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烏托邦(二十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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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很多事情的發展,都越來越超出了顧星橋的控制範圍。

從某一天起,天淵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地貼近顧星橋的身體,讓他的占有欲在日常生活中袒露無疑。

與之相反的,他的行為舉止重新回歸了先前克制有禮的程度,並且,他養成了贈送肖像畫的習慣。

顧星橋在銅版印刷的薄脆紙面中拾起了第一張,細細的墨黑色,塗抹柔軟的碳素粒子也在畫師手下變成了冷硬鋒利的線條。機械生命無所謂什麽技藝和風格,他只是用精準到分毫不差的筆觸,拍照般覆述了顧星橋的側臉。

戰艦的燈光冰冷,畫裏的青年望著不知名的前方,神情放松,嘴唇微啟,平靜中帶著習慣性的凜然,發絲在皮膚上投下虛晃的陰影。

肖像畫是很特殊的禮物,倘若贈予者是一位陌生人——比如街頭突然興起,用你的形象作畫的畫師,又或者畫廊裏素不相識的藝術家,那麽被贈予者不但不會覺得尷尬,反而會覺得十分榮幸;可贈予者要是熟人,而且還是試圖跟你發展出暧昧關系的熟人……

這樣一份禮物,無異於不言自明的告白。

顧星橋有點懵。

“創作是主觀意識對客觀世界的投射,也是智慧生命感性情緒的具象化,”天淵說,“也是我正在貼近人性一面的嘗試。雖然這對我來說,更像是浪費時間的措施,但是一想到你,我手中的筆似乎就自發地動起來了。”

——然而,天淵用他那種平直陳述的口吻,坦然自若的態度,把贈畫的暧昧情愫,變成了天經地義一樣的東西。

顧星橋想了一會,他看不出這事的危害,也找不出什麽反對的理由,那就隨天淵去吧。

得到了他默認的準許,滔滔不絕的畫作,就像一條沒有源頭,也沒有終點的河,朝他環繞了過來。

有時候,它畫在大理石紋路的珍貴飾紙上,精工細作,貼著金箔的花樣,濃郁且多情地妝點著畫中人的眉眼;有時它的載體是一張古老的膠片紙,便如真的照片一樣,將人物模擬得纖毫畢現;有時顧星橋在畫裏微笑,有時他在畫裏沈思、吃飯、喝水睡覺,有時他持著武器,隨意撣掉衣袖上滯留的狗毛……

畫一幅幅地送,顧星橋一幅幅地看,他覺察出了一些令自己如芒在背的事物。

……太多了。

不僅太多了,而且太細了。

天淵的贈畫完全是隨機的,並不像禮物,有固定的送達時間。它們或兩天後的清晨,或三天後的黃昏,最遲不會超過一周,總會出現在他手邊。

要命了,顧星橋想。

大眾常常調侃,懂得自律的人最可怕,那一個拋開計劃和程序,逐漸“隨心”的機械智能,又要怎麽說?

日常生活的一切相處都照舊,表面上看,他們仍然是合作者的關系,顧星橋的直覺,卻在心底不住地大呼不妙。

平坦的陸地一望無際,光明闊靜,可這不妨礙它要在地下縱養一條激流洶湧的暗河。水色幽微,水勢轟鳴,仿佛無光也無色的沈雷。

也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青年的戒備,從這個時候開始,天淵送來的畫,融入了許多……不寫實的部分。

有時它是對過去那些傳世名作的融合。譬如他坐在一堆融化的時鐘中間,譬如他頭戴黑帽,臉上遮著一只繽紛蘋果,譬如用水墨渲染,他的身體簡化為一粒撐傘的小點,於寫意的煙雨裏穿梭;

有時則是更潦草、更精煉的簡筆。天淵把他畫在字跡密布的信紙背面,猶如在出神時寫下的情書,一不小心,就鬼使神差地描摹了愛人的面龐;

有時壓根是基於純粹想象的畫面。黑夜中寂靜無聲,畫紙上的顧星橋夾著一支點燃的煙,煙頭明滅猩紅,在朦朧似乳的霧氣中,模糊地映亮了他下頷的輪廓。

假如有誰真的體會過這種程度的關註——它陰燃而無聲的火焰,就足以把一個人活活淹死。

看到最後這張畫,顧星橋半天沒說話。

“嚴格來說,這才是更加你們人類定義的‘創作’,對嗎?”天淵像一個好學的學生,朝顧星橋求知。

“它……有你自己的東西,”顧星橋說,“挺好的。也許,你現在可以畫點其它內容了,比如毛豆啊,太空啊,或者別的……就不用再畫我了吧?”

