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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打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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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寧公主覺得這日子實在是過得太極端了!這胡人狼野性難馴,總讓人捉摸不定。他心情好時,事事依寵,百般容讓,就好像威猛的獅子收起鋒利的爪牙,學著貓一樣服帖在你身邊瞇著眼由你順毛;他犯渾時,偏又土匪一般,強取豪奪任性野蠻簡直不可理喻,樂寧公主也是個受不起氣的,每每被激怒便不管不顧,跟他對罵互諷,處處不讓,甚至動手掐打也不是沒有過。往往一場惡戰下來,她的屋內摔砸的一片狼藉,丫頭太監都嚇得瑟瑟發抖。她的手藏在袖裏也在抖,累的幾乎虛脫,只是硬挺著不讓人看出來。她覺得,自己十多年的修養,博學大儒培育出的禮數,盡在這幾天被撕得粉碎,她越來越像個潑婦,毫無氣度章法,只是在心底存著一道念頭,她不能輸給呼兒烏,一旦輸了一次,她便再也擡不起頭了。

後宅女子要如何生活,尤其陪伴帝王的女子要如何侍奉君主,她從小到大見的太多了。只是那些妃嬪姬妾對父皇的百般討好,千種風情,她做不來,也根本不願為了那頭野獸而丟了自己的尊嚴。她是大杞嫁來的公主,是國婚,她在胡地的一言一行代表著杞人國君的氣度,不是那些小家子氣的女人,為著榮華富貴,為著權利位份,用盡各種下作手段勾引父皇進她們的宮殿。她要保持自己的高貴,就像丹鶴行走在野雞群中時,高昂著頭保持住自身的風華絕代,絕不落於低俗。

可那個野人卻便便是個倔骨頭,每次看到她行南杞舊習時那副眼高於頂的樣子,便忍不住冷嘲熱諷,兩人經常一言不合最後演化成一場大爭執。每次吵不過他的汙言穢語時,樂寧便氣的肝疼,但這裏不是大杞的皇宮裏,她不能人直接讓太監去行杖掌嘴消氣,她身邊的兩千禦林軍只能護著她,卻不敢碰單於一根手指頭。在胡人的地盤上,誰敢對單於動手?若想不輸陣勢,只有自己硬頂上。可是連著幾次下來,她發現自己喊叫的聲音越來越大,掐人的手法越來越熟練,罵人的詞匯也越來越豐富。這一認知無疑讓人頹敗,可她就這樣自我矛盾又自我肯定著,半步不退不讓,在長期的和平與鬥爭中,詭異的找到了一種獨特的閼氏儀態。

這大漠的風氣,雖然粗狂,卻別有一分闊達。樂寧公主心情好時,也帶著人在外面走一走。常跟著她的胡人丫頭其其格和烏蘭會一點點漢語,做事手腳勤快,人也幹凈,驚訝的是還有一個小子特木爾也跟在她的帳前,十二三歲的少年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天天上躥下跳沒個安靜。樂寧對於胡王姬妾的帳裏有男子服侍這一點很是意外,卻換來呼兒烏一陣嗤鼻不屑:“怎麽,都像你們南杞似的,好好男人非弄成個不男不女不陰不陽的怪物圍在身邊?也不嫌膈應,那才是喪人倫!皇帝連自己身邊的女人都不放心,還好意思稱自己是上天之子!我們草原個個英雄,汗王就是天上的太陽,我的女人,必然都將一顆心放在我的身上!身邊伺候的男人又哪裏看的進眼去!”

