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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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秌這一番時而如浮雲般飄蕩,時而微有知覺的昏迷,實在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雖然眼皮重得怎麽努力也睜不開,卻能感覺到有人在給他幹涸的口中灌水。

又覺手腕處有針紮的刺痛,爾後身上苦楚漸漸散去。心中慶幸應該是有人在好心地為自己施針散毒。昏昏沈沈睡了一番,慢慢地神智較之前大為清醒了,緩緩睜開眼。周遭是被稀繁相間的樹葉篩成的細碎明光,一塊白晃晃的光線正好落在右眼上,刺得眼暈。

偏頭躲去那塊光暈,瞧見一個頭戴大草帽的人坐在旁邊,細白的手指正持著匕首將一根樹枝的端頭削尖。草帽周遭圍著一圈黑紗,讓人瞧不清臉,也讓人揪心擔憂。蒙的那麽好,看不看地清楚穴位?剛才施下的針也不知道準不準?

不過好歹自己也醒了,如此擔心太過杞人憂天,姜南秌坐起身來,揣著滿心的感激朗聲道:“多謝俠士的救命之恩。”由於睡得久,精力充沛得很,所以起身麻利了點,音量也拔得高了點,襯得清靜的林子愈發安靜。

戴著黑紗帽的人太專註手中之活,被突然坐起之人連帶其洪亮之音嚇了一跳,整個身體隨之顫了三顫,使其只覺受不得這氣勢過大的謝意,停下手中之活穩了穩心神,方回嘴:“謝得我心驚肉跳的,老身再長幾歲恐怕就被你直接嚇死了,你怎麽中的毒?”

姜南秌頗為尷尬地表達歉意,調低音量:“那東西長得跟人參一般,卻掛在樹上。多手摸了摸,便控制不住地發狂般奔跑,最後精疲力竭就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小兄弟,手多在這個林子可活不久。”戴著黑紗帽的人拿起削尖的樹枝對著樹葉透下的斑駁光線看了看,似不滿意地覆低下頭繼續加工,緩緩道:“老身乃是一個大夫,前來此處采藥。若不是碰巧路過這裏,你現在已經跟牛頭馬面去報到了。”

“多謝,多謝!不知怎麽稱呼尊駕?”姜南秌幹笑兩聲,從聲音判斷只能知曉是個女人,至於那“老身”的自稱則可斷定為一個女長者。這些年從沒有人稱呼過自己小兄弟,雖然不習慣卻有點兒親切。

女子豪邁一擺手:“萍水相逢也不便勞什子留姓名。”

姜南秌厚著臉皮笑盈盈道:“尊者救了我性命,當真算不得浮萍之聚了,晚生先自我介紹……”

“不必告訴我,我記性不太好。”誠然並非記性問題,只覺得他這一介紹,於禮總也得自報姓名。若眼前人太過啰嗦,非要將家世再拿來顯擺,上至祖宗下至七姑八姨,那耳朵便得白受一番罪。未免後患無窮,只得趕緊在源頭上遏止住。然深一層考慮的是,知道彼此的身份未必是件好事情。

姜南秌怔了怔,千言萬語只能化成一句:“那我該怎麽報答尊者?”

“身為大夫的我救的人多了,你著實不用想太多,免得小小年紀心理負擔過大,影響今後的人生。我相救不過因為看上你攜帶的幹糧,已經吃了一個粽子,全當你的診金罷。”女子手上換了根樹枝,繼續用匕首削著:“你這粽子夾著綠豆,好吃是好吃。可綠豆性寒,我不太喜歡。”

“下次我叫人往裏加點您老喜歡的,再孝敬您。”姜南秌露齒苦笑,和平的醫患關系促使藥費問題解決得迅速簡單,倒是挺出乎意料。本想亮亮自己的身份,再給個諸如什麽它日千金來還的承諾,可沒曾想到此人幾番不甚在乎的模樣,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提什麽,只得端出一副你不在乎老子更不在乎的架子。

“我最喜歡吃栗子,加了栗子的味道著實不錯。”女子的語氣透著滿滿的喜悅,蔓至全身,連帶手中的活計也停下了。

姜南秌環視四周,在這樣的環境,實難再深究什麽好吃的粽子,忍不住改變到迫在眉睫的實際話題上:“如今……我們該想的是怎麽辦?”怕她不能領會,頭連帶著眼睛故意四處轉了轉:“這林子很邪,走出去怕是很難,但不出去就吃不成栗子粽了。”

女子即刻警醒,趕忙加快手中的工夫:“小兄弟你來這做什麽?難道不知道這地方惡名在外,有進無出?你一個人?”

