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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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有所隱瞞,但我說給你的,都是真話。”

星衍神君也作出了同三千年前一樣的回答。

他道:“空聆心魔很重,可致本體破碎,所以我提醒你以喚醒他的神體為先,擔心記憶會刺激他的心魔,這是真實的擔憂。然,因為他吃下了忘情靈藥,因為空聆玉本體的特殊,你或許不可能喚醒他的記憶,後來我才想到,只有神體覆醒之後,以本體碎片作引,他才會重為空聆神君,擁有三千年前的記憶。”

只是這其中可能再也沒有執寒戟。

隱瞞未說的東西,是為了穩住執寒戟,這是衍君為介林的私心。

高沖寒眼睛通紅:“我是你們利用的工具嗎?!”

星衍道:“你不是工具,你是我們的家人,是我不好。”

“你們就這樣騙我!”

星衍道:“對不起,小執。”

高沖寒情緒崩潰:“妖族騙我!冥鬼騙我!介尋騙我!你們也要騙我!哪有什麽真實的東西?!我心心念念期盼著和空重逢!其實根本不會有重逢!因為他會忘了我!星衍神君,你說實話,你們期盼他醒過來,究竟是為曾經數萬年的情誼還是只為等他保護介海之林鎮壓空聆天境?這中間是否還有情誼可言?本來就沒有情誼!當年在介林你們就不敢靠近他!你們需要他又害怕他!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嗎?!衍君,為什麽全都是假的?!”

“對不起。”

高沖寒的痛苦充漲到了極點,讓他難以呼吸:“……折騰這麽一場,全是為了介海之林,為了空聆天境,你們為什麽不哄著我跳進空聆天境?讓我跟那些上古妖魔同歸於盡,那個時候我一定會聽你們的!”

星衍:“空聆有囑托在先,他不準我們傷你,我們也……不忍心。小執,這些事只有我和誓月知曉,介海妖神們從來都不知道,他們是真心疼你,請你不要怨他們。”

高沖寒聲音啞澀:“那我現在去跳進空聆天境,能不能將天境妖魔全都燒死?就這樣結束,別讓空聆神君醒過來了,別讓他再去承擔重任,讓他永遠為人,讓駱逢空永遠都不要忘記愛我,不……不行了,他現在不可能愛我了,”鼻子驟然酸澀,淚如雨落,“我都對他做了什麽?你們一個個,為什麽要這麽折磨我們?為什麽啊?!”

可他偏偏不能去報覆,若說有錯,分明是他錯的更深,他一直一直都在重覆著錯誤,他突然什麽都不想再管了,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還能做什麽。

他已經衰竭到快死了,甚至不知道在死前還能不能再見空一面。

星衍眼中亦有淚光,他擡手撫摸高沖寒的額頭,道:“對不起。”

“衍君,我到底該怎麽辦……”

“空聆對你始終不同,你看,就算他降世為人,沒了記憶,每一世都只會對你不同,這一世更因為你而有了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如此羈絆,我想忘情靈藥也不能斬斷。”星衍安慰著他。

“可我無法去相信了,”高沖寒道,“不如我與天境妖魔同歸於盡。”

“別做傻事,”星衍道,“從你把九成力量卸到鑄仙法陣上,你就不能再除去天境妖魔了。”

“小執,我之所以出介林,還有一個原因,我從萬道輪轉中無法看到空聆的身影,他去了哪裏,你知道嗎?”

高沖寒聽到這些,才稍稍冷靜了一些,啞著道:“我跟他之間的絲線斷了。”

星衍道:“小執,我想請求你去把他找回來,介海之林不能沒有空聆神君,這是我的無恥之處,所有的事情都揭開,卻還是要請求你。”

高沖寒心底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他真正責怪的是自己,他本不會拒絕,畢竟最離不開空的是他,可是……

“我的火焰……快熄滅了。”

“我將萬千星輝贈你。”

星衍點了下他的眉心,淡金色的光輝環繞在他們周圍,渲染出靜謐美妙的景致。

高沖寒慌忙退後:“不要!”

