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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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稟王爺,秋小姐已在門外等候多時!”阿七在旁加茶水時,弱弱又提了一句。

今日一大早就叫自己去請秋待月,可是人請來了,姜南秌卻又遲遲不肯招進來。讓阿七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幾經琢磨,估計到這王爺在立某種威信。不過想到這一層時,沒有暗地佩服自己的聰明,而是驚了一把一把的冷汗。話說在這事面上雖然只是個遞話的,但畢竟醜話都是自己傳來傳去,若這公主有朝一日真成了女主子,難保不會把今日之事拿出來好好教訓自己一頓。

如此阿七在秋待月面前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自撰的謊言,一雲王爺正思慮安民問題,又雲王爺正書加急文案。如此幾番邊添茶水邊解釋,倒把一個勤工敬業的勞模形象烘托出來。

真相卻是此時的姜南秌正發著呆,為什麽可以斷定是在發呆,因為他看的書卷一直是倒的。

秋待月雖是公主,卻沒有半分盛氣淩人。喝著茶水聽他啰嗦聒噪,卻一直保持得體的微笑。阿七總覺得這個女子平易近人得很,若真能嫁給王爺,應該是個不錯的女主子。

“請她進來!”姜南秌淡定地把手上的書卷調轉了個方向,面上仍維持著那一副漫不經心。

在還沒見過突然和自己有婚約的人之前,心中曾存過幾分好奇。從她的父兄看來,應該會是倔強的性子。雖然沒有對付弱流女子的經驗,但當時還是信心滿滿,左不過多點威逼利誘,應該是能達到自己的目的!但如今滿腹的心機與盤算付之東流,想不到他們早已相見,還是夢中百轉千回的那個她。

輕盈的腳步聲和淡雅的花香中,一個女子恪守禮節地跪拜在地問安。

秋待月不敢多語,因為進見之前,阿七已樂此不彼地前後交待了三遍。書房裏的王爺特別喜歡安靜,思考之際,一般是不準許誰發出聲響。除非他主動問話,方才能答話。

姜南秌對著旁邊的下人揮揮手,示意下去,卻並未叫跪著的人起身,假意閑閑地翻閱著案上的文書,其實卻在掙紮怎麽開口。心裏曉得只要一開口,以前所有的交情就會全然崩塌。

瞬間,屋裏只剩下兩人。一個如坐針氈,一個卑微地低頭跪著。時間平靜而快速地流去,空氣安靜得如一潭沒有生機的死水,氣氛讓人捉摸不透!

等,還是等!秋待月覺得今日一天裏都會在這耗費掉,這個人果然不負冷血的聲名,一點憐香惜玉的胸懷都沒有。

姜南秌掃眼看過去,見她還跪在地上,頭低沈著,一副恭敬的模樣。那樣仿若低到塵埃的軟弱,心中不由得心疼惻隱。並非為了立什麽的威信,只是仿徨,突然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有點不自信。把拿了許久又未看盡一字的書卷合上放於桌上,淡淡道:“起來!”

進見之前,幾個奴仆要為秋待月打扮一番,卻被她斷然拒絕。今日的她只薄施粉黛,穿著也甚為清簡。只選了一件芝草暗紋的月白色錦衣,配以淡紫色的百褶裙,裙擺處繡的是百花壓腳,密密匝匝的粉紫小花一朵挨著一朵,仿若伊人踏花而來。

奴仆們都覺得她這樣的顏色過於素凈,太過隨意,不禁扼腕嘆息其不好好把握時機,給王爺留個好印象,卻不曉得這乃是她處心積慮的刻意。

作為一個亡國的公主,尷尬的身份是招人憐惜還是憎惡,只在微小的一舉一動。有意簡單清雅而不張揚的裝扮,更能顯出一副楚楚可憐之態,以便快速吸引他的保護欲,這樣離自己的報覆才更進一步。

秋待月微微側頭,不敢與他直視。他們的初次見面竟然都要含著如此深深思慮的心機,這樣的關系會長久麽?有未來麽?可是若沒有處心積慮,恐怕連當下都把握不住,更無未來,思到此心中不免惻然。

屋內荷花鎏金爐中燃著檀香木,縷縷香煙從荷花蕊中緩緩而出,輕煙漫霧中使得一切如同仙境般不那麽真實。秋待月聽見他走近的聲音,匆瞥一眼,卻瞧見那張熟悉的臉龐,不由得吃驚失態一喊:“你……”

難怪昨日見了他以後,就被安排到舒適的閣樓休息,有錦衣玉食伺候,原是如此。

繞了一大圈,兩人還是相見了,以彼此最真實最對立的身份相見,這到底是不幸還是幸運?

