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烏托邦(十五)

關燈
清晨,陽光灑在露珠清澈的草地上,顧星橋醒來之後,發現天淵不在旁邊,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坐直身體,打了個哈欠,用手揉揉臉,看著帳篷外的陽光出神。

昨夜的雨水使天空晴朗如洗,望著就使人心曠神怡。他疊好毯子,活動著因久睡而懶洋洋的身體,做完一套拉筋動作之後,方才走出帳篷。

夜間篝火的殘餘還留在原地,顧星橋想了想,提起鏟子,將那些餘燼鏟到一旁,清理了一下做飯現場。

天淵回來了。

他站在不遠處,手臂間夾著兩顆黃橙橙的南瓜,看顧星橋正穿著居家的睡衣,拿著鏟子辛勤工作。

他的情緒模塊忽然就顫動了一下,這種分工明確的相處方式,或許就是人類所形容的,日常氣息濃厚的生活了。

“早上喝南瓜粥,好嗎?”天淵靜靜問。

停下鏟灰的動作,顧星橋笑了笑:“好啊。”

天淵於是升起蒸鍋,他的長發在後背一絲不亂地束起,袖口潔凈雪白,制服亦不見一線褶皺。清晨的陽光明澈金黃,罩在他身上,仿佛他是恒星於大地上的聚焦點,連同外骨骼一起,都像在瑩瑩地發亮。

但是擁有這麽唬人的形象,他俯下身,卻是在一板一眼地蒸南瓜。

“那麽,”他低下頭,徒手削下南瓜的厚皮,再掰成小塊,一塊塊地放進蒸鍋,“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拄著鏟子,顧星橋看著他。

“你知道,上一次這麽跟我說的人,還是……”

“男的。”天淵專心地把手指間的南瓜撚成泥狀,“我知道。”

男的,連“那個男的”都不說了,真懷疑他下一次提起西塞爾,會直接用“嗯”或者“哼”代替。

顧星橋笑了起來,他問:“你怎麽比我還避諱他?”

天淵擡起眼睛,目光嚴厲:“因為我所珍愛的,卻是他棄之如敝屣的。無知就是最大的惡,對著他,我嫉惡如仇。”

顧星橋局促地轉開眼神,將身體的重量轉移到鏟子上。

“光是稱呼的改變,對你又有什麽用呢,”他問,“難道還能讓我們的相處模式,產生什麽質的飛躍嗎?”

天淵按下蒸鍋的開關,拍了拍手,直起腰來。

“很久很久以前,人們相信,名字和稱謂都是有魔力的,知曉了一個人的真名,就能用戲法和巫術,在滿月當空的夜晚,操縱對方的心智和舉動。” 他專註地看著顧星橋。

“盡管是無稽之談,但延伸到現在,真名和稱謂仍然有它的特殊力量。換句話說,我需要一個和你有關的身份,即便只是朋友,我也會非常高興。”

顧星橋嘆了口氣。

如果這是在戰場上,那麽天淵必定是最難纏的對手類型之一。他不後退、不猶豫,火力滔滔不絕,莽得近乎冒進,然而卻不知受傷和戰損為何物,只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被這種對手看中的目標,要麽避其鋒芒,躲到他看不見的地方;要麽跟他游擊作戰,最大程度地減小己方損失。

可他人都在這裏了,要躲,還能躲到哪?

要打游擊,又要如何規劃路線?

“好的,朋友。”他無奈地說,“我們又有合作,現在又朝夕相處,就當我們化敵為友了。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哦我忘了你不會笑,總之泯恩仇,行不?”