樂寧對他的話皆是不屑一顧,對身邊的這幾個胡人侍從卻還算用的順心。特木爾一看便是心思單純的半大孩子,有時玩性上頭,會牽著她的馬走到草原裏,帶她看清涼的河水,靈動的麋鹿,給她講各種草原的傳說,孩童的語言比較簡單,但表情卻很是認真,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敬畏,樂寧竟也聽得進去,有時覺得這些比話本裏的故事還要鮮活。樂寧公主有時會坐在河邊的石頭上,來興致時便將一雙雪白的足伸進幹凈的水裏,看旁邊的齊齊格和烏蘭教如意、綠檀用野花野草編出各種花環,銀鈴的笑聲一直飄到了天上。只有這時,樂寧才能感受到嫁過來的一點好處,胡人真的很自由。在宮墻裏時,無論她或皇妃,甚至皇子們也輕易不得自由,守著那座四方的院子四方的天,整日裏無事做只有鬥。可這裏呢,她想去哪裏,吩咐一聲特木爾,牽上馬就可以走,高山低窪,淺灘溪流,都是她過去不曾見過的。

樂寧曾挑著眉問呼兒烏單於,“你由著我每日裏跑來跑去,就不怕我哪天趁你不備跑回南杞去?”

呼兒烏當時是如何說的?他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道:“南杞太遠了,你沒有那個體力!”樂寧公主柳眉倒豎,他又嘿嘿笑著道:“即便你真的跑了回去,也進不去城墻門!你們的太守,會親自把你送回來的……”樂寧公主滿腔的鬥氣失去了爆發的興趣,扭過頭不再理他,看著外面湛藍的天空低低的雲一陣出神。呼兒烏卻哈哈笑著毫不在意,轉身還將剛送來的新鮮瓜果剔去皮,放到了她面前的碟子裏。

樂寧始終不能適應他們胡人部落無筷無勺,進食皆是用隨身配刀削肉,用手抓食,簡直有傷大雅。她始終拒絕吃手把肉,只是對各色瓜果很是偏愛,無奈草原上的鮮果稀缺,她每每不能盡興。盡靠著每日的杏仁茶兌上奶茶,喝著才有些滋味。這一日呼兒烏單於用過午飯便過來了,手裏還拿著一截細木,在她面前顯擺,樂寧一聲嗤笑,不過一段紫檀,也就你們少見多怪。呼兒烏單於不與他計較,把毯子扯到了陽光下,掏出隨身佩戴的小刀,認真的一刀一刀開始雕刻。樂寧公主也不理他,這明顯又是故意來惹她生氣了,知道她愛整潔,特意跑來弄這裏一地碎木屑,她心胸寬廣已經懶得為這些小事計較。也拿過一卷書,靠在身後的虎皮上閑閑的看。外面草地片片生機陽光艷照,屋內各安一隅卻相對和諧,安靜地空氣中只有木頭的窸窸窣窣聲,以及偶爾書頁翻過的輕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樂寧看的眼睛有些酸脹,卻聽得呼兒烏一聲:“好了”!她無意間擡頭,卻見他笑著回身,吹凈了木上的細屑,將東西遞了過來,“你瞧瞧,還喜歡嗎?”

樂寧詫異的接過,細看卻是一雙精巧的筷子。通體圓潤,筷頂卻雕了一圈小小的杜鵑花。看著那熟悉的杜鵑花,樂寧一時百感交集,她轉頭看著呼兒烏,“你可知你雕的是什麽花?”

“我哪裏知道!”呼兒烏瞪大了眼,道:“我是看你頭上戴的那只木簪,你妝臺上那麽多的金玉珠寶每天換來換去,只有這根木簪從不曾摘下,想來是你愛極了的。我見的次數多了,就大概描個形,怎樣,喜歡嗎?”

樂寧神色未明,她雙手細細撫摸著那雙筷子,聲音細喃,“喜歡的……”不離近根本聽不到。

呼兒烏那雙賊耳朵卻聽到了,笑意融進眼裏,“我雕的都是好東西,料定你會喜歡!這是什麽花?我草原從未得見。”

“是杜鵑。不是鳥,是花的名字便叫杜鵑。我也從未見過,聽說生長在嶺南地區,一開一片,山坡遍野都是花香,好看的緊……”

“那有何妨,等我打下這片山河疆土,你想去哪裏便去得哪裏!無論什麽花,想看邊看想摘便摘!在你的屋裏全插遍了,讓你看到煩……”