可那些星輝還是追去了他身邊。

“這是我於你的虧欠,你說不想飲主動獻上的血,也可能消化不了,那我便把我的力量化為星輝給你,至少給你一點支撐。”墮神錐的威力雖不比曾經,到底還是震傷了他的神體,也只有在這種傷重虛弱的情況下,他的星輝才能被執寒火焰所接受,不再讓執寒戟難以消化,在受傷的那一刻星衍就做出了決定,沒有絲毫猶豫。

“你會怎麽樣?”高沖寒急道。

星衍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受墮神錐那一下,我傷了神魂,本來就對介林沒用了,不適合再回介林,小執,去做你該做的事,不必為我擔心。”

“可是……”

“小執,強大的力量如果不是用來守護,便沒有意義,帝尊劃出介海之林,給六界以平衡,庇護介海生靈,他從未為此後悔,空聆守護與鎮壓,亦不會後悔,你是了解他的,對嗎?眾生只看到神魔大戰的慘烈,卻忘了神魔之戰前因為介林的存在才消除了上古戰場的硝煙,讓六界有了那數萬年的太平,帝尊和空聆的堅持從來沒錯。我……我不如他們,可就算只剩一絲力量,我也希望這力量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他輕輕嘆息。

“世間眾生,無論神鬼妖魔,生來便不可能毫無束縛,自由隨性都是在一定的約束之間,我們得到一些東西也都是要付出相應的代價的,哪能什麽都不付出就隨心所欲呢?帝尊庇護介海一族,需借他們的力量鎮壓天境妖魔,介海一族都是知曉並同意的,後來因空聆開了靈智的妖神們,若非他們自己向往這世間,空聆神力也不會照拂到他們身上……風儀自己向生,因空聆神力得到了生命,得到了神力,也擁有了六界之上最獨特的身份,介海神使風儀,去到哪裏人家都要敬他三分,介林從未虧待過他,在他成長為神使有了足夠保護自己的能力之後,也不會禁止他離開,可他卻怨恨介林給了他束縛,連一點點付出給空聆玉的神力都要耿耿於懷多年,你覺得他的怨恨有道理嗎?”星衍道,“我們最大的錯就是太疏忽,過於相信自己的同伴,可這竟也是錯嗎……小執,不能讓他毀了一切,介林是我們的故鄉,不管外界如何覬覦窺探,於我來說,那只是我們的家,我不想看著家園被毀。”

他笑了笑,卻並不輕松:“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把當年那些罪魁禍首一一手刃,可為了保護介林,不得不跟他們虛以逶迤了三千年,如今更是沒有機會了,我把星輝給你,實際還是因為私心,我希望你去找回我們的空聆玉……我與空聆在杳山時就認識了,那些事太久遠,他和介尋還小的時候,是我和誓月照顧,此時此刻說及情誼顯得虛偽,可那份羈絆真實存在,星月雙神與空聆神君是同守介海數萬年的夥伴,介海妖神也都和空聆有一份斬不斷的羈絆。小執,由始至終所做一切,都是因為我於介林有一份責任,請你……原諒我。”

星衍取出一個繪有淺綠色圖紋的錦袋:“這是找回來的空聆玉本體碎片,還有最後一片不知去向,我想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等到合適的時機,碎片會出現。”

到那時,也便是空聆神君真正回來之時。

高沖寒小心翼翼地捧住。

衍君循著誘餌主動走進陷阱,便是料到了自己會有這麽一場犧牲。

他甘願犧牲。

高沖寒沈默了片刻,最終選擇接受。

他沒有時間再糾結,介海之林只剩誓神和幾位神使在支撐,駱逢空的情況也不知道怎麽樣,他必須盡快去找。

……

春時已至,桃花滿山。

或許是沐浴了空聆神君氣息的緣故,執玉山裏的花總是開的格外靈秀美麗。

執寒戟雖也懂賞花觀景,可骨子裏到底是個愛熱血戰鬥的武者,尋著點功夫便想施展拳腳,陪著空聆玉賞花之餘,也沒忘了精進術法武藝,當然,他在空聆玉面前執著這件事,也是想要纏著空聆玉給他以指點,名為指點,實際還可以增加些肢體接觸,又可以當作一種情趣。

