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3章 問此間(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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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怒不可遏,將本體摔進世界海的空曠中央。

“我才是至惡,”心魔一字一句,獨目中變化無窮的瞳孔,猙獰地擴張到整顆眼球,“我才是至惡!”

晏歡蜷成一團,不住嘔出血,以及粘膩如內臟的肉塊。

他早就是強弩之末,燈枯油盡之態,連瞎子也看得出來。他的神軀被心魔占奪,此刻的肉身,全然是靠神魂捏起來的殘體。

不知為何,在這瀕死之際,他聽見心魔咬牙切齒的宣誓,內心唯餘好笑。

以前的我,便如你一般,他嗬嗬地發出笑聲,在心裏如此想到,可是至惡的身份,又是什麽值得擁有的好事嗎?

除了痛苦和悔恨……它只為我帶來了痛苦和悔恨。

“你笑什麽?”心魔猝然逼近,獨目瘋狂亂顫,“你笑什麽!”

晏歡全身上下,俱像個被打漏的血袋,汩汩潺潺地往外噴湧,他嘶啞地笑道:“一句話,說一遍……還不夠有份量?”

心魔死死盯著他,忽然說:“我就該活吃了你。”

晏歡毫不在意,咧嘴一笑:“吃啊,別客氣……請!”

心魔不敢,他也知道心魔不敢。融合本尊的神魂,無異於回到原點,他對回溯時光的渴望,能敵過晏歡對至善的愛嗎?已經到了這一步,心魔萬萬不能賭這個可能性,至惡的劣根令他怯懦。

“你指望他來救你?”心魔冷冷問,“一個沒了道心的至善,又有什麽用處?”

你說得沒錯,可惜啊,他連至善都不願再做了。

這個僅有他和劉扶光知曉的秘密,只在晏歡腦海裏一晃而過。明明已至垂死,他仍然感受到了一種濃郁、甜美的幸福,惡毒地盤踞在他的心尖。

“也許,你說得對,”他無所謂地笑道,“但不管他來,還是不來,我都快活。”

心魔面上,逐漸顯出詭詐的神情。

“所以,我不會讓你太過稱心如意。”他笑了一下,將手伸進胸膛,竟就此挖出了那顆漆黑跳動的龍心,朝晏歡蹲下。

“——讓游戲變得更有趣一點罷。”

飛越黑洞,穿過星星流瀉的銀河,劉扶光只身站在翻湧微塵的世界海,眼前恍如展開了萬古長夜。

心魔的力量,已然深深影響到了周邊的星辰,並且還有飛速擴散的趨勢。

巫羅傾盡一世之力,為劉扶光治愈舊傷,雖然不能完全恢覆,但仍令他重獲穿越諸世的實力。遵循著神識的指引,他掠向全部黑暗的終點。

心魔到底需要什麽?

劉扶光不知道,他只能隱隱約約地猜測,為了奪取至惡的位置,將晏歡取而代之,他大約是可以做任何事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驟然停下腳步。

仿佛蛛網的圓心,他的視線裏,出現了兩個身影,一個立在高處,一個倒在下方。

“至善,”高處的心魔笑了起來,然而那笑容甚是古怪,“你來了。”

劉扶光直視他的獨目,寒聲道:“你想怎麽樣?”

望著他,心魔了然道:“你沒有殺旱神。”

他擡起下巴,示意倒在地上的晏歡,說:“不過,你卻要殺他。”

握著刀鋒的手緊了緊,劉扶光目光冷硬,問:“我憑什麽聽你的?”

心魔咯咯地笑,就像個稚年的小女孩似的,他讚賞地說:“你們緊趕慢趕,九個錨點,叫你們拔去了一半,旱神固然未死,也能叫你一語驅逐……很出色的成績!”

他站起來,化作一陣流連的黑霧,居然絲毫不懼,就此逼近了劉扶光。

蜷縮在地上的晏歡早已失去人形,僅是一團不辨四肢,不見頭尾的肉塊而已,沒被打瞎的幾顆眼珠淤腫難言,勉強轉向劉扶光。

見心魔靠近,他發出吃力的喘息聲,還想極力掙紮,被心魔袖中一鞭,直抽得黑血四濺。

“閉嘴。”心魔道。

劉扶光眼皮一跳,他從未見過晏歡淪落至此的慘狀,掌心抽搐,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長刀。

心魔察言觀色,笑意溢於言表。游曳於世界海,他肆無忌憚地來到劉扶光耳邊,想要輕佻地親吻那如玉的耳垂,又被清氣所阻。

“至善,你心疼啦?”心魔低語,“只可惜,這事卻不得不讓你親自下手。能殺滅至惡的,也唯有至善了。”

