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烏托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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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反悔,我也可以反悔。”天淵說。

顧星橋照舊盯著頭頂的白色金屬壁,仿佛那是他當下唯一願意做的事情。

“反啊,”他說,“隨你的便。”

這下,天淵是真的感到困惑了。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就在剛才,他還被自己提出的交易所觸動,踟躕在自我毀滅,與求生的欲望之間,但是眼下,他又變成了這樣一副無動於衷、麻木不仁的樣子,仿佛之前的動搖不過是短暫的幻覺。

“你如果真的不在乎我提出的交易,那你就不該終止自爆的過程,”天淵狐疑地說,“這不合邏輯。”

顧星橋緩慢地眨眼,語調亦是拖長的怠慢:“人心善變,不懂嗎。”

他承認,有那麽一個瞬間,天淵提出的交易,確實讓他的心頭微微一動。

然而覆仇,覆仇是血釀的苦酒,只對快要渴死的人起效。那麽,他究竟是即將渴死的人,還是已經身心具腐,只是憑著一腔慣性游蕩的行屍走肉?

顧星橋想不通。

他沒有退路,沒有未來,只有窮困潦倒的現在。他的國度狩獵他,他的家園唾棄他,他曾經引以為傲的摯友和支柱……

想到這裏,他必須強迫自己中斷思緒。

惡心不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情緒,也不是生理上的咽喉攣縮,惡心是一塊粘膩的漆皮,纏住你的神經,就能在那裏摩擦著滑動,使你的眼睛長久融化,舌根深遠發麻。

“覆仇是謬論。”他靜靜地開口,卻不是對天淵說話,更像是低微的自言自語,“理論上講,強烈的報覆欲望,只能證明你還沒有做好面對新生活的準備,你正在被報覆心牽絆,任它熊熊焚燒。”

顧星橋的嘴唇微動,喃喃念誦:“如果你必須離開一個地方,一個你曾經住過 、愛過、深埋著你所有過往的地方,無論以何種方式離開,都不要慢慢離開,要盡你所能決絕地離開,永遠不要回頭,也永遠不要相信,過去的時光才是最好的……”

“——因為它們早已消亡。”他遲遲不說最後一句,天淵就從數據流中抓取了那段文字,“柏瑞爾·馬卡姆。”

迄今為止,這是顧星橋一口氣說過的最長的話。講完這些,他就動也不動地躺在平臺上,神色游離地恍惚了很久。

“把我身上的東西取下來。”他忽然說。

他在指使我,指使他所站立的這片空間的主人,天淵立刻意識到了這件事。

這個人類以為他是誰,他居然敢倚仗自身的價值為所欲為?按照我慣常的行為指令,當前,我應該在他身上制造一些充作教訓的傷口才對。

……嗯,不過,這種感受確實十分新奇。漫長的光陰過去,這還是第二個能夠命令我,卻令我懲處不得的碳基生物。

天淵不用擡手,平臺上的禁錮便縮回了原處。

顧星橋翻身起來,二話不說,就往門口走。

天淵困惑地問:“你要去哪?”

“不想跟你在一個屋待,行不行?”顧星橋頭也不回地道。

居然還有這種事!

天淵感受著核心模塊過熱,氣息逐漸急促,連冷處理液的流速都開始加快的稀奇體驗,他明白了,這應當是名為生氣的情緒。

天淵一邊生氣,一邊冷靜地開口:“你預備在屬於我的空間生存,卻不願付出相應的酬勞,對我也全無尊敬的態度。這根本不合常理。”

“我在你手上死了兩次,”顧星橋說,“按照帝國的通緝令,你可以去領兩次懸賞的錢了,加起來是足足的六百克珞晶呢。問帝國要去吧,他們幫我付賬。”

他一腳踹在毫無縫隙的合金門上,聲音不高不低地道:“開門。”

處理中樞進一步疾轉,天淵真的能體會到什麽叫“不可思議”了。

珞晶,珞晶又是什麽開采成本低廉的星間礦脈產物,難道你想用這個打發我嗎,人類?

然而,顧星橋壓根就不搭理他內心泛起什麽樣的波瀾,青年徑直走向筆挺的蒼白長廊。天淵級戰艦的內部構造,恍如一個錯綜覆雜的蜂巢,廊橋構結、雲梯交織,數不盡的銀白的蜂房,鑲嵌在星空般的高曠穹頂。

這應當是所有建築師、工程師、物理和生化專家夢寐以求的終極天國,是戰艦駕駛員的夢中福地,然而顧星橋只是往前走,麻木地往前走,只要有面前還有路,他就邁動兩條腿,一直機械地往前走。

我要幹什麽呢,他木然地想,我流落到了這裏,還撿回了一條命,我該感到慶幸嗎?

