以，你有多覆雜你就展示多覆雜，你是怎麽想的你就全部展示出來，你的愛人完全不會因此拒絕你，遠離你。。。對了，對了，你正是要這樣看著鏡頭。。。很好！”
戴維的引導非常管用，讓我想到了。。。愛過我，我也愛過的那些男孩子。。。想到了。。。煙叔。。。
他們，確然，是這樣愛著我的。
在我思緒飄忽之際，戴維快速地拍了幾十張照片。
“簡直就是神了！這樣的照片一定會拿到offer的，我敢說，這是我拍過的最有神韻的照片！”戴維一邊看著相機，一邊嘖嘖稱奇。
第二天的試鏡非常順利。戴維的話似乎開啟了我的表現力的按鈕，我將所有壓抑在深處，沒有對何楚、尹誠、煙叔說過的話統統都對著鏡頭表現了出來。也許是我壓抑太久了。。。對著鏡頭倒像是一個很好的發洩方式。。。
試鏡結束以後，我看見攝影師一邊看著照片一邊搖頭稱奇：“太神奇了！竟然可以做到這麽好！”
戴維也看到了攝影棚內的情景，他強壓住興奮，貌似淡定地引著我走出C、K的試鏡室，在出門的時候卻差點一個趔趄，險些將自己絆倒。
“戴維，你是不是見多識廣了嘛？”我忍不住笑著悄悄問他。
“我每一次興奮都是認真的，興奮不能打折！這就是這份工作讓人開心的地方。”戴維假裝嚴肅地說。
三天之後，我極其順利地拿到了C、K新出的少年品牌的代言。
戴維整整樂呵了一天。
“你會紅的，相信我。”他一邊喝著紅酒，一邊拍著我的肩膀。
我卻看著C、K發來的合同發愁。
“戴維，我還要讀書的，這麽緊張的工作下來，我哪有時間做數學建模？”
“嗯。。。這是個問題。。。”
“戴維，能否盡量把與C、K工作的時間放在晚上或者周末？起碼把白天留給我。”
“OK，我盡量。”戴維思索著，答應下來，抽了根煙，他又說道：“ADA，我倒是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問你，如果一切發展順利，你有沒有可能集中精力做模特工作？你知道的，一旦你紅了，這份工作可是要全球飛，為品牌做代言的，更不要提接下來可能還有幾十份品牌代言等著你。”
“我現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悶悶地回答。看我臉色不好，戴維也沒有多說。
傍晚，我回到實驗室，打開電腦，開始完成這份建模作業的最後一個步驟。
這一次，我卻心不在焉。
在午夜兩點之前，我弄錯了幾個核心數據，導致模型反覆建立失敗。
我跑出實驗大樓，狠狠地抽了根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清晨六點半，我終於完成了所有的建模過程，趕在系主任規定的早上8點之前，將作業發送到了教授的郵箱裏。
累。但是我心裏更多的是茫然。
即使這份作業花費了我好幾個晚上的時間才完成，我仍然知道，這只是數學系大學本科課程中微不足道的一份作業而已，以後，還將有更重的任務等著我。
未來，到底該何去何從？
☆、喬治
現實沒有給我太多喘息的時間，我很快就知道代言工作不是鬧著玩的。
我早上六點起床，溫習功課，其中包括各種我以前從來沒有接觸到的數學理論和推導過程，上午八點上課，上到中午，下午上課上到三點，趕去C、K公司開始一天的拍攝工作，一直忙碌到深夜。
很多照片和造型不管當時花費了多少時間，都有可能因為與品牌想要傳達的主調性不匹配而棄之一邊，不予采用。所以我和整個造型、攝影團隊的工作就是不停地試造型、構思場景，然後馬不停蹄地拍拍拍。。。
為了安全起見，我托戴維領我去車市買了一輛二手別克。
“花自己掙來的錢感覺怎麽樣？”戴維笑瞇瞇地問我。
“戴維，薪酬還沒有打到我的賬上。。。”我看著他，無奈地說，“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啊？”
“對啊，見鬼，回去我得催催他們！”戴維的小身板一蹦三尺高，“見鬼了，那你怎麽有錢買車？”
我笑了笑，“戴維，時代變了，中國學生比你想象中可殷實多了哦。有空歡迎你去中國看看。”
“也就是說，你不是完全靠這份工作吃飯？”戴維依然不敢相信。
“不是所有的留學生都那麽苦哈哈的吧？”
“起碼你們中國的留學生越來越不是了。。。”戴維架起胳膊，皺著眉頭說。
“戴維，你別忘了，我是國家公派的留學生，我不但不用交費，而且我的祖國還會付我工資，只要我在這裏好好學習，回去報效國家。”我逗他。
“天啊，你不會真的要回中國做導彈吧？”戴維被我唬得一驚一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也想逗我開心。
“我也不知道啊，戴維。”我伸伸懶腰，擡手遮住眼睛看了看遠處蔚藍的天空。
一切都是很美好，路邊冰激淩車裏的胖姐姐一副要睡著的樣子，旁邊綠草坪上，年輕的爸爸帶著白嫩的小嬰兒在曬日光浴。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我想起來我很久沒有打電話給煙叔了。
傍晚回到宿舍，我給他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很開心：“嗨閨女，在那邊怎麽樣啊？學習別太累了。”
“我拿到C、K的代言了。”我的聲音裏有濃重的疲憊。