饒至另一邊,心魔的聲音,像一匹流瀉的蜂蜜,抑或散開的絲綢,甜膩誘惑得駭人。

“我知你良善,也知人族為你眷屬,你愛他們,就像他們愛你一般……想想罷,扶光!好好想想。如今,我就以三千諸世,與你做了談判的籌碼。你殺晏歡,我便放過這些小世界,叫萬千生靈得以活命,不被我所屠戮,不為你所連累。”

如霧流連的聲音,猶如香爐洩地,一下彌漫得到處都是:“更何況,你是否忘記,我們都與晏歡有深仇大恨?他的痛苦催生出我,我生來何辜,為什麽就要白白地承受這痛苦了?而你呢,他背叛你、害慘了你!他對你殺身取道,只為了滿足一己私欲……你能放過他嗎?不要被他蒙蔽呀,扶光!幾句歉疚的好話,幾滴眼淚,難道就讓你忘了他的下賤之處嗎?”

“殺了他。”心魔說,“只要你存有殺心,你是可以輕易殺了他的。我願意放棄回轉光陰的計劃,只要你能殺了他。”

劉扶光靜靜半晌,問:“然後呢?我殺了晏歡,你再取而代之?”

“那又有什麽不好?”心魔激烈地反問,“我是幹凈的!扶光,我是幹凈的,我沒有傷害過你。我的過去是一張白紙,只要你承認我的身份,我們就可以有一個嶄新的開始。情天孽海、萬般糾葛,都能一筆勾銷,難道這不好麽?”

一時之間,劉扶光無法言語。

心魔殷切地等待著他的回答,劉扶光則望向下方的晏歡,看見他濕漉漉地瑟縮著,從沒有如此渺小,如此沈默,如此醜陋……如此脆弱過。

“去啊。”心魔催促,同時萬分輕柔地在他肩頭上拂了一下。

這下的力道,就像雪花飄轉,落在一片葉子的尖端,但也讓劉扶光踉蹌著前進了一大步。

在他身後,心魔補充道:“一舉兩得,一箭雙雕……世上再沒有這麽好的交易啦,扶光。去啊。”

劉扶光當真依他所說,慢慢走向晏歡。他松開刀柄,那黝黑的刀刃就懸浮在他身邊,不住打著轉。

他跪坐下去,因為實在無法分出身體構造,他便伸手下去,數千年來的第一次,他主動把晏歡抱在懷裏,任由粘稠的黑血,染濕他雪白的衣袍。

“扶光……”那些眼珠慢慢挪轉到面朝劉扶光的方向,晏歡發出無比沙啞的聲音,“你來了……”

熱氣蔓延上劉扶光的眼眶,他輕聲說:“我來了。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晏歡啞聲道:“不能,保護你了……我辜負了你的期望,真對不起……”

“傻子,”劉扶光笑了一聲,“省點力氣罷,別說了。”

晏歡並不停下,他知道,興許這便是他最後一次傾訴的機會了,他攢著一口氣,拼命道:“我愛你,扶光,我真愛你……我想每日每夜都對你說,永遠說不煩,永遠也不會厭倦……”

說得太急,動情動氣,晏歡又開始劇烈吐血,劉扶光指分靈炁,按住他抽搐的殘肢,沒有出聲。

良久,晏歡睜開腫脹的眼睛,嘶啞道:“你看,扶光,那是星星……”

他忽然不說話了。

視線逐漸清晰,沈浮彌散的細小星辰,都倒映在他的眼眸裏。

那不是星星。

淚水從劉扶光的眼眶裏滴落,又在世界海裏散作萬千晶瑩的粉塵,漫無目的地四下飄蕩。

“你哭了?!”他和心魔同時開口,一半淒厲,一半受寵若驚,“你是……為我哭的嗎?”

劉扶光垂下頭,這一刻,他似乎是要親吻懷中可怖扭曲的血肉怪物,但只有晏歡能夠看見的地方,他發覺劉扶光的嘴唇微動,做出了不同的口型。

我要救你,他說,我會救你。

晏歡定定地註視他,混雜的心音,如微弱電流般竄進劉扶光的紫府。

“趁現在,殺了心魔。”

劉扶光微微一頓。

他斟酌的時間略微有些長,又一道心音打來。

“快!他心性狂妄,自以為運籌帷幄,此刻疏於防範,只要你假意答應他,再捅穿他的心臟,他必死無疑!扶光,你是至善,就有做到這事的本領,千萬不要錯過我們唯一的機會!”