講到最後,難免有點圖窮匕見的尷尬。天淵註視顧星橋,神情看不出悲喜,只是認真地點頭:“我會考慮的。”

考慮,但是不改。

和他共同生活了這麽久,顧星橋自然可以聽出他的言下之意。

談話過去的第七天傍晚,新的畫送到了顧星橋手邊。

顧星橋躺在床上,懷中正夾著一個躁動不安的毛毛狗頭。他嘆了口氣,在“看畫”和“讓長牙期的毛豆用口水沾濕”的兩個選擇中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借著夜燈的光,放開了玩性大發的狗,將畫舉在眼前。

他靜默了片刻。

它是一張純線條構成的……隨筆,風格近乎抽象。放近了看,天淵用雜且無章的亂線勾勒出了他的面龐,但稍微拉遠一點,便能叫人看出其中的玄機。

顧星橋發現,那五官的眼角眉梢中,暗藏著兩個相擁的身體。柔軟、安靜,一個睜開眼睛,另一個便將嘴唇貼在他的前額。

這就像那種梅雨天,在天花板上洇開的,有著巧合形狀的濕潤苔痕,現實中他們潮溶交纏,想象中,他們同樣彼此相愛。

晚上,顧星橋抱著熱乎乎的狗,盯著天頂,無言地看了半宿。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來,先領著毛豆去小花園裏遛彎,天淵就站在走廊盡頭,比他起得更早,或者說,他壓根就不用睡覺。

顧星橋的腳步一停,毛豆卻已經興奮地哼唧著,狂奔到另一個飼養員下方,邊搖尾巴,邊轉圈圈。

天淵低頭,竟也肯俯下腰,屈尊在狗頭上拍了兩下。

接著,他擡起頭,望向顧星橋。那目光全然靜謐,理性如萬年不變的星軌。

天淵低聲說:“早上好。”

顧星橋竟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一下。

天淵的言行始終不曾變過,他用肅靜的秩序構成了恒定冷漠的外殼,可那些層層無盡的畫作,堆疊溢出的情意濃稠熾熱,纏得顧星橋如墜網縛,以至於感到了若有若無的窒息。

這一刻,如何驚心動魄的幻夢,激越尖嘯的暗流——只消一眼,他已然窺見了堅冰下湧動的致命巖漿。

顧星橋因此避讓。他不得不避讓。

·

好在自從那天過後,天淵總算聽了他的建議,不再給他送畫了。

顧星橋的一口氣還沒徹底松下來,嶄新的信箋就不約而至,上面不是畫,是詩。

顧星橋:“……”

【你是冰,你是火,

你的撫摸像雪一樣燙痛我的手,

你像火焰,你是寒光,

你是孤挺花的紫色,

你是月光撫摸下玉蘭的銀色。

當我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是個冰凍的池塘,

在搖曳的火把下閃閃爍爍。】

如果說前面的贈畫,多少還有些欲蓋彌彰的遮掩,等到此時此刻,就是明目張膽的情詩了。

年少時,顧星橋吃過許多苦,那不止是身體上的苦,更是精神上的苦。被輕視、被戕害、被踐踏……全是家常便飯的遭遇。為數不多的慰藉,大概因為過人的資質,顧星橋得以從諸多同齡族人中脫穎而出,押送至帝國中央星的學校上學。

他至今記得清楚,軍校的第一堂文化課,老師引經據典,從名家名作談到現實生活,他談論尊重,談論人性,談論他希望他的學生們日後要如何關愛自己,也回饋那些愛著他們的人……顧星橋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只是緘默地盯著課本。回到寢室之後,他躺在床上,牙關咬得死緊,當晚就起了難退的高燒。連續三天,他沒有說一個字、一句話。

一個剛生下來就被打斷四肢的人,哪怕僅是看到健康人在一旁展示自己完好強壯的軀殼,他也一定是要發瘋的。

因此,有件事顧星橋一直沒有告訴天淵,很可能以後也不會告訴:

當他聽到天淵對自己的表白時,他第一時間的感受,不是驚訝,不是難堪,不是窘迫,不是羞澀……什麽都沒有,唯有恐懼。

他前半生付出的所有愛,基本沒有得到多少正向的回報。他像摯友和同袍一樣愛著西塞爾,像兒子和同胞一樣愛著酒神星與它的子民,到頭來又得到了什麽樣的下場?