“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一直忙著，沒告訴你。”我於是在電話裏剪短地匯報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只要你開心就好。我是永遠支持你的。”煙叔總是這幾句。
“可能會賺很多錢。我都寄給你吧。”我說。
“幹嘛寄回來，自己花啊，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我沒什麽想買的，倒是你，求買幅齊白石的畫掛在店裏鎮鎮場子啦。”
“切，我的好畫多得很，不缺一副齊白石。”
我不由得笑起來，又說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三個月之後，我代言的系列海報鋪滿了本州和鄰近幾個州的大賣場，同時也上了C、K預定的幾大青少年雜志封面，戴維每天都像是念喜報一樣告訴我熱度數據的攀升情況。。。
又過了半年，我參加C、K在紐約的走秀。
緊接著，便是一場又一場的走秀、接踵而至的品牌代言合約。
我晉身成為國際線準一線秀場模特。。。
這一切真像是做夢一樣。
我十六歲那一年，戴維依然是我的經紀人，除此之外，他為我指定了一位專門的公關經理，用來打理自己的個人品牌形象，包括個人網絡主頁、各類訪談節目、各類額外的拍攝任務等各種事情。。。
我忙得像一個陀螺，像是擁有了自己的事業。我學習得非常勤奮，走秀、拍照、建模、上課，這些事情占據了我生活的所有時間，但好在我還能應付，或者，我似乎是故意讓自己這麽繁忙，好不用去想一些別的根本想不通的事情。
我對數學的天賦在緩慢的進程中不為人知地喪失了。就像尹誠不再天天出現在我的夢裏。
我難受，但是我只能慢慢地獨自接受這個事情，因為我已無人可以分享。
戴維是一個勤奮的經紀人，即使公司身處的位置並不是娛樂業發達的地方，他卻硬生生以我為由頭，在紐約開了一個分屬的辦公室，處理我在紐約和倫敦、巴黎、米蘭的各級品牌代言的工作。他以工作狂特有的熱情感染著所有人一起奮力地凝聚在一起。。。
17歲那一年，我因為完全不可思議的狗屎運，登上了香、奈、爾少年少女系的T臺。
戴維興奮得瘋狂絞手，抱著我親了又親。
“你真是太棒了，寶貝，你就是一顆最璀璨的新星！我親手打造的！”戴維激動地說。
“不，不是我很棒，而是你，戴維，沒有你，這一切，都不可能。”
我抱了抱他，走進化妝間。
所有的男女模特都穿著黑色的內衣在沈默地等待著化妝，緊湊的工作中，偶爾從角落裏傳來一兩個模特低聲的調笑。
我嚼著口香糖坐著等著吹頭發。
旁邊一個眉眼清俊憂郁的男孩轉過頭來對我說：“嗨。”
我很驚訝有人會和我搭訕，我揚了揚眉毛，回答他：“嗨，我是ADA。”
“我是喬治，我看過你的海報和雜志封面，很棒，我到現在都印象深刻。”
“你難道是我的粉絲嗎？”我笑著調侃他。
他攤攤雙手，“也可以這麽說。不過我自己也拍照片。”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誇自己，又感覺像是不得不誇的樣子，“業內有人說，也拍得相當不錯。”
不甘示弱的美少年哈。我沖他笑了笑。
化妝師很快把我叫走。
“我要去做造型了，回見。”我沖他擺擺手。
他三步並兩步走上前來，塞給我一個紙條，“我的電話。”他深邃的大眼睛清澈地看著我。
那一剎那，我有一絲晃神。
有好幾年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像是春風吹融了冰上最尖的那個角。
為香、奈、爾的第一場走秀極其成功，我看見臺下的戴維簡直淚光點點。
除此之外，我還想讓這個晚上發生一些更多不同的事情。
戴維送我回家之後，我給喬治發送了我家的地址信息。
一個小時之後，喬治就像深夜造訪的羅密歐一樣輕輕敲了我的門。。。
我迎上前去，像是回到了久違的幻想花園。。。
也許我是幸運的，喬治是一個極其溫柔體貼的少年。。。他拉了拉我的手，笑著深夜離開。。。像是不願意打擾我清凈的生活。。。
☆、結婚
我大三那一年的春天坐在教室裏聽課，當教授講了一個新近流行的數學笑話，所有同學都笑了而我沒有笑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心裏有根弦輕輕地，哢嚓，一聲，斷了。
我終於意識到，我不能再假裝自己還是一個數學天才那樣坐在MIT的實驗室裏。
我費力地維持著課程和工作之間的平衡，深夜做題，趕各種報告會、秀場，其實自己並不知道意義是什麽。剛開始我只是簡單地想要維持學業，想要讓一切照舊，我不斷隱藏著自己真實的痛苦，然而，我終究還是在一個春天的上午，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對於生活的無能為力。
我將臉深深地埋藏在雙手之中，真正地因為自己和數學的遠離而感到痛苦。它曾經拯救我於水火之中，讓我在生活中找到某種神奇的意義。。。它曾經是我的朋友。。。
就在這個時候，喬治發來信息問我：“ADA，我們結婚吧。”
我用手搓搓臉，深吸一口氣，給他回覆：“好。”