今日的他穿了一件藍黑色的長袍,沈穩大氣的顏色襯得整個人十分莊嚴,更讓人生出幾分敬而遠之,與那日如雪般紛飛的花雨中顯出的溫潤絲毫對不上。

姜南秌克制自己想撫上那張的嬌容的雙手,強迫地轉過頭,萬千語言只擠得出一句回道:“是我。”

他本來準備了許多惡毒的言行來彰顯自己的威風,也準備了一些得當的理由和威脅,既能退婚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可是當他看著那雙水漾如畫的大眼睛時,他明白了一切皆是白費,所有話語都生生硬逼了回去。

因為跪得久,秋待月的雙腿已經有些酸痛,但還是竭力站穩。低頭之間,發上的薔薇落下兩片花瓣。

紫紅的花瓣,單薄嬌弱在空中盤旋時被一只大手及時接住:“可知這樣的失儀,足可作為理由將你賜死。可我不願,你我之間終究不必這樣尷尬。”

秋待月拾起他手中的花瓣,轉了轉心思,平靜道:“王爺想要的東西在千淮嶺的最高山下,大方石後百步之下。”

“你這麽早告訴我,就不怕我知道了不娶你!”姜南秌定神望著她,沒想到會這麽早告訴自己迫切想要的,她也許和她的父親不同吧,沒有那樣多的心機。

秋待月仍舊低著頭,不敢正視他。父親一直交待要到他真正實踐諾言時再告知,可見了這個舊識後,便開始打著另一個算盤,只願這麽早告訴他,便失去了價值,爾後求他發配自己到父親去的地方。雖然這樣白費了父親舍己為她的一番心神,但想到因此能回到父親身邊盡孝道,也算是此生圓滿了。

本來這個計謀未必能得逞,但如今此人竟是與自己有幾分交情之人,念在彼此相扶相助過,他應該會看在這樣的情分上放過她!

“若蒙王爺不棄,我定忠心於您!”雖然心裏是一個想法,面上卻不能表現出來。秋待月有些惴惴不安,鼓起勇氣,迎著他的目光望去,展開對鏡練習了許久的端莊微笑。

這個人高高在上,決定了自己和父親的未來,所以這句表忠心一是必要,二是婉轉地表達對嫁他並不感興趣。若是想嫁他該說的是掉滿雞皮疙瘩的一句:“你我夫妻情深,不該分得如此細。”

“這個忠心不錯,我既已答應你的父親,就會遵守!”姜南秌喝下一口茶,明知道她的一切都是假裝,一切都是欺騙,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緩緩道:“娶你做妃,應該也不用大費周章,今日是初一,半月後正好十五,十五月圓,應該會是個日子!”

“什麽?這麽快?”結果與自己預期的有些背道而馳,而且馳得太遠,驚得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半月!若是納個妾,倒是算不得快。可是明明聽到的是要娶她為妃,父親臨行前叫她全力爭取正妃的位置,但貌似這一切得來卻不太費功夫,救過他當真有這麽多便利?

“多話!”姜南秌微閉雙眼,她的卑微、順從與美麗,明白無誤地挑起了自己的保護欲!既然註定將來要保護照顧她,那麽為何不能快點?他微微惻然,其實自己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案上的幾封來信,讓他心生害怕,如果不迅速解決,那麽很可能會面臨和她的再次分別。

看著她臉上又驚又懼的表情,寫滿了不樂意,姜南秌只得裝著不在乎道:“你長相還算入得了眼,大約娶你當個花瓶撐場面也是不錯的!”

秋待月細細掂量了一番,思量情勢怎麽沒按自己的套路發展。早知道該拿那個條件做威脅利誘,而不是柔弱地表意,要知道現實是從不按戲本發展的,看來跟這人商量事情還是直接幹脆較好,“王爺,你我何必如此!你忘記我對你的救命之恩了?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

姜南秌手指彈了彈案上的茶杯:“就是惦記你的恩情才決定娶你,普通之下還有人敢娶你?還有哪個國家敢容你。”

“我已家破國亡,終生無心嫁娶,只想照顧好我父親。”秋待月直接提出要求:“你若想報救命之恩,就放了我們父女兩。”

姜南秌斷然拒絕:“不可能!如今放了你們,我的威信何在?”

