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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輔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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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寧睜開眼時,萬籟俱寂,一片漆黑,頭上的壁巖被篝火映出閃閃耀光,外面夜空點點繁星靜默,她眨眨眼,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稍微一動,全身無處不酸疼,她長長一聲“嘶”,咬著牙轉過身子,卻陡然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樂寧一頓,似是閃過了一些印象,她僵硬著腦袋慢慢擡起頭,入目的是一片淩亂的胡發,再往上,是呼兒烏一張虛弱的臉。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記得箭矢、驚馬,一陣慌亂之中,身下的馬一個趔趄,然後就是急速的下墜。落下山洞的那一瞬,她還在想,自己這一跌,還真是對不住呼兒烏割舍出去的坦佷格喇草原,好好一塊土地割出去,只換回來她這短短的時日,真是虧了。

下墜的時間如此迅速,卻又如此漫長,樂寧閉上眼,不想看見自己被摔成一堆血肉,可隨著一陣冰冷刺痛包裹住全身後,她發現下面所觸之處並非石土,而是一汪冰潭。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她樂寧沒有摔死,反而會被淹死。

樂寧不會水,冰冷湖水沒頂而來,灌入眼耳口鼻,令她窒息。雙臂用盡力氣翻騰著,卻根本於事無補,很快就人事不知,浮浮沈沈。恍惚中,好像有個聲音一直在耳邊叫她的名字,恍惚中,好像有一雙堅實的臂膀,把她的頭擡出水面,拖著她逆流而上,一路劃行。

樂寧狠狠甩甩頭,咬著牙坐起來,身邊的呼兒烏毫無反應,仍在昏睡。樂寧就著不遠處的篝火查看一下傷勢,發現自己並無大傷,只是全身脫力而酸疼。再看向呼兒烏時,卻不禁冷汗激出,呼兒烏的腳踝處,寸長的一條傷痕,猙獰著外翻的傷口,看的樂寧膽戰心驚。她遲疑著上前,細看便能發覺呼兒烏睡的並不安穩,呼吸輕微臉上還泛著潮紅,伸手摸摸他的額頭,觸手一片火熱!

樂寧看了看所處的山洞,一片陰寒,外面又是深淺不知的湖水,絲絲寒氣從湖中滲透進心脈,這可如何是好?與人隔絕的山崖,阻斷退路的湖水,冰冷的山洞,還有正在發熱的呼兒烏,樂寧雙腿發軟,她該如何脫離困境?

篝火旁豎著兩支樹杈,不遠不近的烘烤著兩人的外衫,樂寧摸了摸,已經大體幹了,暖烘烘的格外慰貼。她摘下來,轉身去摸呼兒烏的衣服,還泛著淡淡的濕氣。樂寧心底有氣,這人還真是膽大,穿著濕意就敢睡,身上還有傷,真當自己是鐵打的不成?摸索著給他換下衣服,只是呼兒烏彪形大漢格外沈重,僅僅是給他翻個身,就累得樂寧一身汗。好容易脫下上衫,又忙著給他解褲子,滾粗的兩條腿比半扇豬還沈,樂寧雙手拽著一只褲腿往下扯,又怕蹭到他的傷口,這一輩子都不曾這麽用功的脫男人衣裳。

也許是樂寧的動作大了些,半昏迷的呼兒烏迷蒙間半睜開眼,看清了樂寧的動作後,痞痞一笑:“醒了就有佳人寬衣,真是好享受啊……”

樂寧氣的真想堵住他那張嘴,但看著他泛青的臉色又忍不住一陣憂心,道:“你覺得怎樣?你這麽大的傷口還敢在這種地方穿著濕衣睡覺,你真是瘋了!”還有半句話沒說,為何自己的裏衣卻已經完全幹透了?

呼兒烏狠狠皺了皺眉,甩了下頭艱難掙紮著想爬起來,樂寧忙按住他:“莫要亂動,別扯到傷口!”一邊拿過幹爽的外衣給他披在赤裸的身上。

呼兒烏明顯很虛弱,穿個衣服都力不從心,樂寧細致的幫他穿上袖子,攏好衣襟,不妨他忽然一低頭,在自己手背上響亮的親了一口。樂寧惱怒的瞪了他一眼,呼兒烏哈哈大樂,剛樂了兩聲,便差了氣狂咳了起來。樂寧完全拿他沒法子,給他拍了拍後背,又去給他繼續換褲子。

有了呼兒烏的配合,行動順遂許多,樂寧把他的濕衣重新架到火堆旁烘烤,再轉過身來面對呼兒烏那雙有些虛弱但又濯濯註視的眼睛,後知後覺的有些不自在。

靜默半天,她看看外面天色,還是一片黑沈,也不知是幾時了,她又撿了些柴添進火裏,道:“時間還早,你再睡會。”

呼兒烏搖搖頭,“睡不著了,看見你沒事,真好~”

樂寧靜默一刻,道:“你那傷口,是何時劃得?”