喬治溫柔、體貼、善良，除了長得憂郁，他身上沒有一絲不陽光，因為從小在北歐長大，他的氣質中包含有大量北歐人不問世事的清冷和閑適，百分百是一個好丈夫的標本。我和他曾經去過在丹麥他的祖屋，那是他爺爺留下的大房子，在那裏度過了一整個安靜的寒假。
嫁給喬治多好啊，雖然我們才這樣年輕。
是逃避嗎？也許吧。我安慰自己，起碼我是幸運的，當我想要逃走的時候，還有一個地方願意接待我。
我和喬治選了一個周末去郊區的教堂註冊登記，之後我們倆開開心心找了一大幫模特同行喝了個痛快，渾身被啤酒泡沫噴得又濕又黏。
晚上12點，我們才渾身臟兮兮地回到小屋，躺在小床上。
月光照著我們年輕的身體，我笑了笑，又哭了哭。
“你怎麽了？”雪白的喬治抱緊我。
“你都沒有問過我的年齡。”我蜷縮在他的懷裏。
“你19歲啊。”喬治不以為意。
“NO！”我故意大聲地叫了一聲，他將我抱得更緊了，“喬治，上個星期我剛剛滿18歲，剛剛可以結婚，你就出現了。”
喬治尖叫一聲，撲過來將我整個人揉進他的身體。
“ADA，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愛你。你不知道。”
我抹了抹臉，繼續調侃他，“多愛？”
“就像現在的月亮，有多少光亮，都願意給你。”他親了親我的手，“ADA，我會好好保護你的。我們一定要好好地在一起。”
我拍拍他的背，“傻瓜。還是得留一點光亮給自己的啊。”
“你就是我的光亮啊，我不需要別的光亮了。”喬治的眼睛熠熠發亮。
我將頭發撥到一邊，在他的懷裏踏實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了一圈電話通知好朋友。
戴維沒有意外地在電話裏哭了一鼻子，哽咽地說：“我很開心，ADA，我沒想到你都長大了，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你的父親。”
好一陣安慰以後，我踟躕著，給煙叔撥了電話。
“你在幹嘛呢？”我問。
“在家裏畫畫呢。”他回答。
“我結婚了，爸，和喬治，視頻裏你見過他的，過幾個月我會帶他回來一趟，正好我們倆在國內都有品牌代言的活動。”我一口氣平靜地說了出來。
煙叔在電話那頭許久沒說話，過了好一會，他說，“可是你才剛剛滿十八歲。”
“是。。。可是我想，我足夠成熟了。。。”
“彈個曲子給你聽吧。”煙叔說。
我拿著手機聽見他穿著拖鞋走進客廳，拖過木頭椅子，掀開琴蓋。。。悠揚悲傷的琴聲便從聽筒裏飄了出來。。。
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南方小鎮，回到了潮濕悶熱的午後時光。。。
“你要幸福，閨女。”煙叔在電話裏說。
“我已經很幸福了，爸爸，一直很幸福。”
他欲言又止，彈起了我熟悉的巴赫。
“還有一個事情，我想要退學，專註於模特事業。”我說。
“可是你多有天賦，退學不可惜嗎？”
“我的數學天賦已經不在了，而且精力有限，沒法顧上學業。”我冷靜地評價。
我在聽筒裏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感覺到了他的悲傷。
我換了一個輕松的口氣說：“或者就是暫時停止吧，等以後什麽時候想學了，我再回來學。”
“沒關系，這不重要，關鍵是你的選擇是你自己喜歡的。”
“是我喜歡的，結婚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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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叫D□□ID的中年男子親自接待的我：他帶著我繞著他們那一棟裝飾精致用心的辦公樓前前後後走了一圈，分別介紹了各個部門的大體所在地，隨後便帶著我進入到一個辦公室，拿出一紙合同推給我。
“即使是試鏡試妝也需要簽署正式的合同，我們公司是本州最出色最正規的模特經紀公司之一，安全性你大可放心。”
我接過合同，猶疑地看了看條款，然後問：“可是我什麽都沒有做？”
D□□ID職業化地十指相抵，微笑地點點頭，說：“沒錯，接下來三天，你將會經歷我們設計的各項考核，包括試裝50套，硬照200張，如果我們對你的照片滿意，接下來會和你簽一份正式的服務合同，裏面會列明我們雙方合作的所有款項。不得不承認，你是一個幸運的女孩。”
我依然將信將疑，腦海中閃過各種社會新聞。。。
D□□ID像是看出了我的狐疑，他依舊微笑著，“在簽合同之前，我們也可以簡單地互相聊一聊，雖然等會你也要留下證件的覆印件，但是聊天嘛，總能讓人心情放松。我說，你是中國人？在這裏讀書？還是投奔親戚？”
“我在MIT數學系，今年大一。”我剪短地回答了他。
D□□ID吹響了口哨：“不要告訴我你是一個數學天才。”
“我，大概算是吧。五位數之內的加減乘除，我能在5秒之內給出答案。”
D□□ID難以置信地看了我好幾秒鐘，隨後他很快回過神來，“很好，我會在你的推薦簡歷裏加上這一筆。”D□□ID一邊說，一邊在一張表格上奮筆疾書。
“那並不難，我是經過訓練的。”我補充地說了一句。