樂寧這次聽到他的霸圖野心,只眉頭皺了皺,卻沒有像往常一般反唇相譏,她雙手仍捧著那對筷,定定看著上面栩栩如生的杜鵑花,像是不願打破這個美好的夢……

她有點想母妃了……

呼兒烏單於的後宮其實也熱鬧得很,除了樂寧這個正房閼氏,還有大小十餘位姬妾,樂寧都認不太全。她剛入塞的幾天,由於跟單於正面過招打的太過激烈,給人留下的印象十分生動,各色姬妾誰都不敢在她面前露面。現在時日長了,有些人也忍不住把小動作搞到她這裏。只是,每每看著那些女子黃土一般的臉色,土到渣的打扮,樂寧公主都會覺得自己若是跟她們計較,太失氣度太欺負人了!尤其很多是周邊各族小部落進獻上來的,有些也掛著“公主”的名頭,可當真是舉手投足全是小家子氣,關鍵是語言都不過關,胡語都說不太溜,更別提漢話了。碰上她們有心情宮鬥,在樂寧面前嚼個舌頭,一句話重覆半天還要樂寧公主連蒙帶猜,最後費半天勁才知道是掐尖要強的酸話,真是什麽心情都沒了。既然她是閼氏,她身後站著的是大杞強國,她手下有林林總總的太監丫頭,還有兩千護衛,她就有囂張的資本!碰上那些她都慘不忍睹的小手段,直接讓護衛全部扔走,這種姿色水平倘若放在她父皇的後宮裏,支撐不到一個月就能住進冷宮了!

眾女子中,唯有一個格根塔娜比較出眾,她是本部落的貴族出身,論親戚還是呼兒烏的遠房侄女。樂寧公主知道這一層關系後,很是鄙夷的撇嘴,這些蠻人真是不講究,不論輩分不及倫常,聽說還有妻繼母婚、夫兄弟婚的風俗,新繼位者連庶母、寡嫂都能收進自己房裏,放在大杞,早被千夫所指壓浸豬籠了!因此,她對格根塔娜這朵小嬌花根本看不入眼,更是直接吩咐護衛人來了就轟走,轟不走就硬擡走,這些胡人身子強壯的很,不用手下留情。格根塔娜很是羞憤,她也是草原的名姝,多少英雄青年排著長隊向她示愛,她都看不上眼,最終選了當時還不是單於的呼兒烏,一直感情融洽備受恩寵。可自打這個惡女來了後,不僅做事驕縱,人更是不知好歹,天天擺個架子,鼻孔都要揚到天上去了!她除了有張好臉蛋外,全身上下還有哪一點好的?偏偏單於就被她迷住了心,天天被氣得不輕還要往她的帳子裏鉆,她格根塔娜哪裏甘心?

變著法的從父兄哪裏弄來一柄好匕首,她特意打扮一番後捧著去邀功,果然呼兒烏單於愛不釋手,連番誇她聰慧。格根塔娜笑的明艷,她就知道,只有她最懂單於的心思。晚上她在帳裏做好芳香的羊湯,呼兒烏單於果然應諾來了,兩碗湯下肚,她也陪著喝了兩忠酒,氣氛火候都恰到好處,她摸索著往單於身上靠,身子早已酥麻,單於的一雙大手也攬住她,野性的氣息中帶著雄渾的力量。格根塔娜一顆心都沈醉了,只覺漸入佳境,可突然間懷裏一涼,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呼兒烏單於便推開了她。她趴在地上不知道到底是哪不對了,單於已經大步的出去了。過了好久,下人才來回報,單於去了閼氏屋裏,摔東西爭吵聲一直不斷,最後終於消停了,燈也吹熄了,單於一直沒有出來……

格根塔娜趴在地上,火熱的身子漸趨冰涼,她心裏的恨,誰能消?那個女人對他非打即罵,他為何還總往她屋裏跑?自己溫柔小意,哪裏比不上她?就是因為那張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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