空聆玉雖不怎麽說話,看著寡淡冷漠,實則脾氣很好,對執寒戟又總是縱容,執寒戟想怎麽樣,他一般都不會拒絕。

無論游玩意趣,還是指點陪練,亦或床榻之事,只要他們見面,只要執寒戟有想法,他都是願意去滿足的。

他不懂如何去愛,全都是笨拙的嘗試。

桃花樹下耍了一套拳腳,執寒戟有些困了,沐著午後溫柔的陽光枕著空聆玉的腿睡覺,睡前還要再撩騷幾句閑話。

沒過多久,話語漸漸停了,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

空聆玉安靜地看著他的睡顏,聽著他的呼吸,心尖忽而柔軟,他擡手虛虛描摹執寒戟的輪廓。

本來應該熟睡的執寒戟突然捉住了他的手,笑道:“空,要把我記在心裏嗎?”

“嗯。”空聆玉很認真地答。

“你太喜歡我了吧?”執寒戟高興道,高興著高興著突然反應過來,“你都沒說過你喜歡我。”

“我……”

執寒戟晃了晃他的手:“我想聽!”

“我……我愛你,小執,在我存在之時。”空聆玉認真道。

只要我有一縷魂魄存在,都會去愛你。

執寒戟一靜。

空聆玉以為自己這句話表達的不夠好,便微微有些無措,正這時,執寒戟突然坐了起來,直直地看著他。

“小執?”

執寒戟道:“想親。”

說完,不給空聆玉反應的機會,便撲了上去親吻。

空聆玉當然不會拒絕。

……

星衍神君的一半神力都化作星輝融於執寒火焰之上,為執寒戟延續生命。

這是星衍從最理智的角度出發做出的選擇,先不論他自覺對執寒戟有愧,不忍看執寒戟衰竭而死,也不論執寒戟關乎鑄仙法陣,只說當下形勢,各方都在盯著空聆玉,執寒戟若要守護到空聆神君回來,沒有力量是不行的。

而之所以是一半,不是全部,是因為執寒戟拒絕一命換一命的悲慘結局,他不肯接受星衍的全部贈予,稍稍緩過來一口氣,便起身離開,他說:“我會找回空,日後他若是把我忘了,那我就在他心中重新印刻記憶。”

望著他的身影遠去,星衍神君露出一些欣慰的笑容,笑容未定,積壓了數千年的種種悲傷突然一齊湧了上來,他再也抑制不住,淚水盈眸,濕了滿面。

冥鬼抱緊他,輕聲喚:“阿衍。”

雖只是失去了一半力量,可星衍此前已被墮神錐所傷,仍是極為虛弱,他臉色蒼白,羸弱至極,埋頭在冥鬼懷中,聲音都在顫抖:“郎玨。”

時隔五百年,他終於不再刻意遺忘這個名字。

也是在安撫好了執寒戟之後,他才肯把心神轉到冥鬼身上。

郎玨周身冰冷的死氣溫暖不了星衍的身體,他為此悲痛不已:“阿衍,我來找你了。”

星衍抓緊他的衣襟,撫平他的劍傷,卻忍不住埋怨:“你和冥王同來,聽他們的指示,是因為恨我嗎?你憑什麽恨我?說好了與你一世,我做到了,你憑什麽要恨我?”