天淵的眸光中,數據流嘩然流動,當中的一個片段微微一跳,瞬間全部替換成了另一個數值。

“好,”天淵說,“從現在開始,你的權限已經被提升至‘朋友-合作者’。”

朝著顧星橋,和他第一次確認合作者的身份一樣,機械生命伸出了一只手。

顧星橋好笑地看著這只手,猶豫一下,他放下鏟子,稍微傾身,與天淵相握。

相較上次的冰冷無機,此時,他可以明顯感覺到,天淵的皮膚溫熱了許多,摸上去時,居然與活人無甚分別。

“好了?”顧星橋正想後撤,但握著他的手指,天淵反倒遲遲不肯松開。

青年一挑眉梢,不知是溫度傳遞的作用,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能感到,天淵的掌心越來越灼熱,手指也戀戀不舍,握得越發用力。

顧星橋說:“粥要溢出來了。”

靠近鍋爐的位置,天淵身後的一根外骨骼快如閃電地一轉,將沸騰作響的鍋蓋踢到了一邊。

顧星橋:“……”

天淵鎮靜地解釋:“抱歉,因為情緒模塊太過激動,導致肢體一時間無法受控。”

“那你覺得還有多久能恢覆控制?”顧星橋問。

面對人類的戲謔的眼神,天淵呼吸加重,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了手。

我很生氣,他面色淡漠地想,如果是我先遇到他,我一定會比那個無知的蠢貨更能明白他的珍貴,他也不會選擇封閉自己,戒備地面對所有示好和愛意……

我很生氣,這筆賬,我要繼續累加到人類帝國頭上。

他拿起碗,舀了一碗熱乎乎、金燦燦的南瓜粥,遞給顧星橋。

“小心燙。”他說,“給你敲個鹹蛋好嗎,是我按配方做的。”

“啊,鹹蛋!不用了,我來就好。”顧星橋接過粥碗,放在一旁,看小竹籃裏簇擁著幾個青白色的蛋,於是拿起一個敲開,用筷子挖下去。

蛋白細嫩,紅彤彤的蛋油滋滋地沿著筷子往外溢,瞧著就令人食欲大增。

顧星橋很高興,在外行軍多年,他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往嘴裏塞過,只是鮮少吃這樣傳統的起源星食物。

他翹著嘴角,愉快地吮吸筷子頭上的蛋黃油,天淵則看著他,默默打開檔案空間,開始一秒不落地錄像。

吃完早餐,將露營地清理一新之後,他們就離開生物圈,重新回到了以銀白為主基調的太空戰艦。

顧星橋先回房間沖了個澡,出來後換上作戰服,跑到了訓練場。

因為唐突表白的事,他的特訓已經耽擱了將近一周。雖說在這裏不用擔心西塞爾的人馬來追殺,但他臨走時,帝國的情勢已是瞬息萬變,他只怕自己再拖延一點,西塞爾和酒神星都會出什麽變故。

“你的精神力恢覆得如何?”站在訓練室內,天淵問。

顧星橋道:“剛來時,我只能駕馭一艘商用的‘長爪’級巡邏艦,現在,我應該可以嘗試駕馭‘彎刀’了。”

“那是什麽級別?”天淵以三指微旋,將一個全息光屏轉到顧星橋面前,“我對當前人類的級別劃分並不熟悉,你可以演示給我看。”

顧星橋十指飛點,在上面大致拼湊出了彎刀型護衛艦的配置。

“就是這樣。”

天淵看了一眼,他面上什麽都沒說,但是顧星橋心裏清楚,對著新人類的科技成果,他心裏一定充滿了嫌棄。

“如果能有地方模擬實戰就好了,”顧星橋說,“我也想看看自己痊愈的怎麽樣了。”

“我們可以來一次模擬特訓。”天淵說,“就按照你當前的能力配置,我能在這裏為你構建一個虛擬目標的實戰場地,你意下如何?”

顧星橋馬上同意了:“不錯啊,你需要我給你提供什麽信息嗎?”