劉扶光擡起頭,萬分之一秒的間隙,他看到心魔正巧轉過頭去,仿佛忿忿至極,一時不願看他和晏歡的互動過程。

是偶然,還是刻意?

然而,正如晏歡所說,這便是一個絕好的時機,錯過它,只會令人追悔莫及。

電光石火的剎那,劉扶光黑刀在手,猶如蒸發般地消失了!

心魔似有所感,他猛地回過頭,僅能用餘光捕捉到兩種連成虛線的顏色:白的是劉扶光的衣衫,黑的是落在白衫上的血,以及他手裏的刀。

無有赫赫風雷之聲響,不見炫目盛世之光彩,這一刀便如劍意內斂無形,卻是直奔著他的心臟去的!

刀尖已經觸及心魔的胸膛,勢如破竹地向內錯進,生死閃現之際,心魔面上的表情居然一片空白。

是他尚未反應過來,還是他早有預料,這不過是劉扶光自投羅網的一次襲擊?

不,都不是。

——千鈞一發的時刻,心魔只是怔怔地看著劉扶光,就好像……就好像一直以來,牽制他的絲線全然斷裂,他又能用本真的面目,望著自己的愛侶了。

“心魔”身上,九目虛影浮現,與此同時,不成形狀的“晏歡”亦從地上擡起一只眼球,詭秘地彎成了月牙的形狀,好像在無聲地嘻嘻笑。

身份互換。

臨在劉扶光即將得手的倏然間,作為這出戲碼的主演,心魔才解除了控制本尊的手段,這個緊迫至極的關頭,再想收手,便如木已成舟、覆水難收。

可使人詫異的是,劉扶光眼中,並無半分驚駭、懊悔、無措,以及與之類似的神采。他的面容平靜而堅定,仿佛天心洞開,唯餘一輪圓滿明月,映照江河萬川。

“不要怕,”劉扶光說,“相信我。”

長久以來,晏歡懼怕與愛相關的任何情感。

初次與劉扶光相識,他的觸碰便帶著刺骨難耐的灼痛,仿佛陽光照射冰凍之人的肌膚。這種感情像鋪天蓋地的海潮,將人不由分說地淹沒。起初,晏歡想要逃避這樣無孔不入的東西;後來,他逐漸了解它的力量,發現它是何等柔軟、孱弱,逃避的心態,便立即轉為了輕蔑與鄙夷;再後來,他親手拋棄了它,卻沒有想到,它早就跟自己的血肉心肺密不可分,他丟了它,等同於摧毀了自己的半身。

直到現在,晏歡仍然害怕。

愛太脆弱,太珍貴,太容易收到損傷。一團火,要如何才能在這個料峭如冰的世界上活下去?他可以殘忍,可以無情,可以成為一切卑鄙無恥、兇暴強硬的東西,但愛是完全不同的。

此時此刻,聽見劉扶光的聲音,晏歡的胸膛便被點燃了純粹的熱度,猶如春潮,爆發的颶風,像極了膨脹的羽絨,直搔得他心腔柔軟,酸澀得發癢。

這不是憤怒,不是殺意,是另一種強烈的喜悅,幾乎就像面對神像的狂信徒,他心中眼中的快樂和幸福,頃刻泛濫得難以言喻。

為什麽要怕呢?這不就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結局嗎?

迎接劉扶光的刀尖,迎接他賜予的死亡——晏歡苦求不得的葬身之地,已經盡數展開在他身前,美得他頭暈目眩,不能作聲。

“我不怕。”張開雙臂,他喃喃地回答道。

長刀嵌體!這一刀正中貫穿了那顆強勁鼓動的龍心,破出一捧黑金雜糅的濃郁鮮血,劇痛猶如天雷灌頂,從上至下地爆破了晏歡周身的每一絲經脈,每一根血管。

這是至善降下的絕罰,劉扶光懷著殺他的心而來,因而至惡也唯有伏法。一如當日,晏歡在鐘山之上掏走至善的道心,此後六千餘年,就是他稱雄爭霸的世界。

心魔難掩狂喜,他一把甩開孱弱的表象,從下方跳起,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這一幕。

他真高興啊,他太高興了!他甚至可以載歌載舞,用小醜般的形式來慶祝這一幕,至惡死了,至惡馬上就要死了,他是至善殺的!

“哈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嗎,天道!”心魔聲嘶力竭地狂喊,“至惡死了,是至善親自動的手!我可取而代之了罷?我這便要取代他的位置了!”

