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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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連瑄去了太傅府。謝之涵穿著天青的杭綢長衫,倚在九曲竹旁吹笛,蟬鳴的聒噪瞬間被輕靈笛音驅散,連瑄怔怔地看著竹林深處的他,腳步如千鈞之重。

“沈璧你來啦。”倒是謝之涵先發現了他,步履輕快地向他走來。連瑄心想,天底下怕是只有謝容映有這般處變不驚的涵養,看他的神色言語,自然妥帖的如往常一樣。

“夏日悶熱,欲覓清涼,唯有杜康。”連瑄笑瞇瞇地從身後拿出一壺酒,“你猜這是什麽酒?”

謝之涵掠過他的手,將壺拿來一嗅:“青梅酒,還加了薄荷?那可是稀奇的東西。”他面上笑意濃濃,心底卻是一沈。

連瑄點點頭:“這個店家好巧思,據說是托人專門從西域帶來的薄荷。這酒清新爽冽,最是解暑。”

“知我心意者,唯我沈璧。”謝之涵命人送來了酒具和矮幾,兩人在竹林間席地而坐,推杯就盞。

一壺清酒下肚,腹間先是清涼無匹,而後卻是燃燃大火,先前的那絲涼意倒像熱油潑火一樣,燒得人更加熱了。

“老師怎麽出汗了,可是熱了?不若我扶你進房休息。”連瑄伸出手來,也是火熱滾燙的,連呼出的氣也是發燙的。謝之涵身上發燙,心裏卻實實足足結了一層冰,他掩飾住眼中的涼意,由連瑄扶著進了房。

兩人早已肌膚相親過,熱燙之下便彼此相擁。連瑄將下巴撐在謝之涵肩頭,低聲呢喃道:“容映,容映,容映……”也不知喊了多少聲,謝之涵撫著他輕聲說道:“我在。”

兩人耳鬢廝磨,謝之涵緊緊抱住連瑄,低低說道:“沈璧,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不然,該多好?”

連瑄迷迷糊糊的,輕撫著謝之涵的眉眼:“謝之涵,謝容映,你才是我的‘連城璧’。”

門內是低淺□,門外三人面色各異。最後還是其中一人踢破了房門沖了進去。

“三弟,你這是做什麽!”

謝之涵猛然醒轉,掠來被子包住二人,擡頭看來人。今天來的這三人,分別是謝之涵二哥謝之洲,英王和禦史大夫梁欽。英王不懷好意自然不用說,他二哥為人剛直又魯莽,而梁欽則是有名的刺兒頭,整天就會盯著豐都的貴族們然後上本參他們。這個組合真是周全,英王要說動兩人一同過來尋他,怕也要費一些工夫。不過還好,有他推波助瀾,英王倒是該謝謝他。

正在謝之涵若有所思的時候,謝之洲早已吼開了:“你是太子太傅,自當清正無暇。現在居然白日宣淫,還,還找來了一個兔兒爺!”說著他便要揪起連瑄。

謝之涵擋住他,冷冷道:“二哥,我們酒後失儀,你也不該說的如此不堪。”

英王嗤笑一聲:“二公子有所不知,謝太傅身邊那位,可不是什麽兔兒爺,他可是蕪州來的舉子,還是謝太傅的學生呢!”

“什麽?二弟,他是你的學生?”謝之洲失聲道。

“正是。”

“勾引座師,真是不知羞恥,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麽個不男不女?”謝之洲猛地將連瑄拽下床。連瑄裸裎於人前,羞憤之下顫抖不已。

“誒,二公子,那倒未必見得。謝太傅位高權重,是他的座師,若是喜歡人家少年青澀,強迫之也有可能啊。年輕人,你說是不是?”

他說道“是不是”的時候近乎是咬牙切齒了。

“哼,我三弟是什麽人,會叫這種阿貓阿狗爬上床?我看這人心術不正,怕是才學不濟又想攀附富貴,才想出這種歪路子來。真是臟了我謝府的地!”說著便擡腳要踹他,謝之涵已穿戴整齊,猛地攔住謝之洲,“二哥不可!”

謝之洲眼神閃過疑惑,倒也沒有再下腳,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正在這時,沈默已久的連瑄突然撲到梁欽腳下呼道:“梁公救我!”

梁欽一直未作表態,看著腳下的連瑄冷冷道:“我為何要救你?”

“梁公乃諍臣,這是陛下親口讚許的。學生一直敬仰梁公剛正不阿,懇請梁公為學生做主!”

就這樣,座師荒□奸學子的故事便順理成章了。

梁欽拾起衣服叫連瑄穿上,隨後說道:“謝太傅□學生,罔顧人倫,我自當上奏朝廷。但是,”他以一種長者的姿態看著連瑄,“你也命不久矣。”

謝家,太子,甚至皇上,乃至天下文人,都不會容下連瑄。

他一言既出,連瑄和謝之涵俱是一震。謝之涵死死盯著連瑄的背影,聽見他緩緩說道:“我知道。”

謝之涵心中哂笑:你真當英王會保你?到最後,還得我來救你。

隔日梁欽一封奏折在朝堂掀起驚濤駭浪,天下文人共所景仰的謝太傅居然與學生茍且,還是□。一時文曲星落,狼披羊皮的罵聲不絕。但是更多的人都在質疑,觀太傅之文,太傅之字,太傅其人,太傅處事,有哪一樣不端方正直?怕是有人故意構陷太傅,其心可誅。

連瑄老早被建興帝扔進牢裏,謝之涵軟禁在家中,每天餵餵魚逗逗鳥。謝誠每日向他匯報豐都的風吹草動,謝之涵看著日頭明亮亮的,徐徐說道:“英王這般賣力奔走,我卻在家中安閑度日,真是有些對不住他啊。要不這樣,我也出去轉轉。”

聖上說軟禁他,可是謝之涵還是輕裝簡行走了出來。謝誠在旁跟隨,並不發一語。待上了馬車,謝之涵閉眼假寐,對身旁的謝誠說道:“你知道為什麽禁衛軍不攔我?”

