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繼續,不見不散。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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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下意識的就走了過去,然後,遠遠的就看見,那個倒在地上沒有動靜的,慈祥善良的女人。

她腳步有點僵,頭頂像是‘嗡’的一聲炸開,沒有知覺,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跑的那麽快過,心臟都要跳出來,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她沖進人群,跪坐在女人身邊,眼淚不住的往外流,手不知道要放哪,“媽……媽。”

她搖著沒有知覺的女人,眼淚唰唰唰就往下掉,她累得很,眼皮子在打轉,旁邊有人已經打了12O,議論紛紛。

她聽見有人說:遇見了自己男人和小三,吵著說要離婚呢。

——就是啊,這年頭這種男人真是可恨!

——人家甩手就走,她就這麽倒了,那男人頭都沒回。

——那小三肚子都那麽大了……

——哎……

心酸,心疼,心臟要停掉了。

她坐在地上,將師媽抱進懷裏,眼神木訥,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女人的頭發,細一看,裏頭都白了很多發。

女人緊緊閉著眼,眼角的皺紋很多,頭發有點淩亂,沒有呼吸。

“媽,我是阿說,你醒醒……媽,你怎麽了,剛剛明明還好好的……”她撐著頭,抱緊女人。

救護車來的時候,師說輕輕擡眼,嘴唇顫動。

幾個人擡著將師媽放進救護車裏,她剛準備上去,眼皮闔上的一瞬間,看到的是女人蒼白而蒼老,她叫了24年的媽,那個對她說‘今晚給你做紅燒魚,在這等著啊’的臉龐。

淚如雨下,隨風遠去了。

那似乎是師說睡得最久的一次,久到好像一眨眼過了千年。

夢裏,她還是五六歲的年紀,女人抱著她去游樂場玩,問她喜歡吃哪個口味的蛋糕,每天接送她上幼兒園,後來慢慢的長大了,女人不再讓她一個人出門,經常會帶她逛商場買好幾身衣服,給自己從來不買。

她問女人怎麽不買,女人笑著說女兒是娘的寶,她比給自己買還要樂上好久。

後來,上了中學,每天坐大巴回家,老遠就會看見路口那個熟悉而又慢慢變老的女人,有時候下起雨,女人也是那樣,一如既往打著傘,望著她回家的方向,然後共打一把傘,回到家,她才發現女人已濕了半身衣裳。

她那時候,病情不穩,女人常常守著她,一呆就是一夜,早上起來,憔悴的完全不像是三十來歲的女人,然後,一天都腰酸背痛。

女人慢慢變老,她說辭了工作後和女人旅游世界。

女人笑著說好,女兒要和她旅游世界。

**

師說醒來的時候,韓愈就坐在她身邊,緊緊的握著她的手,胡子拉碴的臉,像大叔。

她慢慢的睜開眼,環視一周,袁來就在門口靠著,葉琳在他身旁,也是一樣的憔悴。

她慢慢轉回眼,目光落在韓愈臉上,他看起來很累,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去似的,閉著眼,睡得不踏實。

葉琳是第一個發現她醒來的,就那麽一秒,韓愈倏地睜眼,那一瞬間,她看見了他眼裏蓄著的淚花。

一個血氣方剛的大男人,竟落了淚。

“韓醫生,第一次見你哭嗳。”她扯扯嘴角。

韓愈低著頭,將他的額頭抵著她的,聲音低低的,“是啊,你可真有本事。”?

☆、1—9—2

? 那天下著小雨,師說一直看著窗外頭,眼神迷蒙,模糊,像灌了水似的,就是流不出淚。

韓愈見她醒過來,也放下心回家換衣服,她問他睡了多久,他說睡了1O天零七個小時,兩天前才剛從ICU搬出來。

他問韓愈媽媽呢?他沒說話。

似乎所有人都是一致的沈默,袁來和葉琳也是。

師說開始吃不下飯,吃掉了也就吐光了。

韓愈變著花樣的給她做菜,她嘗了一口就吃不下了,怎麽著都沒用。

那天,還是下著雨的天氣,她和他說,“韓愈,我想我媽了。”

韓愈當時正削著蘋果,聽到這句手一滑,血從手心落了下來,師說的眼睛沒有神,像是自言自語。

他隨便抽了幾張紙簡單止住血,這才看向師說,聲音又低又輕,“我帶你去。”

師媽的墓地是香山看風景最好的地兒。

視野遼闊,一望無際的藍天和原野,有風在吹,落在樹梢上。

那天,韓愈一手握著她的,一手舉著一把黑傘,兩人慢慢的走進陵園。

師媽的墓碑前被雨水沖刷的很幹凈,她看見那個慈祥的女人對著她笑,和她說:我要把我女兒養的白白胖胖的,你有意見啊?

她從韓愈的手裏掙脫出來,慢慢的蹲下去,蒼白纖細的手指撫上那張黑白照片,女人笑的溫和。

似是那天,她也是這樣的笑,對她說:今晚給你做紅燒魚,在這等著啊。

從未想過那竟然是她們之間的最後一次說話。

她還沒有帶女人去旅游世界,她還沒有好好地給女人做一頓飯,她還沒有讓女人看到她披著婚紗的樣子。

怎麽可以就這麽走了呢?