D□□ID沒有接我的話，而是另開了一個話題：“你多大了？”
“15歲。”我回答。
D□□ID擡起頭認真看了看我，“十五歲？大學一年級？”
“我因為數學好，跳級了。”
D□□ID打了一個響指，看得出來，他的語氣已經盡可能地在壓抑他的驚訝和不解，“非常好！非常好！你聰明的大腦會讓你有不一樣的氣質標簽，我想好了等會給你多嘗試幾種風格。”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的英文名字是什麽？”D□□ID問。
“我在入學檔案上寫的名字是ADA，這個名字搜索的時候比較靠前。”
D□□ID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說：“那麽，你想改名字嗎？去個自己喜歡的藝名？”
難道把我當成了離家出走的問題少女了嗎？改名字這樣的事情怎麽被他一說，顯得這麽奇怪。。。
“取藝名有什麽講究嗎？比如說什麽樣的名字會比較容易接到訂單？”我問，刻意讓自己顯得比較理性。
“嗯。。。”D□□ID想了想說，“就叫ADA吧，搜索的時候靠前確實比較容易接到訂單和電話。”他沖我擠擠眼睛，笑了笑。
又多花了幾分鐘掃視文件，我痛快地簽了字。
“你都看完了？”D□□ID問，“很多年輕的女孩不經思索就簽了自己完全沒讀懂的合同，以後給自己帶來了不少麻煩哦。”
“D□□ID，我學過英文的快速閱讀。另外，D□□ID，我是因為參加國際數學交流賽所以才能在MIT讀書的，我在不同的智商測試中，分數都超過了175.SO,閱讀對於我來說，並沒有那麽費勁。”
“好吧！好吧！我認輸！”D□□ID將雙手舉過頭頂，露出了他非常可愛的樣子。
我笑了笑，這真的太好了，不像國內有一些大叔，一聽到剛才那些東西，很快就會反擊說女孩子不應該太聰明或者女孩子不應該太鋒芒畢露、咄咄逼人之類的陳詞濫調。
接下來我走進了位於VIA公司三層的“標準模特生產車間”，在這裏有專門的工作人員給我測量身體的各個各項尺寸、體重、體脂含量、頭發顏□□度比較等一系列數據，隨後輸入電腦，制成了一個專屬於我的檔案袋，實際上，我從來也沒有這樣清洗地了解過自己的身體。
D□□ID在電腦那頭看著一項又一項的數據，眉頭時而緊皺，時而放松，當所有的數據全部輸入，他思考了一會，從屏幕上擡起頭來對我說：“非常棒的數據，ADA，真的很棒！”
我感到一絲絲驚喜，笑著說，“能讓你說出這樣的話，我應該高興嗎？”
“當然！”D□□ID自負地聳聳肩膀。
接下來，我開始正式進入流水線：由專業的發型師、化妝師、服裝設計師開始打理全身的每一寸肌膚，挑選出最適合展現在照片中的顏色與造型。最後的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最終什麽改動也沒有做。
“她頭發的黑色很適合她，能展現出亞洲女性的神秘與獨立。”發型師說。
“她目前的皮膚狀態好到驚人，我看不出來要修改她眉毛和睫毛顏色的必要。”化妝師說。
D□□ID又陷入到沈默之中，但是很快他就說，“既然如此，那麽就聽從各位專家的建議，不改動她目前的外形和顏色。現在，讓我們把衣服拿過來，給她做造型，讓她開始拍照。”
我站在一旁，看著鏡中的自己像是看著另外一個人，陌生，卻又有一絲絲叛逆成功的喜悅，我扭過頭對D□□ID說：“我從來沒有拍過雜志照片。”
D□□ID停頓了幾秒，鄭重地說：“ADA，拍照片唯一的秘訣就是，不要討好。別討好鏡頭，別討好任何人，做你自己就好。捕捉你，是攝像師的責任。”
我想我的眼睛裏應該是有感激的，但是我忍住了，從喉嚨深處冒出來一句：“OK。”
緊接著，便開始了無休無止的拍照過程，一連三天，我都在攝影棚裏，幾乎用盡了我這輩子所知道的所有的凹造型的姿勢。
D□□ID當然是極難滿足的，直到第三天的深夜，他才松口說：“剛才那半個小時裏，我看到了一些可以拿來使用的照片。”
“我不擅長面對鏡頭。”我當著他的面脫掉寬袍大袖的外套，穿回自己的白襯衣和牛仔褲。
“當然，當然！你需要學習。”D□□ID像是趕緊要安慰我。
“如果這批照片被錄用？”我把頭發打散，背上書包。
“如果被錄用，我會給你打電話，薪酬會在被錄用後7個工作日內打到你的銀行賬戶上。”D□□ID點燃一根煙，很快地接話。
深夜裏，他的眼神中也有濃濃的疲憊和困意，不過他仍然多問了一句：“這麽晚回家不要緊嗎？”
“我的室友剛好做完實驗，順路來接我，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說。我知道在美國這種公事公辦的地方，工作結束後，沒有人關心你何從何去，D□□ID能這麽問一句，其實我已經十分感激。
道別之後，我坐上室友的車直接回到了實驗室。
實際上，我的實驗終止了三天多了，我必須熬一個通宵把模型搭建出來。
之前答應模特公司的工作，其實最深層次的原因是我根本沒法工作和學習。我心裏像是有海浪一般的眼淚要流出來，但是我不能讓它們流出來，因為也許它們一流出來，我就崩潰了。我不能崩潰，我得扛住。
我打開電腦開始建模。腦海中卻不斷跑出尹誠的笑臉。
“不行，尹誠，你現在不能讓我哭，等我熬過這一段時間，我再找一個地方好好地哭出聲音來。現在，不行。”