“躺到那邊就好,”天淵一伸手,訓練室的地面立即開裂,轉出一個需要連接神經的平臺,“依據你的記憶,模擬倉可以為你調整實戰場的難度和真實度。”

顧星橋依言躺了上去,探測觸須自動貼在他的頸側,只有一點針紮的微痛。

從顧星橋的記憶裏,模擬倉自動抓取了幾場標志性戰役的數據,天淵閱覽著這些,語氣不自覺地上揚了。

“人海戰術?”戰艦化身略一偏頭,“盡管大清洗時代帶走了人類文明的大多數輝煌,可一千四百年之後的人類,還在用人頭數額作為戰爭的籌碼,這實在讓我覺得詫異。”

“沒有殺傷性武器,那就靠兵力壓制對面。”顧星橋遠遠地說,“在帝國,只有兩種行業的技術最頂尖,一是軍事,二是生育。”

“荒謬。”天淵說。

“確實荒謬,”顧星橋說,“但這就是我所處的時代。每個人都在同一個倉鼠輪子上狂奔,因為不知道停下來會不會被其它人碾死,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地跑,沒人願意停下來。”

“形容得很精準,也很可愛。”天淵說,“第一個實戰訓練場即將生成,你將操縱……嗯,‘彎刀’級輕型護航艦,來突破一顆港口行星的封鎖線,是否確認進入模擬戰場?”

顧星橋深深呼吸,試圖掩蓋自己的躍躍欲試,他說:“確定。”

剎那間,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向後墜入了深沈的海洋,繼而眼前的景物,都在視網膜內一點一滴地聚焦清晰。

寬廣簡潔的訓練場不見了,在他面前,遠方的城市燃燒,地平線亦爆發出熊熊的火光。

交火聲、爆炸聲、建築坍塌聲不絕於耳,天空交織著硫磺黑雲和密密實實的火力網,軍用級泰坦就在燃燒的城鎮間大步跨進,這種巨型的機器人,便如行走的戰爭要塞,以屠殺的方式,攻擊著天空的敵方軍隊。

大致掃了一眼戰場,明白了自己正處於潰逃一方的陣營。眼見身邊的士兵已經死傷無數,顧星橋低頭一看,先果斷撕掉了身上指揮官的標識。

無論這場模擬戰役是什麽背景,他所有實戰的目的,都為了鍛煉自己孤軍作戰的能力。等到朝西塞爾覆仇的那天,沒人會幫他,他也不打算拖累任何人。

拋下開場自帶的將士,顧星橋抄起腰間的武器,握在手上一看,發現是當時天淵教他使用的熱射線槍。

……這算不算是官方走後門?有了這個大殺器,他還逃出什麽封鎖啊,直接斬首指揮官,再用最快速度接手戰場,這不是更好麽?

腹誹歸腹誹,顧星橋倒是沒有耽擱速度,戰場上的重火力點,向來是最惹人註目的,它既是人命的收割機,也是敵方首先要端掉的活靶子。他深知這一點,因此,顧星橋沒有急著使用熱射線,而是閃著密密麻麻的槍彈,先疾沖向停放彎刀戰艦的星港。

這一刻,他聚精會神,酒神民的精神領域瞬間釋放。

被西塞爾強行抽取了快一年的精神力,他能夠籠罩的範圍和強度都遠不如過去,然而還是能為他帶來一點微末的收益。在他眼前,如煙花般炸開綻放的流彈,皆被迫減緩了速度。

五感一瞬增強到極致,第一枚流彈擦著他的左臂飛過,帶來的痛感亦是無比真實的,熾熱如火烤,令半邊身體都不自覺地麻了片刻。

但不管多麽劇烈的疼痛,只要習慣了,身體就會將它視作可克服的障礙。顧星橋的腳步不停,拾起一根炸斷的鋼筋,高高地一躍而下。身軀騰空的那一刻,他迅猛地調轉槍口,朝著遠方的狙擊塔樓開出了第一槍。

沒空思考,也沒空猶豫,顧星橋來不及去看這一槍的結果,他的身體被後坐力重重一推,後背已經撞到了樓與樓之間的吊索。他及時擡手,敏捷地橫插鋼筋,將其作為下降器,飛速滑落下去。

——與此同時,渾如投擲出了一根屬於神的長矛,熱射線劇烈爆響,轟然貫穿了一直以火力網壓制當前區域的塔樓!