他對接下來的生活一無所知,即便是新生的嬰孩,也比顧星橋更有方向,起碼嬰兒難受了還知道哭泣,餓了也知道吮吸母乳。

顧星橋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脫離了那個和強大化身對抗的巢室,他忽然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氣。他想起西塞爾,心中的情感毫無波動;想起憎恨他的家鄉,喊叫著,用最惡毒的話語詛咒他的族人,顧星橋也僅是緘默地眨一眨眼睛。

功勳、名利、聲望,用盡血汗心神打拼所得的一切,如今皆是無關緊要的浮塵了,甚至連他自己也是浮塵,隨便飄到哪裏,無所謂的。

我應該去死的,他聳聳肩膀,那個傻逼化身提到的覆仇,只能讓我產生極為短促的猶豫,我的手臂早就沒有了提刀的力氣,我只能往前走,哪怕多回一次頭,也會使我承擔無以覆加的疲累。

天淵沒有跟上去,實際上,整艘艦船就是他真正的身軀,只要顧星橋還在戰艦上,他就能隨時感知到對方的坐標和動向。

人類正在走路。

他保持著一個較為平均的速度,邁步在諸多橫空的棧橋上,就像精神和大腦徹底走失了,只剩下前進的本能管控身軀。

他到底在幹什麽?

天淵看不透這個生命體,他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邏輯不能套用在顧星橋身上,而機械集群內部誕生的意志化身,最怵的就是人類那隨心所欲的機動能力。

面對顧星橋,天淵居然生出了一股微小的沖動:倘若脫開邏輯,去理解人類的言行,會不會有別樣的收獲?

但沖動到底是沖動,天淵的理性就建立在諸多精密的邏輯編程之上,脫開邏輯,等於脫開他的構建基礎。

他那淺紫色的眼眸倒映著顧星橋的身影,天淵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故意的操作下,顧星橋腳下的雲路登時不著痕跡地彎曲、延展,和先前的路徑連成了一個反覆的圓形。

就像悶著頭的螞蟻一樣,看他什麽時候才能察覺出來。

從這個惡作劇中,天淵升起了一種偷偷摸摸的愉悅感。他精準地畫出一條斐波那契螺旋線,戰艦內的雲路便如隨意變幻的畫布,同時跟隨他的心意而動。

很顯然,顧星橋始終不曾察覺。他的腳步不停,天淵操縱著空間,接連改變了許多次路線,顧星橋視若無睹,仍然只知道夢游般地走路。

終於,天淵從類似“出了口惡氣”的報覆心理中抽身出來,又開始傷腦筋地費解了。

顧星橋已經走了好幾個小時,步行長度亦達到了25.65公裏。這肯定不能算人類的極限,但根據心率和血液流速的測算,兩次自戕對他的身體造成的損傷不小,他的徒步活動,已經接近他當下的極限了。

天淵頓時覺得十分無趣。

精神如此強韌,身體的強度卻如此不堪一擊……

他不得不停下捉弄的動作,手指微微一轉,將一道嶄新的雲路懸浮在人類身前。

顧星橋渾渾噩噩地走,直到撞到了前方的合金門板,他才意識到,眼前的路已是走到了盡頭。

他什麽都不想,拋開所有思考的步驟,只憑本能行動。

看到門朝兩邊開啟,他就走進去;看到房間裏有床,他就躺上去;身體已經累到了極點,思維仍然是冰涼平靜的宕機狀態,他就一直睜著眼睛,安靜地看著天花板,直到眼睛也累到受不住,沈重地閉上為止。

顧星橋睡著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沈睡的黑暗裏,他罕見地沒有做夢。睡到一半,顧星橋是被耳旁嘈雜的聲響吵醒的。

他頭昏腦脹地睜開眼睛,察覺喉嚨腫痛,四肢就像拽脫了一樣,完全不聽使喚,體溫亦是不正常的高,燒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看到顧星橋醒來,房間裏大肆喧囂的音響立刻寂靜無聲,仿佛剛才的噪音只是一場錯覺。