我強力地驅趕腦中尹誠的樣子，讓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建模的方程式上，卻竟然是徒勞！這是從來沒有發生的事情。
我雙手抱頭，痛苦地想著辦法：好，那我先回去睡覺。明天再來做。
回到宿舍，大家都已經呼呼入睡，氣氛一片寧和，我將自己卷了卷，塞進被子裏。
月亮高遠清明，我突然有種預感：也許我不再能做數學了。不管我有多麽不願意承認，我對數學的熱情隨著尹誠的離開而漸行漸遠。。。我不明白其中的因果關系，但是我明白，我不再能深入地去研究數學，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就好像世界就像數學方程式那樣清晰明了。。。
我做不到。
一個男孩子他離開了。我愛過他。
我品嘗這個世界帶給我的一切，我終於明白，世界並不是那樣條理分明的，失去一個人，不是戶口薄上刪除一個名字而已那麽簡單。
失去一個人，有可能讓一個人丟掉自己的靈魂，有可能讓一個人活著比死了還痛苦。
數學，太不足夠去概括這個世界給我的感受了。
我取下脖子上小玻璃盒，裏面是尹誠的骨灰。我在月光下翻看這個透明的小盒子裏的粉末，想，尹誠啊尹誠，你放心，即使我忙，我也不會忘記你的，你不要害怕，你一直呆在我的脖子彎裏，暖暖和和的，不會孤單。
第五天，我在實驗室忙得連口面包都喝不上，D□□ID打來了電話。
“ADA，接下來是一個好消息。”
我在電話這一頭都感覺到他胖乎乎臉上的笑意。
“我聽著呢，D□□ID。”
能感覺到D□□ID真的很高興，他連吸了好幾口氣，方才克制住激動的語氣，說道：“你順利地入選品牌的篩選，成為候選主力模特之一！恭喜你，ADA！你是我見過的入選速度最快的新人模特！”
我走出實驗室，低聲地回應他：“謝謝你！D□□ID！”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這並不算什麽，這只是一個小事情，接下來是更加重磅的消息，我把你的照片嘗試著推薦給我的同事，他是跟進CK品牌線的，就在剛才我得知，C、K品牌線約你明天去公司試鏡！你將有可能領銜代表C、K青年品牌！天啊，ADA，我覺得我要喘不過氣了！”
“真的？”我不敢相信這個消息，總覺得D□□ID是言過其詞。
電話那頭D□□ID叫嚷起來：“絕對絕對是真的！太不可思議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從我見你的第一眼！”
“謝謝你的推薦，D□□ID，不管能否成功進入C、K品牌代言名單，都謝謝你。”
“什麽叫不管能夠成功進入？ADA，你必須進入！你這單，我做定了！”D□□ID像是換個人，口氣立馬變得霸道和堅定，“現在你立刻到VIA公司來，我要提前給你試妝試鏡！”
OMG！一個人可以轉換這麽快嗎？？？
“什麽都別帶！現在立刻過來！”D□□ID幾乎是在電話裏吼叫了起來。
OK，不要惹一個生意在望的經紀人，我識趣地掛了電話，打上了一輛出租車。
☆、試鏡
我剛進辦公室的門，戴維的大嗓門就像炸雷一樣傳了出來：“我要給她制作一個全新的青少年造型！代表最新的年輕人形象！想想看！她才15歲，來自中國，在見鬼的MIT讀數學！還有什麽組合比這一切更吸引人！”
戴維大步走到我身邊，拉住我的胳膊，“再看看她的臉！這張臉！我們都是見慣美女的人，這張臉放在我們面前，還不足夠激發我們的時尚敏感度嘛！啊！”
我沒有說話，淡定地看著戴維大聲發表他的意見，服裝師、化妝師也都在各忙各的，沒人理會他，但是顯然，大家也都留了一耳朵給他。這是戴維的可愛之處，即使沒人畢恭畢敬地聽他說話，他依舊能興致勃勃地高談闊論很久。
坐在化妝鏡前化妝的時候，我突然說：“戴維，為什麽不給我染成銀發？”
戴維睜大眼睛看過來，“為什麽要染銀發？”
“我覺得我應該有一頭銀色的頭發，就這麽簡單。不如把我現在的頭發剪短，染色，那樣我會覺得自己更加清靈，是我自己想要的樣子。”
戴維和化妝師瞇細眼睛思考起來。
“東方女孩的神秘性不需要靠黑發來彰顯。而且我輪廓深，經得起銀發。”
戴維將一支簽字筆反覆在嘴角摩挲，一邊思考一邊說：“你確定你沒有混血？你的父親母親沒有混血的嘛？你的輪廓確實深得不像亞洲人。”
我笑了笑，說：“我不能確認，興許我的爺爺奶奶做過什麽風流事，而我不知道呢。”
戴維和化妝師都笑了起來。
我確實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他們是否有過混血。。。我悲涼地想，戴維一定覺得我在說俏皮話吧？而我，並不想把自己的身世說得人人知道。
戴維從各個角度反覆看我的臉：“也許，銀發，不是不可以啊。”
“是非常可以。戴維，膽子大一點，剪掉我的長發，我不會哭的。”我向他吐吐舌頭。
他陷入到思索之中，然而突然一拍大腿說：“OK！LILY，給她剪發，上色！她的膚色蒼白到病態，不如我們幹脆徹底發揮這一點。”
“沒問題。”轉眼之間，LILY便揮舞著剪刀在我頭上奮力修建起來。我緩緩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其實，我只是像所有的女孩那樣，心裏難受了，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便只好從頭開始，希望給自己一個全新的開始。僅此而已。