顧星橋終於了悟,人一旦真誠地付出自己的愛,就再也沒有對等的人格可言。愛是酷烈的皇冠,你把它給誰,就是為誰加冕,叫對方成為你的主宰和國王,從此他要你活著,你就甘願為他投向死;而他要你去死,你活過的每一天都痛不欲生。

他盯著信箋,說來也奇怪,這首詩的作者是艾米·洛厄爾,一位他非常喜歡的女性詩人。比起源星上恒河沙數的作家、詩人,她不算最知名,也不算最特殊,只是她的詩稿幸運地保存到了數千年之後,又收錄成電子數據,被顧星橋在終端上好運地發掘了出來。

能在浩如煙海的詩作中,恰好找到他喜歡的冷門詩人的作品……這莫非是偶然嗎?

顧星橋凝視了半晌,他毅然將信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箱,起身、出門、關門。

我不想用這種恐怖的力量統治任何人,也不會讓任何人統治我。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顧星橋再次推門進來。

他面無表情地撿起垃圾箱裏的紙團,展開成皺皺巴巴的一張破紙,看也不看,丟進抽屜,然後再出門、關門。

·

【那一瞥從人群的空隙中穿過,

冬日的深夜,在酒吧間裏,一群工人和司機圍著爐火,我坐在一個無人註意的角落,

窺見一個與我彼此喜歡的青年,悄悄地走近我,在我身旁就坐,只為與我的手相握,

人來人往,酗酒咒罵,下流玩笑,長久的喧鬧中,

我們滿足而愉快地相處,很少開口,甚至一句話也不說。】

睡到早上九點,被規律的生物鐘喚醒,顧星橋睜眼,發現毛豆不知所蹤,應該是已經溜出去了。

他起床、洗漱,然後在門口的信箱裏,瞧見一封淺紫色的卡片。

顧星橋嘆了口氣,還是走過去,抽出那張卡片。

看到上面的內容,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接著又趕緊收斂笑容。

這確實是一首可愛的好詩,早上讀過一次,便可以讓快樂的情緒感染到這天傍晚的黃昏。但顧星橋知道,他最好還是不要表現出對事物的偏袒和喜愛,否則,天淵很有可能做出一些用力過猛的事來。

與此同時,他聽到門開的聲音,一個哼哧哈哧的亢奮狗從外面狂奔進來,開始幸福地坐在主人的拖鞋上磨牙,把尾巴甩成螺旋槳,張著小狗嘴,興高采烈地到處塗口水。

“毛豆,”顧星橋收起卡片,和狗對視,“我怎麽跟你說的?要坐好,坐……”

小狗軟趴趴的,比人的拖鞋也大不了多少,但因為夥食良好,又胖墩墩的十分瓷實。狗不能理解人說的話,只是聽到主人看著自己開口,就已經十分幸福。

於是狗開始在顧星橋的拖鞋上擰來擰去,企圖要求一些撫摸的照顧服務。

顧星橋嘆了口氣,過去他用兵謹慎,對待下屬也十足嚴格,結果等到養了狗,他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原來是這樣一個溺愛孩子的家長。

他張開雙手,把毛豆抱到胸前。捏到狗腿和肉墊都濕漉漉的,一看就是在泥巴地裏瘋跑之後,又被誰搓洗過。

顧星橋一轉頭,看到天淵站在門口,神色自若地旁觀他和狗的互動。

其實,這的確是一件常人很難想象的事:身為至高的天淵戰艦化身,居然也會參照正常人的模樣,每天遛狗,還給狗洗小臟腳……

放在幾個月前,如果有誰對顧星橋這麽說,他只會將這種話當成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

“出來散散步?”天淵看著他,帶著征求的疑問。

顧星橋想了想,抱著顛顛傻樂的狗,走出房間。

“所以……你一定要寫,對吧?”

“它仍然來自起源星的詩人。”天淵低頭觀察他的神情,忽然笑了,“你喜歡它,對不對?”

顧星橋立刻指使毛豆對其進行口水攻勢:“用問題回答問題,你就是在逃避一開始的問題!”