姜南秌低頭默了一會,爾後溫然笑道:“有幾個同伴,不過走散了。這重山密林裏孤身最容易受傷,不如咱們結伴。我身手不錯,遇到壞人兇獸可盡管交給我。”

女子放下手中的活計,上下仔細打量眼前人一番。除卻那張英氣逼人的臉,有些過於惹眼,須提防招來麻煩的桃花。但想林子中多是野獸稱霸,而在這些食肉動物眼中,糧食好不好看不會影響它們的註意力,所以臉太俊的擔憂可暫且先晾在一旁。

臉下一副身軀凜凜,胸脯橫闊,似骨健筋強的樣子。若做個打手應算不差,至少個頭身材在那,女子旋即滿意點頭:“不過在這林子裏你要跟著我,不可隨便亂碰什麽東西。”

多了個郎中在旁,等於多重保障,姜南秌也很是滿意,適時轉到剛才一個懸而未決的要緊問題:“既然我們還需扶持一段路程,總不能一路上就尊者尊者地稱呼您吧。”

“你們這些人就是講究地很。”女子攏了攏衣袖,口氣似玩笑似正經:“別人都叫我華神醫,聽著特有範,我也挺喜歡這個稱呼,一般這麽叫我的都能享受診金減半的待遇。”

“得蒙華神醫相救,實在感激不盡,晚生……”姜南秌正準備自報姓名,又被活活打斷,只見華神醫甩了甩手,抖掉袖間的木屑:“我便叫你小噥吧。”

姜南秌怔了一怔,呆呆站著緩了許久,不甘心不明不白受了個小名。活如某個主人賞給自己寵物的代號,苦笑追問:“為何?”

華神醫抄手倚在身後的樹幹小憩,心安理得地回道:“在我們那小噥便是小弟的意思,這一路上免不了我對你多加照拂,再說我又比你年長,你認我做老大也算理所應當。”

姜南秌將眼睛瞪著跟銅鈴般大,礙著救命之恩,實在也不願多加聒噪,只盼某些肢體言語能表達自己的不滿。事實證明沈默並非時時是金,它只是何其柔弱地表達抗拒之意。於他代表無話可說,於她卻理解為他很服這個老大。

華神醫麻利地收拾地上削尖的八根樹枝,自己將其中四根捆縛在背後。其餘四根連帶削枝的匕首遞過去:“遇到兇獸時拿這樹幹往它身上一插,保管你能體會當英雄的快感!”

“哦!”姜南秌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那匕首原是自己身上的,何時被她取走也失去計較的時機,好歹原物奉還了。

“你右後方那幾顆是箭毒樹,樹汁潔白卻奇毒無比,只要接觸人畜傷口見了血,便可使其死亡。俗稱‘九步倒’,意思就是說,如果誰中了此毒,那麽無論如何,走到第九步,都會倒地斃命。”

“啊!”需知姜南秌這一聲驚嘆並非害怕,而是欣喜有這麽個東西控制在手,人身安全多了一份保障。華神醫卻以為其是“聞虎色變”,隨即寬慰道:“你也不要害怕,所謂物物相克,你可知你腳下踩得是什麽?”

姜南秌瞧著腳下細長的植株,雖然狀如小草,但若是普通野草定然也不會被問及,想了想回道:“長於箭毒木近處,大約是箭毒樹的解藥紅背竹竿草吧。”

“你知道?你怎麽會知道?”華神醫俯身采摘了一把竹竿草,裝進腰間懸著的布袋裏。

姜南秌微微躊躇,輕聲道:“猜的!我恰巧有根據你神情語氣推斷的能力。”

“哦,走吧!”高估了此人的藥識,不過他的精明也不可低量,與之結伴是福是禍尚未可知。華神醫緊了緊身上的素黑色披風,加快著足下的腳步。救此人耽誤了不少回去的時辰,還攪亂了原本的方向,如今還尋不尋得到來時的路未盡可知,似箭的歸心下滲著隱隱擔憂。

“走出這林子要不要張地圖?”姜南秌追上她的腳步,左手納入袖中。

“這樣的林子小意思,閉著眼都能走出去。”華神醫神氣十足地在前方開道。姜南秌跟在後頭,納入袖中的手又空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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