世界海中,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萬千雷光,猶如遠古巨龍的威嚴咆哮,轟然響徹八方。心魔激動萬分地看著這一幕,他完全知曉,天道已經對他的話語做出了回應,十萬雷劫降臨的那一刻,即為晏歡被收回取走的那一刻。

雷霆的無上威勢,也不過是劉扶光耳畔的雜音,湮滅在即,晏歡的九顆眼目,盡皆掙紮著凸出體表,爭先恐後地凝視愛侶。

與晏歡對視,劉扶光遽然斷喝問道:“至惡何在?你只是晏歡,是十一龍君與人皇氏之子,是得繼大統的龍神而已!”

雷劫猶如驚鳥長鳴,心魔驀地楞住,他難以理解地瞪著劉扶光,獨目上下亂竄,從那柄破體而出的長刀,看到劉扶光堅毅果決的側臉,還有他與晏歡對視的眼神。

……封正。

封正、封正……是他媽的封正啊!雷劫不是為收走至惡而來的,它們是為了考驗晏歡而來的,天意如刀,被劉扶光提在手裏的那個瞬間,它便已經感知到了持刀人的心意!

他再一次背叛了我。

呆呆地望著那個身影,心魔麻木不堪地想,再一次……他辜負了我。

剎那須臾,劉扶光被迫松開手中的長刀,因為數萬道雷劫已從八方而至,它們呼嘯著沖向死去的至惡,以及新生的龍神。

從未見過如此癲亂瘋狂的雷劫,就像猝然爆發的萬頃豪雨,蒼天怒吼著潑灑電光雷霆,只是雨點至多不過小拇指那麽重的水滴,而每一道雷劫,都有大江長河般咆哮洶湧的氣勢!

與晏歡同樣立在雷劫的中心,劉扶光周身泛起聖潔的金光,抵禦著雷劫的打擊,即便放棄至善的身份,他仍然是有大功德在身的東沼王子,日出之國的後裔。

世界海已成了一片紫光泛濫的所在,最中心的位置,壓縮著滔天的白光,無數赤紅色的電弧跳躍在紫與白的顏色當中,將時空也扭曲得狹長碎裂。

時間的概念模糊了,空間的概念更是成了不存在的事物,雷聲落如萬古洪鐘,這裏是熾炎與電光的海洋,仿佛將紅蓮地獄的業火全拿來此處,只為將神明付之一炬。

但是,這樣的雷劫,就能殺滅晏歡了嗎?

煌煌霹靂,仍然無法淹沒晏歡的狂笑。他曾經三度點燃大日,承受過諸世最酷烈的高溫,最殘忍的刑罰,區區雷劫,又能拿他如何呢?他只是快樂,只是想大聲地笑。

也許百年將至,也許暴雷輝煌地閃耀,亦不過逝去一瞬。祂在遮天蔽日的雷光中重塑真身,黃道巨龍的軀殼,猶如環繞著世界的無盡輪回,漆黑的鱗片明滅雷火,鬃毛猶如飛舞的群蛇,祂睜眼,九目赤紅,恍若齊齊綻開的血日。

——十一龍君與人皇氏的血裔,終於能夠展露出祂本真的面貌。祂可怕得像是滅世魔鬼,同時又那麽恢宏傲岸,在呼吸間吞吐日月與漫天的星辰。

“心魔!”晏歡咆哮著俯沖過去,以頭角托舉起劉扶光,“這一刻,才是我與你決戰的時候!”

心魔已不說話了,他原地化作巨龍形態,一如晏歡原先的模樣,通體流淌著惡孽的觸肢,獨目鑲嵌在龍角中央。

他厲聲嘶吼,混沌的風暴席卷了世界海。兩頭龍死戰不休,站在龍神頭頂,劉扶光舉起明珠,宛如照徹長夜的大日。

太陽已然升起,正在朝他們的方向轉動,金紅的陽炎光耀眾生,不分晝夜。

“即使你為人封正,那又如何?!”心魔瘋狂咆哮,“我縱是死,也要帶你一起死!”

晏歡的龍吼震響無數世界,他尾拖星辰,顯示出血脈中的神祇之力,乾坤般浩瀚的虛影,自他身後一一現出。面貌各異的十一龍君,左眼囊括銀河,右眼放射宇宙,她們擡起手指,指尖宛如天柱,旋動著無垠的星系。

“不過心魔!”晏歡怒吼,“蟲豸之螢光,怎及天心日月!”