三個小時之後，我再睜開眼睛，眼前出現的是一個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ADA。
長度剛好垂落肩膀的銀發，淺淡的妝容，狹長入鬢的眼角，倒是很像個漫畫人物。
戴維反反覆覆地看著我，嘴裏嘖嘖讚嘆：“ADA啊，你怎麽會長得這麽。。。這麽。。。二維？”
“二維？”我不解。
“就是像漫畫裏那些代表著最美好幻想的小女孩。”戴維搖了搖頭，嘴裏一直碎碎念“ADA，你一定會紅，一定會紅！年輕人會喜歡死你的！你太像他們了！不，你比他們更集中，更聚焦，更有代表性！你才15歲，卻像是有無數的秘密！這一點，簡直就是不可求的氣質。”
“戴維，別把我說得那麽誇張，要知道，C、K的鏡頭要求肯定會更高，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拿到這份offer呢。”
戴維打了個響指，“所以，你需要我！今天我會教給你所有在鏡頭前展示自己的秘訣！”
我被他這種認真專註卻又特別容易會帶跑的性格逗笑了，“那今天你就是我的老師啦！戴維老師您好啊。”
戴維示意我走到幕布前，他親自拿起了相機：“ADA，把相機想成是你的朋友，你的愛人，它愛你，你也愛它！你在它面前是自由的放松的，絕對不要緊繃神經，知道嘛，展示你最深刻覆雜的那一面，你的愛人全部都可以接受的，你要相信它。所以，你有多覆雜你就展示多覆雜，你是怎麽想的你就全部展示出來，你的愛人完全不會因此拒絕你，遠離你。。。對了，對了，你正是要這樣看著鏡頭。。。很好！”
戴維的引導非常管用，讓我想到了。。。愛過我，我也愛過的那些男孩子。。。想到了。。。煙叔。。。
他們，確然，是這樣愛著我的。
在我思緒飄忽之際，戴維快速地拍了幾十張照片。
“簡直就是神了！這樣的照片一定會拿到offer的，我敢說，這是我拍過的最有神韻的照片！”戴維一邊看著相機，一邊嘖嘖稱奇。
第二天的試鏡非常順利。戴維的話似乎開啟了我的表現力的按鈕，我將所有壓抑在深處，沒有對何楚、尹誠、煙叔說過的話統統都對著鏡頭表現了出來。也許是我壓抑太久了。。。對著鏡頭倒像是一個很好的發洩方式。。。
試鏡結束以後，我看見攝影師一邊看著照片一邊搖頭稱奇：“太神奇了！竟然可以做到這麽好！”
戴維也看到了攝影棚內的情景，他強壓住興奮，貌似淡定地引著我走出C、K的試鏡室，在出門的時候卻差點一個趔趄，險些將自己絆倒。
“戴維，你是不是見多識廣了嘛？”我忍不住笑著悄悄問他。
“我每一次興奮都是認真的，興奮不能打折！這就是這份工作讓人開心的地方。”戴維假裝嚴肅地說。
三天之後，我極其順利地拿到了C、K新出的少年品牌的代言。
戴維整整樂呵了一天。
“你會紅的，相信我。”他一邊喝著紅酒，一邊拍著我的肩膀。
我卻看著C、K發來的合同發愁。
“戴維，我還要讀書的，這麽緊張的工作下來，我哪有時間做數學建模？”
“嗯。。。這是個問題。。。”
“戴維，能否盡量把與C、K工作的時間放在晚上或者周末？起碼把白天留給我。”
“OK，我盡量。”戴維思索著，答應下來，抽了根煙，他又說道：“ADA，我倒是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問你，如果一切發展順利，你有沒有可能集中精力做模特工作？你知道的，一旦你紅了，這份工作可是要全球飛，為品牌做代言的，更不要提接下來可能還有幾十份品牌代言等著你。”
“我現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悶悶地回答。看我臉色不好，戴維也沒有多說。
傍晚，我回到實驗室，打開電腦，開始完成這份建模作業的最後一個步驟。
這一次，我卻心不在焉。
在午夜兩點之前，我弄錯了幾個核心數據，導致模型反覆建立失敗。
我跑出實驗大樓，狠狠地抽了根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清晨六點半，我終於完成了所有的建模過程，趕在系主任規定的早上8點之前，將作業發送到了教授的郵箱裏。
累。但是我心裏更多的是茫然。
即使這份作業花費了我好幾個晚上的時間才完成，我仍然知道，這只是數學系大學本科課程中微不足道的一份作業而已，以後，還將有更重的任務等著我。
未來，到底該何去何從？
☆、喬治
現實沒有給我太多喘息的時間，我很快就知道代言工作不是鬧著玩的。
我早上六點起床，溫習功課，其中包括各種我以前從來沒有接觸到的數學理論和推導過程，上午八點上課，上到中午，下午上課上到三點，趕去C、K公司開始一天的拍攝工作，一直忙碌到深夜。
很多照片和造型不管當時花費了多少時間，都有可能因為與品牌想要傳達的主調性不匹配而棄之一邊，不予采用。所以我和整個造型、攝影團隊的工作就是不停地試造型、構思場景，然後馬不停蹄地拍拍拍。。。
為了安全起見，我托戴維領我去車市買了一輛二手別克。
“花自己掙來的錢感覺怎麽樣？”戴維笑瞇瞇地問我。
