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此生最不願盼望的黎明，但金色的晨曦還是一點一點地把黑夜吞噬。魚肚白轉換成璀璨的金黃，爾後光線越來越刺眼，今天該是個好天氣。

冷眼看著身上被一寸一寸地覆上耀眼的陽光，秋梓恒帶著僅剩的數十個部下打開了鳳城的大門，恭敬地迎接這片土地的新主人。

軍隊有序地占領了各街各道，燕湘王算是遵循了自己的諾言，未對城中百姓做任何侵犯。恐怖的屠城事件並未發生，讓城中之人少了幾分惶恐不安。

新王的入主儀式，辦得隆重而熱鬧。鳳城四處張燈結彩，車水馬龍，似乎恢覆了往昔的繁華景象。

秋梓恒這個昔日的君王，在地下隨著眾官幾經跪拜，恭賀新主。年邁的他膝蓋頗為吃不消，更吃不消的是心理。以往被別人跪拜的他，如今卻要沈默地忍受著新主的趾高氣昂，和眾人指指點點的目光。

繁文縟節的儀式和慶祝活動一共持續了近一個月才結束，這一個月中秋梓恒父女已被從昔日寬廣而華麗的宮殿，一而再，再二三地驅逐，最終落腳於從前低下丫鬟居住的雜院。

低矮雜亂的房屋早已殘破不堪，陰冷而潮濕。秋待月和忠心緊隨的婢女迎雪，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才清理得像人住的地方。三人屈居於此，混著頹敗冷清的氣息，只待被人遺忘。

這一日，細雨紛紛落個不停，陣陣寒氣從破爛的窗紙中卷進屋內，凍得正對弈的父女二人有些瑟瑟。本是萬物生長的春季，卻是熙國的窮途末季，極度的落差怎會不讓人心冷至身冷。

六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更讓空氣中平白添了一股寒氣。說是來請秋梓恒商量要事，可那語氣就是來押犯人提審而已。

雖然早已是粗布麻衣遮身，秋梓恒仍就整理成幹凈得當才出門，臨行前對著女兒淡然一笑，示意她寬心。

走在往日熟悉的宮道上，心情是難過的。紛飛的雨滴撲落在蒼老的容顏上，遮掩了眼角冒出的淚珠。雖然天氣壞得讓人難受，卻是此時對秋梓恒最好的恩賜。忙著感受身體的不適，便無暇專註內心的不堪，也算得上微微的解脫。

極力平覆著內心的各種情緒，保持著淡然的心態走進殿內，對著燕湘王跪拜行禮。

“秋梓恒，你不會以為你的熙國還在吧？”燕湘王姜南秌坐在高高的寶座上，淩厲地喝道跪拜之人，一雙寒潭似的眼眸，散著咄咄逼人的光芒。

“小人不敢！”雖跪在地上，回答的語氣卻讓人瞧不出怯弱與卑微。

“你交納的金銀財物就一箱，是個什麽意思？”姜南秌的眼光如寒氣逼人的劍光，騰著沈沈的惱怒。

“鳳城確實還存在很多財寶，多出你的想象。讓我猜猜，你得了這些財物，應該更有資本和你的太子大哥爭皇位吧！”秋梓恒不急不慢地說著話，而且似乎有點答非所問。

“是又怎樣！”姜南秌輕笑一聲，不以為意。現在這些和一個亡國君王有關系嗎？真是可笑，敗者還有什麽資格談論世事？

“秋梓恒，你以為轉移財物做個困獸之鬥有何意義？”既然挑起了這個話題，就先好好羞辱一番：“你已經敗了，整個國家都是我的，做這些無意義的事只能自取其辱。”

秋梓恒無聲的嘆息，踏平了他國土的人，確實才最有發言權，“王爺厲害，我自愧不如！”

“少磨嘴皮，快說藏在何處？”姜南秌早已失去了耐心，咄咄逼人的面容中透著濃濃的殺氣。

“這樣貴重的東西自然是要獻給王爺的，只是……”秋梓恒故意拖長聲調。

“說條件！”姜南秌半瞇著眼睛斜瞧去，倒很想知道這個老狐貍此時此刻還要耍什麽花樣？

“它們是我女兒的嫁妝！”秋梓恒直截了當地提出，語氣中還帶著昔日君王的霸氣。他不願女兒隨著自己顛沛流離，她那樣單純美麗，不能因為亡國而從此埋入凡塵，為奴為婢。他要為她找個好的落腳處，可是此刻天大地大，誰還敢娶她？所以只能依仗這個宿日莫大的敵人！

“哼！我憑什麽答應你？”姜南秌滿臉的鄙視之情，淡淡道：“我只需把你和你的女兒嚴刑拷打，會有一萬種辦法讓你們說出答案。”

“這樣也好，多謝王爺成全，可以讓我和女兒早點去見我的兒子。”

“你！”姜南秌惱怒地看了他一眼，這個骨頭硬的老頭，難保說得出可真做得到。

他曾抓到他唯一的兒子，更以此為要挾。若不投降，便讓他兒子不得好死。可是沒想到他無半分動搖，只遣使者送來書信，明言男子漢大丈夫以馬革裹屍為榮。他們父女若寧死不說，熙國的寶藏也會就此下落不明，那麽這幾年的戰爭所流的血算是白流了，也算不上真正的勝利。

秋梓恒從姜南秌遲疑的眼中捕到一絲希望，輕笑道：“燕湘王剛開始接管曄州，如果娶了亡國公主，相信這裏的百姓更願意相信你的仁慈，不再人心惶恐。重金難買人心，王爺不想試試？”

“我答應你！”姜南秌冷冷回道，這個人的掙紮之舉不過是想為自己女兒找條後路。重要的是交換的價值，娶一個女子回來就可換來舉國財富，這個生意誰都會做。

況且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很言而有信的人，他可以娶，得到所要的，至於那個女人隨意丟在王府的角落便可，她對於他來說不過顆小棋子。

“不論將來你寵不寵幸她，請王爺保我女兒一世衣食無憂。”秋梓恒當然也有想到姜南秌的小算盤裏只為財，只是就是這樣的命運也遠比跟著他好。他竭盡全力為自己女兒鋪一條新的道路，這條路的盡頭會是什麽結局，他猜不到，但會盡力求一個好的開始。

“好！”姜南秌答應的原因，除了微弱的無奈。還有不為人知的一個因素，他的兒子其實對自己有不殺之恩，他們之間亦算是過命的交情。而那個臨死前的托付，便算是自己的一種承諾罷。

姜南秌輕嘆一聲，雙手已沾滿了那麽多人的血，再多沾這兩父女本也無所謂。可此刻卻鬼使神差地多出幾分寬容，全因心疲憊得很。

在一次次戰場廝殺中，看過那麽多鮮活的生命瞬間消失於自己眼前，敵人的、戰友的，亦或因為血肉模糊而看不清面容的。往往一日下來，堅硬的盔甲上總是沾著滿滿的鮮紅，即使勝利的號角吹響，心也會生出幾絲倦怠。

當勝利的狂歡過後，躺在大大的硬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也會思考這些都是為了什麽？

如今，好不容易得來的平和，他曾下定決心要好好珍惜。那麽努力維持便從眼前之人開始，眼前這個人是他的敵人，此刻也算是他的臣民。已經搶了他的國家，殺了他唯一兒子，難道還要殺他僅剩的女兒。

“多謝燕湘王。”

“此刻曄州的樾城有流民動亂，你作為我的岳父，是該好好幫幫我這女婿吧。”姜南秌不甘示弱地回擊，讓他明白要挾他的下場。

“好！”這是意料中的事，他何必讓他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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