“我愛你,因此我只是在學習如何表達。”天淵坦蕩蕩地剖白,坦蕩蕩地縱容小胖狗啃咬自己的一根外骨骼,“就連你也不能否認,它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我連‘如何表達愛’的課程也學不會,你怎麽能指望我理解人性,學會認同‘戰爭是非必要之惡’的理念?”

坦誠有魔力,坦誠是人生下來時口中所銜的美玉,任誰做了再混賬的事,都可以憑借銜玉的功德,獲取寬宏的赦免。

顧星橋忽然發現,他沒辦法反駁天淵的觀點。

·

【多裏斯將她的金黃的發絲拔下一根,

把我的雙手當作俘虜捆起來,

起初我發笑,認為很容易從可愛人兒的

束縛裏擺脫出來;後來發現

沒有力量掙開,我就痛哭流涕,

像一個被銅鏈緊緊綁著的囚徒。

如今我這個最不幸的人被發絲牽著,

任憑主婦拖到哪裏,就是哪裏。】

又是幽怨的抱怨,又是灼熱的示愛,這必然是一首非常古老的詩歌,要不然,天淵不會將它謄寫在色澤昏黃的羊皮紙上。

關乎天淵對他的感情,顧星橋一直在思索。

愛是個輕飄又沈重的字眼,情到濃時,誰都能啾啾親吻著對方的嘴唇,發表上一千八百句對於愛的感言;但是褪去一時沖動,頭腦發熱的慫恿,瑣碎日常生活對激情的消磨,異見立場與主張的碰撞……愛本身的厚度重量也要化為紛紛而下的塵屑,逐漸變得纖薄而脆弱。

天淵是非人的智能生命,顧星橋不敢肯定,他對自己表露的愛究竟來源於何處,但是從心底裏,他或多或少地明白:身為被制造的毀滅機器,天淵卻能在與自己相處了短短數月之後,如此篤定地言愛——除了與他超人的學習能力有關以外,應該還有傲慢作祟的緣故。

顧星橋最清楚不過,天淵那使人咋舌的高傲,是如何深刻影響他的行為處事。畢竟,“我即真理”這種瘋話,實在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說出口的。

“我很想詢問你一件事,”他們正在藏書館閑坐,天淵開口,“你的報覆行動,是否就到此為止了?”

顧星橋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話題。

“……我對西塞爾的報覆行為已經結束,”他說,“對帝國的還沒有。”

“你當日和他對峙的場面,有全程錄像作為佐證,我以為,你會公布出去,讓他徹底身敗名裂。”天淵說。

顧星橋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

“因為我的覆仇不講程序正義,只為發洩個人的憤怒。我用血腥的酷刑逼供西塞爾,而他也屈服在我的怒火之下——嚴刑逼供的證詞是否能夠采信?他在重傷下親口承認的真相,能否抵消他登基以來塑造的美好形象?”

“況且,即便我沒有用血鷹的儀式折磨他,就獲得了他對我的坦白……”抱著毛豆,顧星橋聳了聳肩,“那又能怎麽樣呢?就算我把影像傳遍每一顆星球,讓所有人都看到西塞爾的真面目,看到他是這樣一個不可理喻的神經病瘋子控制狂,我想,這對他的皇位造成的影響,也是微乎其微的。”

天淵的眸光閃爍,瞬間找到了那個答案:“那意味著,你與人類帝國宣傳機器之間的較量。”

“沒錯。”顧星橋說,“為了抵抗我放出的負面形象,帝國的宣傳部門可以在一夜之間放出大量無關緊要的沖擊訊息,譬如戰爭動員、星系名人的勁爆八卦,甚至是關乎民生的重大政策,先代皇室的秘聞……然後再對不利於皇帝的消息圍追堵截,甚至派出刺客去抹除異見者。”

“我已經遠離政治中心很久了,人脈資源早被其他人瓜分幹凈,”青年感受著身體裏那根人造的胸椎,心不在焉地道,“酒神星也只是帝國治下中比較特殊的一顆行星而已。它過去就飽受歧視,必須以血稅去償還對帝國的債務,難道一個皇帝本人受到報覆,親口吐露真相的視訊,就能扭轉帝國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觀點,使他們自願低頭認錯,為我和酒神星洗刷冤屈嗎?”