“戴維，薪酬還沒有打到我的賬上。。。”我看著他，無奈地說，“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啊？”
“對啊，見鬼，回去我得催催他們！”戴維的小身板一蹦三尺高，“見鬼了，那你怎麽有錢買車？”
我笑了笑，“戴維，時代變了，中國學生比你想象中可殷實多了哦。有空歡迎你去中國看看。”
“也就是說，你不是完全靠這份工作吃飯？”戴維依然不敢相信。
“不是所有的留學生都那麽苦哈哈的吧？”
“起碼你們中國的留學生越來越不是了。。。”戴維架起胳膊，皺著眉頭說。
“戴維，你別忘了，我是國家公派的留學生，我不但不用交費，而且我的祖國還會付我工資，只要我在這裏好好學習，回去報效國家。”我逗他。
“天啊，你不會真的要回中國做導彈吧？”戴維被我唬得一驚一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也想逗我開心。
“我也不知道啊，戴維。”我伸伸懶腰，擡手遮住眼睛看了看遠處蔚藍的天空。
一切都是很美好，路邊冰激淩車裏的胖姐姐一副要睡著的樣子，旁邊綠草坪上，年輕的爸爸帶著白嫩的小嬰兒在曬日光浴。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我想起來我很久沒有打電話給煙叔了。
傍晚回到宿舍，我給他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很開心：“嗨閨女，在那邊怎麽樣啊？學習別太累了。”
“我拿到C、K的代言了。”我的聲音裏有濃重的疲憊。
“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一直忙著，沒告訴你。”我於是在電話裏剪短地匯報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只要你開心就好。我是永遠支持你的。”煙叔總是這幾句。
“可能會賺很多錢。我都寄給你吧。”我說。
“幹嘛寄回來，自己花啊，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我沒什麽想買的，倒是你，求買幅齊白石的畫掛在店裏鎮鎮場子啦。”
“切，我的好畫多得很，不缺一副齊白石。”
我不由得笑起來，又說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三個月之後，我代言的系列海報鋪滿了本州和鄰近幾個州的大賣場，同時也上了C、K預定的幾大青少年雜志封面，戴維每天都像是念喜報一樣告訴我熱度數據的攀升情況。。。
又過了半年，我參加C、K在紐約的走秀。
緊接著，便是一場又一場的走秀、接踵而至的品牌代言合約。
我晉身成為國際線準一線秀場模特。。。
這一切真像是做夢一樣。
我十六歲那一年，戴維依然是我的經紀人，除此之外，他為我指定了一位專門的公關經理，用來打理自己的個人品牌形象，包括個人網絡主頁、各類訪談節目、各類額外的拍攝任務等各種事情。。。
我忙得像一個陀螺，像是擁有了自己的事業。我學習得非常勤奮，走秀、拍照、建模、上課，這些事情占據了我生活的所有時間，但好在我還能應付，或者，我似乎是故意讓自己這麽繁忙，好不用去想一些別的根本想不通的事情。
我對數學的天賦在緩慢的進程中不為人知地喪失了。就像尹誠不再天天出現在我的夢裏。
我難受，但是我只能慢慢地獨自接受這個事情，因為我已無人可以分享。
戴維是一個勤奮的經紀人，即使公司身處的位置並不是娛樂業發達的地方，他卻硬生生以我為由頭，在紐約開了一個分屬的辦公室，處理我在紐約和倫敦、巴黎、米蘭的各級品牌代言的工作。他以工作狂特有的熱情感染著所有人一起奮力地凝聚在一起。。。
17歲那一年，我因為完全不可思議的狗屎運，登上了香、奈、爾少年少女系的T臺。
戴維興奮得瘋狂絞手，抱著我親了又親。
“你真是太棒了，寶貝，你就是一顆最璀璨的新星！我親手打造的！”戴維激動地說。
“不，不是我很棒，而是你，戴維，沒有你，這一切，都不可能。”
我抱了抱他，走進化妝間。
所有的男女模特都穿著黑色的內衣在沈默地等待著化妝，緊湊的工作中，偶爾從角落裏傳來一兩個模特低聲的調笑。
我嚼著口香糖坐著等著吹頭發。
旁邊一個眉眼清俊憂郁的男孩轉過頭來對我說：“嗨。”
我很驚訝有人會和我搭訕，我揚了揚眉毛，回答他：“嗨，我是ADA。”
“我是喬治，我看過你的海報和雜志封面，很棒，我到現在都印象深刻。”
“你難道是我的粉絲嗎？”我笑著調侃他。
他攤攤雙手，“也可以這麽說。不過我自己也拍照片。”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誇自己，又感覺像是不得不誇的樣子，“業內有人說，也拍得相當不錯。”
不甘示弱的美少年哈。我沖他笑了笑。
化妝師很快把我叫走。
“我要去做造型了，回見。”我沖他擺擺手。
他三步並兩步走上前來，塞給我一個紙條，“我的電話。”他深邃的大眼睛清澈地看著我。
那一剎那，我有一絲晃神。
有好幾年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像是春風吹融了冰上最尖的那個角。