“昨日我說的你也聽到了……你明明知道我即便嫁給你,心思也是不良的,又何必強人所難。”

“我也不想娶你!不過你父親說的對,娶你能安撫熙國民心。”姜南秌假意思索,引誘道:“不如這樣,你呆在我身邊五年,等我鞏固好這的政權,就放你去找你的父親。怎麽樣?”這已是窮盡他一夜想出的最好辦法,先把她光明正大地留住。

秋待月微微躊躇不語,拿不定註意。

“我的耐心有限!”姜南秌的語氣很平和,內心卻焦躁地在煎熬,生怕她會拒絕!

秋待月有些心動地試探:“你能保證這五年不會為難我父親?”

“我保證他吃穿不愁,沒有粗重之活,只在那做自我反省便可。”姜南秌輕笑一聲,似乎離自己的目的近了。只是良久不見她回應,忍不住提著嗓子“餵!”了一聲。

秋待月被他陡然升高的音量嚇得心縮了縮,後退半步。

“我說你這想事情總是入神得隨時能被嚇著的性子,何時能改改?”姜南秌扶住她的手:“考慮得怎麽樣?”

秋待月掙開他,退後幾步保持得當的距離,“好!我嫁給你,五年後你詔告天下我因病而逝,便放我與父親,從此我們不欠彼此。”

“你可考慮清楚,嫁給我的這五年便該盡力盡責,做一個本分的王妃。”

秋待月搖搖頭:“既然我們是彼此利用,你不必太當真,隨便封個夫人就好。王妃責任太重大,我怕受不起。”

若沒遇到過她,她這個願望很容易實現,亦會是他求之不得。可如今自己的心思全扣在她身上,怎麽會只那樣做,姜南秌語氣深沈:“要想得到想要的,就必需付出。做我的妃為我生個孩子,五年以後是去是留隨你的便。”

“孩子?”

姜南秌雙指捏著她嬌嫩的下巴,一字一句道:“我這五年只會有你一人,你不該回報我一個孩子,或兩個三個我都不介意!”

“你可以納其她夫人,我不會幹涉!”

姜南秌冷笑一聲:“你爹處心積慮地把你留在我身邊,難道沒交待你要生個孩子,繼承我的王位,便算還留著秋氏的血脈占著熙國故土。”

“你……既然什麽都猜到了,為什麽要娶我?”

“我所沒猜到的是,與我林中相遇的華神醫居然就是秋待月!”姜南秌松開手,輕聲道:“你說要攪亂我的生活,我給你機會攪亂,給你機會報覆。”

“你就不怕,不怕留我在身邊後患無窮?我會給你下毒,會…..”

“怕!?我只怕若有朝一日你愛上我,會是什麽樣子的?我心裏希望你真心對我,並非只為約定。可我又擔心,依你的性子若真愛上我,內心會不會更備受煎熬,畢竟你我之間的仇恨豈是這麽簡單就能化解!如此又愛又恨的糾結,才叫我怕!”姜南秌無奈喃喃道:“可即便如此,也要把你留在我身邊,對你是煎熬,那就熬著吧。因為我會陪你一起。”這就是自己的真心,什麽所謂的真愛就放手之類的話,不屬於他這樣的男人。

“我今生都不可能對你有情!”面對他的誠意,她亦不忍傷害。縱然曾逞一時之快說要毒他折磨他,可未必會下得了手真正賦於行動。秋待月決定在某個方面不能妥協,決然道:“我真的做不到,原本以為這只是個形式,可是現在還要孩子……不能有孩子!”

“難道要我拿你嫂侄的性命要挾,你遇到我時說與侄子剛分開。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剛送走他們。你嫂子是垣國人,我猜你們一定是把她送回國了吧。”姜南秌瞧著她,冷冷道:“你說垣國這個彈丸之國,會因為孤兒寡母跟我們大兆對立嗎?我倒很期待再踏滅一個國家。”

“我求你,放過他們!”揮淚砍斷最後一絲任性和倔強,秋待月跪在地上哀求:“我什麽都答應,但他們是哥哥最愛最牽掛的人,我求你不要這樣威脅。”

看著她跪倒在地,自己亦感到刻骨的悲哀。明知道使了這樣的殺手鐧便是兩敗俱傷,傷了她亦傷了自己。

得逞的心且悲且喜,悲的是要靠威脅才能留住她,喜得的是好在還有條件威脅她留下。

從此以後,只要把她穩穩綁在身邊,誰欠誰的,又有什麽所謂了。等到時間久了,又有孩子做調劑,他們之間應該會好起來的。

秋待月無力嘆息,奈何如今大事已定,扭轉乾坤是做不到了,只得走一步,算一步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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