“合乎邏輯。”天淵點點頭,“你選擇了損失最小的道路。”

停頓了一下,天淵再次開口:“所以,這說明你不願意繼續再和他糾纏。”

不知為何,顧星橋居然可以從他的口吻中聽出一種愉快的輕松。

“嗯……?”顧星橋遲疑片刻,“算是吧。我砍斷他的兩條胳膊,讓他知道我還活著,並且他再也不能影響到我,這就夠了。剩下的,就是要怎麽處理酒神星的事。”

天淵發出咕噥的小聲音,直率道:“聽你這麽說,我很高興。”

你又在高興什麽。

顧星橋搖搖頭,羊皮紙的質地柔韌,不會團起來揉皺,撕毀它也要花大力氣。他遲疑一下,還是卷起來,放到了一邊。

·

【當我看著你,波洛赫,我的嘴唇

發不出聲音,

我的舌頭凝固,一陣溫暖的火

突然間從我的皮膚上面溜過,

我的眼睛看不見東西,我的耳朵

被噪聲填塞,

我渾身流汗,全身都在顫栗,

我變得蒼白,比草葉還要無力,

好像我幾乎就要斷了呼吸,

在垂死之際。】

情詩的口吻已經愈來愈強烈,像一個溺湖的人全力咳吐會令肺部灼燒劇痛的殘水,透過它,幾乎能使人在字裏行間的筆劃裏,幻視到無處不在的癡迷眼神、亂熱氣息。

顧星橋第一次遇到這樣棘手的戰爭,除了消極頑抗,他竟想不出第二個應對的方法。

毛豆叼著磨牙棒,從斜坡下橫沖直闖地跑上來,樂不可支地把濕乎乎的磨牙棒往家長的拖鞋上一扔,想讓人類和它玩“你丟我撿”的游戲。

顧星橋的思緒被猝然打斷,他低頭擼狗,狗也哼哧哈哧,試圖轉著圈地咬他的手。昨天晚上,戰艦上出了點不安分的動靜,顧星橋半夜都被突然的巨響驚醒,打雷地震一樣的動靜,毛豆倒是睡得死沈,耳朵都沒甩一下。

天淵緊隨其後,專註地、深深地看著他。

“你來了?”顧星橋問,現在他養成了習慣,絕口不提情詩的事,就當自己沒收到,也沒看到,冷處理,“昨天晚上出什麽事了?”

對他一向有問必答的天淵,居然沒有立刻吭聲,好一會,才邀功一樣地說:“跟我來吧,我想給你看點東西。”

顧星橋不明所以,領著狗,他們很快到了平時放毛豆撒歡的生態圈樹林。狗一見到熟悉的地盤,馬上亢奮地在人懷裏激烈扭動,顧星橋只好把它放下去,任由它四處撒歡地亂竄。

其實幾大生態圈內部,不乏一些極具危險性的動植物,但毛·顧星橋專屬·胖狗·豆,身為天淵親手從基因室抱出的活物,又與顧星橋同吃同住同睡,實則在戰艦上有著皇長子一樣的尊貴地位,享生態圈霸主津貼,擁有天淵給洗腳、天淵給做狗糧、天淵給擦眼角擦口水、天淵幫忙帶著遛彎等高貴特權。因此,這裏沒什麽可以威脅到小金毛的存在。

顧星橋乘著代步車,天淵用外骨骼如履平地的飛速前進。

“你剛才問我,昨天晚上出了什麽事。”天淵開口道。

顧星橋道:“聲音挺大的,我本來想去看看,後來又聽你說沒什麽問題。”

天淵斟酌一下,才輕聲說:“是這樣的,按照你的說法,我已經盡力貼合人類的生理構造。你呼吸,所以我也呼吸;你心跳,所以我也心跳,你的血液在全身流淌,所以我的仿生血管裏也循環著紅色不透明的液體。疾病、傷痛、窘困、時運不濟……負面狀況所帶來的缺損不足,我也在模擬倉中盡可能地體會過。”

戰艦化身的語氣平淡。

“但很可惜,正如你們早已提出過的觀點——人的思想多是依從著他們的動機,人的言語多是依從著他們的學問和經歷,人的行為,則追隨著他們平日的習慣。而我的動機、學問、經歷、習慣,無論生理上再怎麽趨近,還是沒有一樣能與人類相匹配。”

顧星橋眉心微皺,思忖道:“我的初衷是……”

“你的初衷是為了讓我產生共情的心理,”天淵說,“但是很遺憾,在那些貫穿一生的挫折和磨難裏,我跟一個局外者沒有區別,我經歷得越多,就越感到人類的短視和缺陷。”

顧星橋捏了捏鼻梁,知道觀點的轉變不能急於一時,他問:“那麽……你說的和昨天晚上的響聲有什麽關系?”