從起跳,到擡手轉槍,再到瞄準、射擊、被後坐力推向吊索,最後到成功掛住,一路下滑……所有的操作,幾乎都發生在眨眼間,同步進行。

以人眼無法看清的速度,顧星橋完成了這個不可能的任務,用行雲流水來形容他的老辣和沈穩,都顯得太過輕浮。

……完美。

他真是完美、完美、完美的。

旁觀著模擬倉的演算數據,天淵的目光已經不能叫驚嘆了,他的瞳仁就像兩枚深深的孔洞,凝視顧星橋的眼神,渴望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真想把這一幕傳給所有活著的生靈欣賞,命令他們齊齊地、大聲地讚嘆,他的人類是多麽不可思議的造物,渾然天成的奇跡。誰對此提出反對意見,他便讓對方化成無關緊要的飛灰。

可是另一方面,他的理智提出了全然不同的,冷漠的看法。

為什麽要讓無知的庸眾,來知曉顧星橋的卓越與光彩?是帝國先放棄了他,從今往後,他就是我的寶藏了。誰敢覬覦,我就要他他失去一切;誰敢伸手,我就要他除了那只手以外,什麽都不剩下。

置身於模擬戰場,顧星橋還不知道天淵心中是如何波濤洶湧。

在轟掉了塔樓之後,他為自己贏得了不少喘息的時機,在奔向星港的過程中,他放倒了一個敵方的士兵,扒掉了對方的外套,偽裝成自己的。

就這樣,混戰中,他一路摸進了星港,選中一艘彎刀星艦,快速用精神力激活,縱然身上小傷不斷,被擊中的手臂和小腿都火辣辣地發疼,可他還是感到了久違的激動。

與他共同作戰過的軍團長,就曾經對西塞爾憂心忡忡地諫言,他認為顧星橋實際上很可怕,因為這個酒神民是那種罕有的,在戰場上能找到歸屬感的人。

駕駛著彎刀,顧星橋拔高而起,直沖天空,對著泰坦級機器人就俯沖了過去。只要突破了這只龐然巨獸,那麽,他沖破封鎖的任務,就算圓滿完成了。

他探出精神觸須,控制著戰艦的核心處理器,自己則打開前方的遮蔽力場,使用熱射線槍,對準了泰坦的視鏡。

這是它們為數不多的弱點之一。

泰坦檢測到了即將到來的威脅,它高高地擡起手臂,試圖以如龍一般的合金肢體,將這個膽大包天的蚊蚋拍成齏粉。

沖突一觸即發,留給顧星橋的,只剩下一個狹小的,僅容戰艦側身通過的刁鉆通道。

熱射線再度飆射而出!顧星橋緊急拔高機身,就在他即將用戰艦,還有高超的駕馭技巧,去度量穿梭那個通道的可能性時,他忽然意識到,泰坦的身體,微不可查地僵直了一下。

但僅僅是一下,也足以將他的勝利概率提升到最大限度了。顧星橋的眉心一跳,彎刀化作犀利的流光,猝然穿越了泰坦的封鎖線,朝著自由的天空飛翔而去——

——“什麽鬼?!”顧星橋猛然坐起來,他扯掉脖子上的觸須貼片,震驚地看著天淵。

“你放水?”

天淵眨眨眼睛,他躲避著顧星橋的視線,低聲道:“運算出現了一點故障,導致你成功穿越的可能性降低至不足2%,模擬倉內的傷害,也會按比例投射在你身上……”

“你放水。”顧星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看不起我的實力嗎?”

“你很完美!”天淵急急忙忙地解釋,“只是我……”

“就算受傷了又能怎麽樣?比這更重的傷,我又不是沒有受過!”顧星橋厲聲道,“我不是溫室裏的花,不是需要呵護備至的小嬰兒!”

“……只是我真的不能接受你在戰場上受到損害。”對著他,天淵喃喃道,“抱歉,是我分神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