呼兒烏瞥了一眼自己的傷口,沒在意道:“河裏有暗礁,奶奶的,光顧著游了,一腳踹上去就給我豁開了。等老子回去,定要帶人鏟平這整條河床!”接著他看著樂寧,幽幽道:“這山谷道裏冷得很,其他倒是無妨,就怕冷氣太多,你們女人家身子弱,凍壞了幾年能養好?”頓一頓,瞄樂寧一眼,繼續道:“所以,過來給我抱抱,我身上熱,能暖著你……”

樂寧一陣無語,他再熱能有篝火熱?但看了他一眼,還是站起來一步步靠了過去。在呼兒烏驚訝而亢奮的目光中,樂寧靠在了他身後,雙手環過他堅實的肩膀,兩具身體貼在一起,熱度無聲漫延。她不畏冷,只是怕呼兒烏冷。他身上有傷,體熱則畏寒。發熱的人三暑天裏裹著棉被猶冷,更何況是這陰濕的山洞?呼兒烏再強壯也終究是人,他嘴上再逞強,也不想眼睜睜看他有個什麽差池。

呼兒烏感受著身後綿軟的身體,還有那一雙環到身前的手,忍了忍,輕輕握了上去,誰都不知道他此時心裏有多少歡喜又有多麽小心翼翼。人就在身後,但他卻一動也不敢動,就怕她一個抽手,這份溫暖再遍尋不獲。他聽到了自己由自內心深處的顫抖,很想知道一個答案,“樂寧,你還恨我嗎?”

樂寧一陣沈默,她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此番回來,呼兒烏潑天該地的攻勢讓她應接不暇,正如她弄不明白呼兒烏的心思,她也不知自己到底該如何面對這個人。說愛太勉強,說恨太無用,若一定要說,只能嘆一句猜不透,擰不過。猜不透的是人心,擰不過的是局勢。她輾轉飄零三載,體會了世情民苦,明白了人之大義,她能以公主君心包容兩國黎民,卻難以凡人之心接納呼兒烏。從山洞中醒來的那一刻,看到生死追隨而來的單於,她很難不感動,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再面對這份恩義情,只是知道這個人不能死。

見樂寧不答,呼兒烏又一次追問道:“樂寧,你……”

“呼兒烏!”樂寧忽的打斷他道:“刺殺我們的人,來路你可猜到一二了?”

呼兒烏也沈默下來,失望失措失意都埋在心裏,半晌後道:“看箭矢數量,石後應該只有一二十人,所以藏在山縫裏不敢出來。一個小隊,陣勢也不像是早埋伏下的,我估摸是奧敦格部落裏一個巡山小分隊,正好被咱們趕巧了,要麽以為咱們是細作,要麽就是看你模樣好起了歹心……”話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轉而道:“胡和魯那老匹夫我早就看他不順眼,手底下的人也都是混蛋,等我回去,非要連鍋端他了不可!”

樂寧無語,這算不算是狗咬狗,她路過的也被啃一口?她嘆氣道:“總之,不是叛亂就好,不然王帳裏會亂成什麽樣,我都不敢想……”

呼兒烏沈默著,目光遙遠,心裏思奪著別人猜不透的心思。

良久,樂寧輕輕道:“你的族人,現在定在罵我,我是個禍水,連累了他們的汗王。”

呼兒烏立刻反駁道:“休得胡說!你不是,你是我的寶,是騰格裏賜給我的瑰寶……”

樂寧靠著他厚實的肩膀,心裏沈沈的,想的多了有些疲累,不知何時,兩人互相靠著又漸漸陷入輕眠。

清晨一縷陽光照在臉上,樂寧睜開惺忪的睡眼,呼兒烏的傷口有些發炎,他懷裏隨身攜帶的傷藥丟了大半,只剩下一點不曾浸水,倒是有些力不從心。樂寧沿著壁洞一處處搜尋,驚奇的找到兩株七根草,這東西生性喜陰喜寒,不曾想這僻靜地還真的找到了,樂寧喜滋滋的摘回去,念叨著總算天不亡我。她雖不懂醫,但村子裏的老賴頭算半個土郎中,村民有個頭疼腦熱又怕花銀子的,都將就找他給治。樂寧曾見過他用這種藥草治割傷,此時也沒有別的法子,權作死馬當活馬醫了。給呼兒烏清洗過傷口後,樂寧將匕首在火中灼熱,便狠下心一刀刀給他割掉腐肉,這冰水泡過的傷口,早就發白發紫,捂著遲早要出事。呼兒烏吸著氣道:“樂寧,幾年沒見你竟能這般心狠手辣了,割活人肉都不帶眨眼的?”樂寧專註的割著,眼皮都沒擡一下。呼兒烏驚訝,她還更驚訝呢,這麽生生割掉腐肉,沒有麻沸散他都能忍下來,還有嘴調笑他,呼兒烏不負所望果然是個瘋子!

割完了傷口,樂寧顧不得自己滿手血,忙將兩株七根草都嚼碎了給他敷在傷口山,用洗凈的內衣撕成條,層層包裹上,一邊纏繞一邊叮囑道:“這幾天你都躲著水,萬萬不能再碰傷了,若再有惡化,我也沒別的法子了……”

呼兒烏充耳不聞,只是盯著樂寧的嘴角,那裏還有殘留的草藥沫子。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拇指在她唇邊一抹,回手將殘留的汁液吮入口中,兩道粗眉立刻皺了起來,他看著樂寧的目光日趨灼熱,輕輕道:“好苦,澀口。”

樂寧繼續著手裏的活,沒有停頓,也沒有回他。一點腥澀而已,一會去池水邊漱漱,什麽味都沒了。這點苦算得上什麽?她當初飄零四方時,沒機會照鏡子,有一次臉上忘了抹藥,疹子淡了也不知道,險些招來惡患。後來好容易逃脫了,她身上的醜娘草藥粉沒時間沖泡,只能放入口中嚼碎了塗在臉上。接連半個月口中的紅疹漫發成潰瘍,疼的她吃不下喝不了,那才是真苦。

樂寧無意多言,把他的傷處理好便站起來,看著外面一片明光,道:“這樣不是辦法,我出去看看,有什麽東西可以果腹的。你的人尋到這裏需要時間,在那之前,我要確保,我們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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