“——我毀滅了模擬室。”天淵回答,“最後一次,我提高了數據核心的承受閾值,根據系統運算的結果,讓它們為我模擬了一條可能發生的時間線。”

“是什麽?”顧星橋關切地問。

天淵蒼白的薄唇動了動,他低低地說:“它們為我模擬了……你。”

“我?”

“如果你沒有遇到我,而是被人類帝國的追兵抓住,押回囚牢,再然後,最壞的發展可以變成什麽模樣。”天淵說。

“目標確實達成了,我的情緒終於產生了劇烈的波動,但那也不是關於共情的憐憫,我只有最大限度的怒火,以及隨之誕生的惡毒。”

“抱歉,”智能生命說,“昨天晚上吵著你了。”

顧星橋含糊地“嗯”了一聲,也不自找不快,去問他具體看到什麽了。

“算了,這個也不用急於一時,”他嘆了口氣,“你要帶我去哪?”

天淵微微一笑,並不立刻回答。代步車平滑向前,在林中疾馳,顧星橋漸漸可以聽到波蕩粼粼的聲響,聞到從風中傳來的,混合著草葉清香的潮濕水汽。

他看到了一片湖。

日光盛大,湖畔荻花瑟瑟,似雪茫茫,綠葉白穗映著一面燦爛如鏡的青水,就像進了畫中。湖岸邊上,還立著一棟藍瓦白墻的獨棟房子。

“給你住。”天淵說,“湖是原本廢棄的生態圈項目,但是以人類的審美看,它的風景很好,建一個湖景房,還是不錯的選擇。”

顧星橋:“……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它送給我?”

天淵平和地點點頭:“你願意收下,我就把它送給你;你不願意收下,那我就不送,只是允許你住在裏面。”

顧星橋:“……”

“去看看吧,”天淵輕輕牽住他的手腕,“你會喜歡的。”

顧星橋的手臂微顫。這段時日,天淵表現得非常有禮貌,很少直接觸碰他的身體。此刻被他牽著,顧星橋明顯察覺到,天淵的皮膚並不冰冷,也不十分滾熱,他的體溫與自己的體溫完全貼合,幾乎能使人生出一種詭異的融合感。

顧星橋本來想杠他,問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喜歡,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這麽多天的經歷,使他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不要質疑人工智能在精算人心方面的能力,畢竟,天淵送給他的所有禮物,他都不能昧著良心,說自己不喜歡。

……不出意料,這棟小房子果然完全滿足了他所有的夢想。

莫蘭迪色系的裝潢,極簡風格的家具,但是沙發、床鋪和地毯的邊緣都毛乎乎的,顯示出長居之後,被住戶打磨久了的柔軟感覺。全息設備不需要太多,只在氣溫、光線和濕度調節表上閃爍著幻藍色的光,窗臺上有茂盛好養活的盆栽,毛豆的狗窩就在人的床邊——反正顧星橋不嫌棄金毛的味道大,他很喜歡給狗清理耳朵,在狗的腮幫子上親來親去。

最重要的是,臥室開著全扇的落地窗,正對一望無際的湖面。湖岸如堆白雪,不知到底是三季繁盛的荻花,還是湖水在日光下的反射。

“人工恒星的光照,就是從這個方向升起來的,”天淵像一個心態平穩的售房員,不疾不徐地描述著房子的好處,“換句話說,只要你想,就能看見日出。”

顧星橋的嘴唇張了張,他轉過頭,糾結地說:“我不能違心說它不好,不符合我的喜好,但是為什麽?你為什麽突然要送我這個?”