謝誠俯首道:“自是懾於三少威嚴。”

謝之涵輕笑道:“謝誠,你是在說笑嗎?禁衛軍是皇城護衛,眼裏的主子只有皇上。”

“您是說?”

“皇上說放我,他們才會放我,而皇上,心裏護的是太子,他護著太子,自然也要護著我。英王也是看出皇上的心思,才不得不在我身上下手。若皇上真有改立之心,不消別人出手,皇上第一個拿下的就是我。”

謝之涵是緩緩說來,卻叫謝誠背上發寒:“三少所言甚是,所幸太子英明,深得聖心。”

“當年先帝就是遲遲不立太子,最後叫皇上先發制人。經此一役,皇上會不警惕?他不放英王去封地,哪裏是愛重他,分明就是想控制他。可惜了,英王看高了自己,也看低了對手,更不知道這局是皇上操縱的。”

沈沈的馬車駛到了天牢。謝之涵嘆了一聲:“沈璧他,何苦走到這一步?他要功名利祿,哪一個我不能給他?”

獄卒見了太傅的令牌自當畢恭畢敬,只是神色間有些猶疑:“裏頭正有人探視,這……”

“哦?”謝之涵一臉興味,“英王倒也膽大。這倒不湊巧了,謝誠你在這候著,別叫人看見。”說著他便踱步走了進去。

連瑄呆的是普通的牢房,不過這裏關的就不是普通人了。

來探視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沈聲說道:“連舉人,你娘我是帶到了,王爺吩咐的話你可不要忘了,不然後果是什麽你該明白。”

那女子濃妝艷抹畏畏縮縮道:“管事大人,能叫奴和他說幾句話麽?”

那男子見她滿臉粉脂膩得惡心,身上又是劣質香粉的味道,忒的沖鼻,便閃在一邊揮揮手不耐煩道:“說吧說吧,別太耽誤時間。”

女子聞言怯怯點點頭,於是便走近連瑄,顫抖著握住他的手低聲說道:“瑄兒,你叫我好生吃驚啊。”她臉上方才怯懦的神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痛而發冷的模樣,“十五年前,我被於常左索走,與你分離痛不欲生。為了能活著再見到我的兒子,我忍辱偷生。只是沒想到,我的兒子這麽出息,竟有辦法將我救走。這,就是你救我的辦法?”

連瑄哽咽道:“我原以為待我高中,求皇上恩典便可。可是英王偏偏將你扣住,以性命威脅我,我實在沒有辦法。”

陳沁玉撫著兒子的臉龐低喃道:“我知道你一直怨你爹沒有保護我。當年我在你外祖家被主母欺壓,有一日餓慘了趁著宴會出來尋些吃食,正巧遇上出來醒酒的你爹。他知道了我的處境,向你外祖討了我。你爹和你大娘對我都很好,你出生後,你大娘對你也是視如己出,這些年,他們對你也該很好吧,你大娘還讓你弟弟出來陪你考試。但是你為了我,前程盡毀,叫我如何忍心?”

連瑄一字一頓說道:“我只要娘回來。”

“你這孩子,我這麽多年做夢都想和你團聚,只是你不該這樣。我記得你發蒙的時候我就常常給你念謝太傅的詩,你從小就喜歡背誦他的文章。他於你,既是恩師,又是情之所系。你為他效力,以他為師,與他相伴,如今卻要背忠背孝背義。”陳沁玉嘆道,“或許我當初就不該茍活於世,如今卻連累了你。”

“瑄兒,我身侍二夫,乃是不潔之人,不應容於世上。這些年支撐我的,無非是你。如今我們雖不能團聚,但卻能再見一面,上天已待我不薄。你聽娘的話,面聖的時候直抒實情,不可再連累謝太傅!”說著她便轉身,哽咽道:“瑄兒保重,好好侍奉你爹和你大娘。”

連瑄驚顫起來,不停拍打獄門,高叫道:“娘——”

待二人走掉,謝之涵從暗處走出,面沈如水。

謝誠見前頭的二人出來後,主子也很快出來,正在不解。卻見謝之涵步履如風地上了馬車,連忙跟上。顛簸的車中,謝之涵神情晦暗,半晌方開口道:“當初英王究竟許了連瑄什麽?”

謝誠脫口而出:“還能有什麽?無非是榮華富貴,從龍之功什麽的。”

“你胡說!”謝之涵猛地掐住他肩膀,面容狠厲,“你為什麽不打探清楚!連瑄生母並非是連夫人,如今正落在英王手裏,這才是他背叛我的原因!”

謝誠從來沒見過謝之涵這幅模樣,他連忙回道:“連舉人的身世您也知道,奴才也未想到還有這層糾葛。”

是啊,連他自己都不曾問過連瑄。

謝之涵頹坐在馬車裏,不發一語,謝誠在一旁誠惶誠恐。也不知過了多久,方聽得謝之涵嘆息一聲:“我錯了。”

他錯了,錯估了人心,也錯看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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