為香、奈、爾的第一場走秀極其成功，我看見臺下的戴維簡直淚光點點。
除此之外，我還想讓這個晚上發生一些更多不同的事情。
戴維送我回家之後，我給喬治發送了我家的地址信息。
一個小時之後，喬治就像深夜造訪的羅密歐一樣輕輕敲了我的門。。。
我迎上前去，像是回到了久違的幻想花園。。。
也許我是幸運的，喬治是一個極其溫柔體貼的少年。。。他拉了拉我的手，笑著深夜離開。。。像是不願意打擾我清凈的生活。。。
☆、結婚
我大三那一年的春天坐在教室裏聽課，當教授講了一個新近流行的數學笑話，所有同學都笑了而我沒有笑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心裏有根弦輕輕地，哢嚓，一聲，斷了。
我終於意識到，我不能再假裝自己還是一個數學天才那樣坐在MIT的實驗室裏。
我費力地維持著課程和工作之間的平衡，深夜做題，趕各種報告會、秀場，其實自己並不知道意義是什麽。剛開始我只是簡單地想要維持學業，想要讓一切照舊，我不斷隱藏著自己真實的痛苦，然而，我終究還是在一個春天的上午，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對於生活的無能為力。
我將臉深深地埋藏在雙手之中，真正地因為自己和數學的遠離而感到痛苦。它曾經拯救我於水火之中，讓我在生活中找到某種神奇的意義。。。它曾經是我的朋友。。。
就在這個時候，喬治發來信息問我：“ADA，我們結婚吧。”
我用手搓搓臉，深吸一口氣，給他回覆：“好。”
喬治溫柔、體貼、善良，除了長得憂郁，他身上沒有一絲不陽光，因為從小在北歐長大，他的氣質中包含有大量北歐人不問世事的清冷和閑適，百分百是一個好丈夫的標本。我和他曾經去過在丹麥他的祖屋，那是他爺爺留下的大房子，在那裏度過了一整個安靜的寒假。
嫁給喬治多好啊，雖然我們才這樣年輕。
是逃避嗎？也許吧。我安慰自己，起碼我是幸運的，當我想要逃走的時候，還有一個地方願意接待我。
我和喬治選了一個周末去郊區的教堂註冊登記，之後我們倆開開心心找了一大幫模特同行喝了個痛快，渾身被啤酒泡沫噴得又濕又黏。
晚上12點，我們才渾身臟兮兮地回到小屋，躺在小床上。
月光照著我們年輕的身體，我笑了笑，又哭了哭。
“你怎麽了？”雪白的喬治抱緊我。
“你都沒有問過我的年齡。”我蜷縮在他的懷裏。
“你19歲啊。”喬治不以為意。
“NO！”我故意大聲地叫了一聲，他將我抱得更緊了，“喬治，上個星期我剛剛滿18歲，剛剛可以結婚，你就出現了。”
喬治尖叫一聲，撲過來將我整個人揉進他的身體。
“ADA，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愛你。你不知道。”
我抹了抹臉，繼續調侃他，“多愛？”
“就像現在的月亮，有多少光亮，都願意給你。”他親了親我的手，“ADA，我會好好保護你的。我們一定要好好地在一起。”
我拍拍他的背，“傻瓜。還是得留一點光亮給自己的啊。”
“你就是我的光亮啊，我不需要別的光亮了。”喬治的眼睛熠熠發亮。
我將頭發撥到一邊，在他的懷裏踏實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了一圈電話通知好朋友。
戴維沒有意外地在電話裏哭了一鼻子，哽咽地說：“我很開心，ADA，我沒想到你都長大了，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你的父親。”
好一陣安慰以後，我踟躕著，給煙叔撥了電話。
“你在幹嘛呢？”我問。
“在家裏畫畫呢。”他回答。
“我結婚了，爸，和喬治，視頻裏你見過他的，過幾個月我會帶他回來一趟，正好我們倆在國內都有品牌代言的活動。”我一口氣平靜地說了出來。
煙叔在電話那頭許久沒說話，過了好一會，他說，“可是你才剛剛滿十八歲。”
“是。。。可是我想，我足夠成熟了。。。”
“彈個曲子給你聽吧。”煙叔說。
我拿著手機聽見他穿著拖鞋走進客廳，拖過木頭椅子，掀開琴蓋。。。悠揚悲傷的琴聲便從聽筒裏飄了出來。。。
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南方小鎮，回到了潮濕悶熱的午後時光。。。
“你要幸福，閨女。”煙叔在電話裏說。
“我已經很幸福了，爸爸，一直很幸福。”
他欲言又止，彈起了我熟悉的巴赫。
“還有一個事情，我想要退學，專註於模特事業。”我說。
“可是你多有天賦，退學不可惜嗎？”
“我的數學天賦已經不在了，而且精力有限，沒法顧上學業。”我冷靜地評價。
我在聽筒裏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感覺到了他的悲傷。
我換了一個輕松的口氣說：“或者就是暫時停止吧，等以後什麽時候想學了，我再回來學。”
“沒關系，這不重要，關鍵是你的選擇是你自己喜歡的。”
“是我喜歡的，結婚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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