天淵雪銀色的長發微微拂動,他人性化地一偏頭:“這個麽……”

在他身後的墻上,懸掛著一副朝霞初升,燦光滿海的油畫,顧星橋的目光自然地後移,在上面停頓了一下。

假如到了清晨日出的時分,這副油畫就能與人造恒星的光輝遙相呼應,倒是挺有意思……

顧星橋的表情驀地一凝,顯露出怔忡的神采來。

回憶猶如一節跨越太久的動車,頃刻間沖進他的腦海,在眼前炸了一地巨細無遺的煙花。

——那真的是許多年前的晚上了,帝國前線的戰場,他們剛剛完成了一次針對斯波克斯星球的突襲,這顆星球蘊含大量優質的能源物質,但是覆蓋面積近乎80%的粘土沼澤,令戰線推進得異常艱難,作戰部隊也損失慘重。

顧星橋作為領隊,和當時擔任副手的西塞爾合力搗毀了斯波克斯軍隊的一處補給據點,與明笙帶領的機動小隊會師,總算得到了半晚修整的時間。

所有人的面目幾乎都看不清了,渾身血泥交加,連作戰服的空隙都填滿了腥腐的泥漿。氣候悶熱、空氣含毒,除了盯著人亂飛的蠅蠓之外,還有大量致命的異蟲在腳下蟄伏。事後回想起來,即便以顧星橋多年征戰的資歷來看,這顆星球的環境,也算數一數二的艱難了。

明笙煩躁地擦了把臟汗和血泥,她面上的疤是小時候的舊傷了,沒有條件徹底去除,眼下暴露在這麽惡劣的環境裏,與帶毒的空氣以及汙血泥濘直接接觸,激得她半張臉平整,另半張臉不自覺抽搐。

“等到戰爭結束,我真要卸甲歸田不可。”她喃喃地說,“這麽多年,我算是受夠了……”

顧星橋笑了,他心裏清楚,明笙的話不過是給自己找個盼頭,戰爭哪裏有結束的時候?能不能在這顆星球上活下去,都是未知數。

但他並不戳穿,接話問:“你想歸到哪裏?”

他一開口,就能嘗到泥水那股令人作嘔的苦鹹味,順著唇紋直滲到舌尖。每個人皆是如此,擦也沒用。

“……誰知道,”明笙沒好氣地說,“等攢夠了軍功,隨便選個度假行星當總督也就完了。到時候吃喝嫖賭混完一生,再打仗就算我皮癢犯賤!”

所有人都低低地哄笑起來,礙於明笙的悍勇,除了顧星橋,沒人敢打趣她。

西塞爾點點頭,即便在這麽糟糕的時候,他的藍眼睛仍舊熠熠生輝,閃亮得像另一個世界的造物。

後來顧星橋才知道,那確實是另一個世界的造物——為了塑造更優越的形象,西塞爾的虹膜和晶狀體,全是用特制的材料換過一遍的。

“以你的實力,當個行星總督肯定不難。”西塞爾說,又轉向顧星橋,“你呢,星橋?等打完了仗,你想做什麽?”

顧星橋認真地想了想。

“回酒神星,”他回答,“當然,到時候我肯定不能對家鄉撒手不管,但在雜事都結束之後,我想在海邊蓋一棟房子。”

“海邊,”明笙嫌棄地覆述,“真俗氣,你好俗啊顧星橋。”

“嗯,算了,不要海邊了。”顧星橋不理她,“海水是鹹的,還是選在湖邊吧。蓋個房子,對著能看到日出的地方,這樣每天早上起床,心情應該都會不錯。”

西塞爾難以察覺地皺了皺眉,明笙又損地來挑刺:“這是什麽沒志氣的願望,你高低整點好的行不行,聽著怎麽跟被流放了一樣?”

顧星橋繼續不理她:“然後再在日出對面的墻上,掛一副同樣是日出的畫,感覺裏外都亮堂堂的,就很不錯了。”

再後來,因為沒人睡得著,有了三個領隊起頭,大家全嘰裏呱啦地說起自己的願望和幻想,諸多天馬行空,甚至可以說是放肆的願景裏,顧星橋的陳述,居然是最樸實無華,也最無趣的一個。

四個月後,針對斯波克斯星球的征戰結束了,有很多人永遠沈沒在了那裏的沼澤中,再也不能往自己的目標前進一步。顧星橋帶著新增的傷痕與功勳,重回帝國的中央星球,而那一夜的暢想和長談,不過是無數血火橫流的歲月裏,一星閃著微光的細小碎片。

在湖邊蓋一棟正對日出的房子,再掛一副正對日出的畫——

“……也許是心血來潮,”天淵繼續開口,“一個突然加入進程,並且優先級列位前茅的項目,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心血來潮了吧。”

——他是怎麽知道的?

巧合?

不,這數個月來的巧合實在太多了,他喜歡的口味、偏好的顏色、青睞的穿衣風格、鐘情的禮物,以及毛豆、冷門的詩作……林林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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