巨大渾圓的異色天體,震蕩出人耳無法聽見的呼嘯音波,輪番掠過龍神的身軀,與心魔悍然對撞!

劉扶光所舉明珠,也像是被浩大的神力亂流煉至變形,在他手中不住延展、拉長,逐漸成為一柄白光燦燦的長矛,星彩輝映,對準了心魔被撞翻之後露出的胸膛。

為了蒙蔽劉扶光的感官,心魔不惜以龍心為餌,將其重置於晏歡體內,這時候,他的胸腔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就是……現在!

長矛奔流如墜落星子,閃光轉瞬即逝,快得仿佛一場幻覺,唯有心魔發出慘痛至極的哀嚎。光矛穿心,將心魔神魂與肉身豁然分開!昔日晏歡的神軀,同時被帶著釘向熾熱金陽,在太陽表面,濺起高逾萬丈的火柱。

晏歡沖向心魔,將惡念撕碎、神魂盡消,只待一擊,心魔便能徹底潰敗,無法再卷土重來。

劉扶光按住龍神頭顱,制止了他的動作。

心魔孤獨地在他面前燃燒,生命的最後時刻,它終於回到了初生時的面貌。

——一團幽幽無形的野火,黑得無法看清內核。

“所以,一切都結束了,我的妄想,我的野心,我的痛苦。”它衰弱地低語,“百千萬劫,我今聞見……”

劉扶光靜靜地看著它。

“告訴我,至善!”心魔的氣勢忽然一振,獨目的殘影,從黑火中用力擠出,直勾勾地望向劉扶光,“你、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知道我是……”

起始氣勢洶洶,到頭來也免不了躑躅猶豫,難以將完整的問題描述出口。

劉扶光神色平和,輕輕說:“是為你流的。”

心魔獨目一顫,它不可置信地凝視面前的人,劉扶光頓了頓,補充道:“我知道是你。我的眼淚,是為你流的。”

黑火劇烈發抖,繼而漸漸縮成一團、一縷、一個小小的點,最終,砰然化作青霧,恍如一聲深長的嘆息,就此泯滅世間,不見蹤影。

完成了。

他們的戰爭,還有拼死拼活的旅途,終於得以告一段落。

“我……我好像理解了一點愛的含義。”

落日餘暉下,斷崖高聳,兩道身影疲憊地席地而坐,看面前雲海潮生,海面金波粼粼,猶如斑斕流火。

晏歡鼓起勇氣,神情猶豫不決:“我只在想……我願意把心剖出來,放在你的手心裏。你不用說一句話、一個字,我仍然會在半夜回想起來的時候,快活得閉不上眼睛。”

最後,他怯生生地問:“我不懂這算不算……它、它大概沾著一點邊了?”

這固然算作一種愛,但它也是充滿獸性,無比混沌兇殘的愛。它以卑微懇求的面目示人,可待它真正露出獠牙的那天,才是它毀滅諸世、燃盡萬物的時候。

晏歡永遠、永遠不會離開他,沒有任何可能,亦不會有絲毫例外。就算劉扶光親手殺了他,也無法斬斷他攥緊自己的爪子,遮不住他凝望著自己的目光。

“姑且算是吧。”最後,他回答道。

雲山翻滾,渾如仙境,風聲帶起簌簌撞響的枝葉,不知沈寂了多久,直到金烏沈海,天空蒙上綺麗多情的霞色面紗,世間萬物,都在暮色中暧昧不清,感到柔軟的睡意襲上心頭。

晏歡同樣像是等到了某種時機,他哼哼唧唧地問:“你那時的回答,應該是哄它的罷?你落的淚……究竟是為我,還是為他?”

“為他。”

不等晏歡垂頭喪氣,劉扶光嘆氣出聲。

“不管怎麽說,我這一生為你流的眼淚,早就是數不盡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最後一章,這本書就正文完結啦(感慨)大家可以點播番外了!我瞅瞅你們都想看什麽】

晏歡:*興高采烈,適應新的身體* 這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了!我愛我的扶光,還有我的生活!

還是晏歡:*發現少了觸手,不能隨時隨地,以各種方式觸碰劉扶光* 該死!我恨我的新身體,我恨我恨我恨……*猶豫一秒鐘,開始鬼鬼祟祟,嘗試恢覆原來的模樣*

劉扶光:*嘆氣,第一百萬次嘆氣,試圖讓自己喝醉* 所以,這就是我以後的生活了。

還是劉扶光:*仔細想了想,聳聳肩* 算了,也不是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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