這是他在介海妖神面前從來不會展露的任性和委屈。

他卻願意讓一個冥鬼看到。

“阿衍,我從不恨你,我只是想念你。”

星衍強撐著半坐起來,抱住了他冰冷的身體:“對不起,於我心中,最重要的只能是介海之林。”

“我明白,”郎玨說,“對不起,我在忘川河畔執念太深,一時迷茫,竟受了冥王的蠱惑,傷了你。”

“阿衍,”他輕聲道,“前塵種種,本不該執著,可我還是離不開你,對不起。”

“今日盡是道歉之語了,不必如此。”星衍笑了笑,又嘆息道,“郎玨,如果你我還有殘破枯萎的生命,我們就相伴一起,不再分離,可好?”

“好。”

冥鬼幽暗的眼眸在與星衍重逢之後才有了些光亮,眉宇間依稀可見當年那驅敵護民的青年將軍的風采。

縱他身軀冰冷,靈魂卻依然灼亮。

星衍看著他熟悉的輪廓,心裏總算有了些安定感,他的存在可以使介海妖神們內心得到寧靜,可他也是需要依靠的,只是介林歷經三千年頹敗,他和誓月必須要全力支撐起來,從不敢把自己的脆弱洩露分毫。

而在郎玨面前,就連傷病也沒必要隱藏,他咳了咳,撐著郎玨的手站起來,卻又幾乎站不穩。

郎玨連忙抱住他。

星衍道:“以我如今之弱,連回去介林也做不到了,可我還有很多事情,只怕這雙腿連走路都困難。”

郎玨:“你想去哪裏?我背你去。”

星衍說:“先往東海之濱,再往西昆侖吧。”

星衍早在介林未立之前便與誓月一起隨侍青允帝尊左右,青帝早年的老友他都熟悉,只是諸位神尊比青帝離開的還要早,雲荒時代已然成了傳說,但他們的弟子還都在,各隱在自家師尊隕落之地不問世事,星衍也認識許多,以往不好去打擾人家,如今形勢緊迫,不得不去厚著臉皮靠著從前的情面請求他們增援介海之林了,為守護介林,只要有一分的希望,他都願意去嘗試。

……

星衍神君的神力衰弱,使得整座千仞山都震顫了幾分,若神君在此隕落,那便不止是幾分震顫了。

可惜是損壞的墮神錐……孤昊覺得有點可惜,修補後的墮神錐只能將星衍神君重傷,不過這對他們的計劃來說也足夠了。

他看向儀子修的背影。

是故意的嗎?因為出身於介海,就算對介海心懷恨意,也不舍得對衍君趕盡殺絕?

不,儀子修沒有那麽善良仁慈。

曾經下了一套連環棋局的紫懸妖王已經沒有了煉造墮神錐的實力,這些年他基本不露面,有什麽事也都讓儀子修代為傳達,悶在紫懸殿中,不知是為介尋的死在後悔,還是當年被執寒戟燒傷之後至今未恢覆。

同他的合作很愉快,不管結果怎麽樣,孤昊覺得他和夜訣笙是蟄伏隱忍的同類,他們惺惺相惜又很默契,儀子修則完全不同,或許是因為出身介海,他視六界眾生總有一種輕蔑的態度,冥界冥王他也敢頤指氣使,這讓孤昊有些不舒坦。

介海的其他妖神縱使孤高冷漠,也沒那麽囂張啊。

相比之下,孤昊更喜歡和介尋的相處。

啊,又想起往事了。

“儀兄,介海雪意你完全應付的來,我就不摻和了,我去追執寒戟。”

“落巖!”儀子修沒有心思搭理孤昊,他惱怒非常,無形之風攜翻雲覆雨之勢,絲毫不留情面地切開了暴雪組成的屏障,“不要攔著我!”

落巖分毫不讓,雖不願傷他,可也不願把路給他讓開。

“你還是我的朋友嗎?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我是要救空聆神君!”

“當真如此?”一妖一魔鬥法,疾風暴雪之中,半個山谷都被填平,落巖大喊道,“那你為何要追殺衍君?你為何與冥王同行?小執是我們的夥伴,你又對他做了什麽?空聆神君又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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