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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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世界:

每個人生下來就註定會經歷痛苦,我明白。

人類過分的智慧造就了許多事物,同時也增添了數不清的痛苦,所謂慧極必傷,我想這也是必然的因果。

苦痛常在,故而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再從他人身上索求什麽,不奢想便不會品嘗到失望的痛苦。不從父母身上索求親情,不從同伴身上索求友誼,同樣的,我也不要求愛人多麽地愛我。

前兩者,我或許做到了。

我不再擁有父母親情,這是一件輕松而愉悅的事情。我擁有不少同伴,而他們的友誼超出我的需要。

但最後一項,很抱歉,我輸了。

愛情不是必需品,可我索求的不僅是愛情,我把前兩樣的感情都下意識地寄托在愛人身上。

姜朔,我曾在人前稱呼他為“我的愛人”,可是我們都清楚,這只是出於禮節與社會既有的規範。

在那幾年中,我尚未輸得徹底,因為畢竟不夠愛,所以足夠清醒理智,不去要求什麽。所以我忽視那些微小的瑕疵,把他們歸位“瑕不掩瑜”,並獨立地繼續我的婚姻生活。

這也導致了後來的惡果。

很好笑,我竟然在這裏如此理性地分析這段關系,即使我剛剛第二次品嘗了這段關系的惡果,明明已經被擊潰,卻還要裝作平靜的樣子。

是的,惡劣的果實使我飽腹,胃被毒液侵蝕,身體各處也逐漸病化。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只要我及時斬斷這份關系,在發現姜朔默許向槐的暧昧,在向槐一而再再而三對我隱秘地挑釁時,就應該結束我和姜朔的關系。

現在想來,我的縱容由來已久。

這份縱容在方曜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並不是要在這裏大肆譴責這一位真正的愛人,而是因為愛,所以有了不滿與怨恨。對於不愛的人才往往輕易放下,看,我剛才就沒有譴責姜朔,只是一味地反省自己跑得不夠快。

方曜,我的愛人。

我所有感情的寄托對象。

當我發現這點時已經為時已晚。是在他偷偷來到我病房的那一夜,他離開之後,只剩下我幻想中的苦橙氣息。在苦澀又清甜的想象之中,我悲哀地發現,他來時,我害怕被看見狼狽的模樣,他走後我又想念且埋怨。

想念是理所當然的,不需要闡述原因,因為那是方曜。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他,向一個比我小九歲的青年送出了我所有無形的純真。

埋怨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的愛人傷害我尤深。

我向他索求了親情、友誼以及愛情,這麽多種形式的愛,我索求得越多,越表明自己已經完全做好了被傷害的準備。

結果就是如此,他的傷害比任何人都嚴酷,比這會兒外面的風更加冰冷刺骨。

但是我之前也說了,我的縱容由來已久,對應的,這份縱容也很難停止或收回。

如果方曜在早前就對我坦露這件事,我會罵他、揍他,把他關在家裏反省,然後又與他和好,告誡他以後絕不能再做這種事情。

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再這樣做了。生氣也是耗費心神的一件事,我只能永久地縱容。

說來可惜,我以前還想陪著方曜慢慢變好,想讓他也和我一樣,感受到從小到大缺失的愛。我不介意成為他全部感情的寄托,因為以前的我足夠堅強。

偏偏這份堅強被摧毀了。

對不起,我的愛人。到如今我已經沒剩下東西可以給你了,唯有縱容。

希望你可以在這份縱容之下對自己更好一些,但是不要再欺騙下一個愛人了。

如果可以,請你在看見這封信的時候牢牢記住我最張揚的樣子,然後再徹底遺忘。

那根紅繩在向槐割破我手腕時也斷了,或許就是它救了我一命。謝謝你。

還有,我的墳前要灑滿陽光。

——白謹明

房門的密碼沒有變,錄好的指紋也沒有刪除。

方曜輕易地就打開了門。

很久沒有回到這裏,推開門之後,裏面多了不少陌生的痕跡。

珍珠從走廊深處飛奔出來迎接他,然而比往常更加興奮,沖著他大聲地叫個不停。

他安慰著珍珠,同時擡眼看去,似乎其他人都不在這裏,應該只有白謹明一個人。

是在臥室吧?

白先生可能正躺在主臥的床上靜養。

珍珠汪汪大叫,聲音聽起來不像正常玩鬧,而且還咬住了他的褲腿。

方曜皺起眉頭,低頭看去,珍珠似乎在拖著他往裏面的方向走。

他直覺不對,朝主臥的方向飛奔而去。

門大開著,裏面根本沒有人。

珍珠追了上來,咬著他褲腿又往另一個方向拽。他心裏一沈,頓時有了猜想。匆匆忙忙來到那扇帶了密碼鎖的門外,房門緊閉著,他一下子亂了心神。

密碼……他不知道這扇門的密碼……

方曜拍了拍門:“白謹明……”

頭三個字說出口時聲音都是啞的,裏面毫無動靜,他更加用力地拍門,大喊道:“白謹明!!你開門!”