顧星橋不想理會那個白癡的戰艦化身,他也沒力氣理會了,他深重地呼吸,重新陷進床鋪當中,昏昏沈沈地閉上眼睛。

十分鐘不到,金屬桌驀然發出刺耳如尖嘯的拖拽聲,家具猶如鬧鬼了一樣叮叮咣咣,音響亦開始播放歡快激昂的《榮光進行曲》——一首慶祝戰勝的老歌。

顧星橋再次睜開眼睛,屋內也再次鴉雀無聲,安靜的活像太平間。

透過可視的金屬墻壁,天淵眼中的數據流也在快活地躍動。如果他習慣做出人類的表情,那麽,他此刻的神態一定是笑吟吟的。

充滿惡意的笑吟吟。

“……我只說一遍,你聽著。”顧星橋的嗓音啞得像砂紙,他半睜著一只眼睛,無神地投視前方,“這樣要死不死的,我挺難受,似乎也叫你質疑我的決心,所以,你再吵醒我一次,我就自爆。不反悔,不說覆仇,更不談什麽交易,我們只說再見。”

四周岑寂默然。

顧星橋輕聲說:“你只管試,好不好?你只管試。”

還沒高興多長時間,天淵的核心模塊又在火冒三丈地加熱了。

這種“笑到一半被迫憋回去”的鬧心情緒,導致他很想沖到顧星橋的床頭,揪著青年的衣領,將那些激勵士氣與心靈,以至載入史冊的人類演講在對方耳邊大聲覆述一百遍,甚至是一千遍。

可是,他不能這麽做,按照針對顧星橋建立的預測模型,他這麽做的結果,最大概率只能得到炸開一床的腦漿。

從前,天淵總不了解,人類為什麽要在瀕臨崩潰的時刻大喊大叫,拼命拉扯自己的頭發或者衣領,再去拉扯別人的頭發或者衣領,而不是保持鎮靜,爭分奪秒地尋找破局方法。

現在,他總算感同身受了一回。

生氣,好生氣,但是又不能真的拿他怎麽樣,更生氣了。

沒了天淵的騷擾,顧星橋躺得安安穩穩,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多少個小時過去,最後,他是被自己的渴意叫醒的。

這時候,他已是燒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只覺得腦仁在顱骨內瘋狂旋轉,分不清現實和幻覺,也分不清當前和過去。他的手指掙紮著微動,咽喉疼得渾如吞了一把冒火星的碳,然而他無力起身,更不能下床去找水。

不知在病痛的折磨中沈浮了多久,一根細細的膠管盤繞在他幹裂的唇邊,滴下的液體冰涼,甜美如瓊漿的甘霖。

顧星橋費力地張開嘴唇,如饑似渴地啜飲,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吞咽,補充了珍貴的水份,他立刻覺得好一些了。

視線隱約不清,他只看見立在床邊的身影挺拔高大,門口散射的燈光,同時將影子拉得很長。

顧星橋的神志昏沈,他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他過載了自己的精神力,妄圖去駕馭一艘超出他處理範圍的高階彎刀巡航艦,卻把自己的腦子烤得快要裂開。

燒得迷迷糊糊時,正是西塞爾站在床前,日夜掛心地照顧他,為他擦去額上的汗,用溫柔的語氣,說我很擔心你,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西塞爾?”顧星橋嘶啞地低喃。

天淵:“……”

天淵的情緒處理模塊,再次湧起一股沖動。

這沖動不足以讓他突破限制的條約,將身軀移出宇宙亂流的肆虐範疇,但是完全可以讓他將“西塞爾”這個人名,移至“需要一睹真容”的任務清單裏。

“不認識西塞爾。”天淵漠然道,“但如有必要,我會認識的。”

顧星橋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天淵提供的水份裏,含著藥物的成分,睡意上頭,他再次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顧星橋:*生病,發燒,情緒低落* 我需要先睡一覺……

天淵:*哦耶!立刻開始搗亂,妨礙他的睡眠*

顧星橋:*慢吞吞* 如果我睡得不好,我就去死。

天淵:*靜默,但是抓狂的靜默*

還是顧星橋:*生病了,出現幻覺* 咳咳,西塞爾?

天淵:*思索半晌,偽裝另一個男人的聲線* 我是西塞爾,如果你死了,我會看不起你!蔑視你!把你視作宇宙第一的失敗者!我還會開香檳,舉行慶祝大會!

顧星橋:*沒聽見他慷慨激昂的演說,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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