他就是可以篤定白謹明在裏面,一定在裏面……

方曜退後兩步,一腳踹在門鎖上,腳邊珍珠也急得亂竄。

他這輩子都沒這麽慌過,門紋絲未動,又沒有鑰匙,白謹明在裏面做什麽……做什麽,能做什麽,他都把人逼成那樣了,白謹明將自己關在那間密室裏能做什麽!

“白謹明你開門好不好……”他被嚇得心臟狂跳,手腳也冰涼發顫,“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傷害自己……我求求你,你殺了我都可以,不要傷害自己,把門打開好不好?”

方曜全身血液都近乎凝固,他恨不得讓白謹明殺了自己洩憤,反正他該死……最該死的就是他了,為什麽不來懲罰他,為什麽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對他說!

耳邊是急切的狗叫聲,他突然恢覆了一點冷靜,彎腰把珍珠抱起來,關進了臥室裏。

場面太亂,他害怕自己誤傷到珍珠,白謹明知道後一定會不開心的。

隨後一邊往門外狂奔一邊打消防和急救電話,出了門外後在消防通道上找到了滅火器,拎著十多公斤重的鐵東西回到那間暗室外。

對準了密碼鎖狠狠砸下去。

尖銳的警報聲響起,幾乎要刺破人都耳膜,方曜沒管,繼續砸。一下接著一下,很快就把鎖面砸凹進去。

他已經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麽,只知道一定要盡快把門打開,白謹明就在裏面,他必須要把人帶出來。

紅色的昏暗燈光仿佛又出現在眼前,他還記得白謹明坐在地面整理照片的模樣,還記得自己從背後抱住了白謹明。那些照片殘忍得觸目驚心,而兩個人就像是互相依偎的受過傷的動物,在相擁的那一刻,所有過往都化作煙化作霧,不再清晰。

方曜的手掌被金屬邊緣磨破,滅火器底部也已經變形,但他一刻也不敢停下。

門鎖被砸得面目全非,在鮮血浸透滅火器手柄時,門鎖終於被砸開。

方曜在吵鬧的警報聲中沖進房間,鋪天蓋地的暗紅色裏,男人正側躺在地面,靜謐得仿佛在沈睡。

垂落在地面的手腕處流淌出了一灘液體,在紅色燈光下是更深的紅,近似於黑色。

但他明白,那是血。

白謹明身體的另一邊放著一張信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的心已經涼透,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最後跪在了地上。信紙就在旁邊,他掃了一眼,只看清了零碎的片段。

大腦宕機一般,方曜貪戀又驚慌地望向白謹明的臉,下一秒突然醒悟過來,緊急撕下衣擺的布條為人包紮止血。

但手是顫抖的,呼吸也是亂的。

在匆忙之間,餘光裏他瞥見白謹明似乎睜開了眼。他身體一震,眼神挪過去,忽地與那雙生命快要流逝殆盡的目光對視上。

這些天來所有的鎮定都化為泡沫。

方曜雙手捧著白謹明的手,放到唇邊急切地祈求道:“哥……我知道錯了,這次是真的錯了,我以後一定改,你別丟下我……我是個混蛋,我是畜生,我沒有光明正大得到你的垂青,你可以不愛我,可以恨我,但是你要好好活著……我求你了,哥……”

白謹明看著他,虛弱得仿佛要化灰一般。

嘴唇動了動,聲音極輕,在警報聲中幾乎不可聞。

但方曜聽清了,白謹明說的是——“小兔崽子,別看我”。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鼻尖也酸得要命。

“我就要看,你所有的樣子我都要看。我不要你的縱容,你多罵罵我,我喜歡聽你罵我……”他艱難道,“罵我一輩子好不好?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對不起,哥……你別死,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方曜俯下身,用手捂住白謹明冰涼的臉,額頭也抵在對方額頭上。

“你答應過我的,要陪我變得更好,我這麽混蛋的人,你要陪我很久很久才能實現……”他幾乎在胡言亂語,憑借著本能挽留白謹明,“你還得教我怎麽愛人,教教我吧,白謹明,你別走……”

一個極輕的巴掌扇在他臉上,輕得仿佛撫摸,那只手下一秒便又無力垂下。

方曜一楞,擡頭看向白謹明。

男人眼裏染上了淚意,帶了些憤怒,卻比沒有情緒的樣子更加有生氣。

“你要我的愛,我怎麽不可能給你……”白謹明虛弱地說,“但你不該這麽戲耍我,踐踏我。”

方曜連話也不會說了,呆呆地定著。

白謹明眼角有淚珠滑下,看他的眼神是被平靜掩蓋著的暴風雨。

“你到底能不能好好愛我?我真的好需要。”

方曜終於回過神,極輕極痛地吻了一下白謹明的額頭。

“好……我給你,所有的感情毫無保留全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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