雨水淋了一臉,和著淚水,鋪滿整張臉。

眼淚比這場雨還要來的氣勢洶洶,止不住的往下流,停不下來。

她輕聲問:“怎麽會這麽突然?”

韓愈放低傘,他的衣服幾乎全濕了,聲音沙啞,“突發腦溢血。”

腦溢血。作為女兒,這麽多年來竟然毫不知情。

師說將臉貼在冰冷的墓碑上,忽然就那麽大聲哭出來,韓愈不忍,別過臉去,任她宣洩。

哭的累了,哭不動了,她才慢慢停下來。

後來,下山的時候,是韓愈背著她的。

自那天起,她開始吃得下飯了。

葉琳煲了雞湯送到醫院,非得看著她喝完。

袁來也抱了一大箱櫻桃過來,師說聲音仍是那麽低啞,“這麽多?”

袁來洗好撞進玻璃盒,遞給她,“韓愈說這個對你身體好。”

這段時間,他們天天都來,韓愈更是寸不離身,昨天下午接到上海醫院電話,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離開幾天。

他本來想帶她一起回去,將她安置在他身邊,也放心,師說不想回上海,袁來讓韓愈放心,師說交給他和葉琳,保證下次見面一定活蹦亂跳。

她突然就想他了。

葉琳坐在她身邊,“想韓愈了?”

師說輕輕點了下頭。

“過兩天就回來了,要不現在給他打個電話?”

師說搖頭。

葉琳嘆了口氣,一轉眼鼻子竟酸的要命。

“對了,今早有個女孩給你打電話,好像是說明天就來看你了。”

師說擡眼,葉琳說:“叫蘇莟,我回家一趟來了就給忘了。”

“嗯。”

葉琳傾身上前,握著她的手,“阿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還要好好生活才對啊,姐姐她要是看到你這樣怎麽放心?”

師說的唇抿成一條線,沒說話。

葉琳擡手捋了捋她的頭發,“你知道你媽媽最大的願望是什麽嗎?”

師說擡眼。

葉琳說:“你能好好活下去。”

那一剎那,她濕了眼眶,忍著淚留下來,“我好想她,好想。”

葉琳抱住她,溫柔的撫摸她的頭,“我知道。”

“我真的好想她。”

“想哭就哭出來吧。”

師說淚如雨下。

“媽媽說讓我等她回來,她要給我做紅燒魚,我沒有亂跑,我好乖好乖,可她騙我。”

葉琳抱緊她,眼底有淚濕了臉頰。

“我還要和她旅游世界,說好的。”

“她還沒有看到我穿婚紗嫁人,怎麽就可以這麽走掉?”

她哭得聲嘶力竭,眼淚像斷線珠子,“我真的好想她,真的……好想。”

到最後,都成了哽咽。

後來,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葉琳替她掖好被子,推開病房門走了出去,靠在墻外偷偷抹淚,袁來剛好過來。

他帶著晚飯,“怎麽出來了?”

葉琳一擡眼,全是淚,袁來輕輕擦拭她的臉,“好了,都做舅媽的人了,要給阿說做個榜樣,還哭?”

“姐姐她走得這麽突然,我們都接受不了,何況阿說?”葉琳哭著說。

袁來輕輕將她摟在懷裏,“我們現在是阿說唯一的家人,要做好她的後盾,嗯?”

葉琳緩了緩,抽泣著:“要是阿說知道了當初姐姐用命換她活,她會不會……”

“別說了。”袁來打斷她,“最好一輩子都別讓她知道。”

葉琳點頭。

袁來嘆了口氣,“我進去看看。”

“剛睡著了,再等會進去吧。”

那一刻,門裏的師說靠著墻角緩緩地滑下來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呼吸都發滯。

那晚,後來吃了飯,葉琳要陪護,師說不讓,要讓她和袁來回家休息去,兩人都拗不過她,看著她睡熟才離開。

剛走不久,師說就從床上坐起來。

披了件外套,打開門走了出去,深夜,醫院走廊靜悄悄的,風聲呼呼刮過。

醫生在辦公室正翻著病例,看到眼前蒼白的女人,不禁一楞。

“梁醫生。”

梁醫生六十來歲,聞言推了推眼鏡,“師說啊,這麽晚……”

師說白著臉,打斷他:“我想知道當時都發生了什麽?”

梁醫生沈默了半響,師說懇求,“請你告訴我。”

他問:“你真的想知道?”

師說點頭。

梁醫生目光放遠,眼裏閃過一絲悲痛。

那天晚上,是他最不願去回憶的,也是他這一輩子都終身難忘的。

那天,急救病人送過來的時候,他值班,其他醫生早早就都下班了。

他記得那是個滿臉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的四十來歲的女人,他很快檢查了下,確定是腦溢血,正準備施救,一旁的護士喊住他:“梁醫生,這邊還有一個,心臟病發。”

他一楞,走過去那邊的擔架上,女孩二十來歲,但生命跡象幾乎沒有了,相較於前者,那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更容易救活。

當時急診室只有他一個醫生,準確判斷下,他決定忍痛放棄這個女孩。

就當他要推這個女人進手術室的時候,感覺到手臂被人緊緊攥住,女人張著嘴,用最後一絲力睜開眼,撐著身體,“救我女兒,救她,救我女兒……”

她很瘦弱,那一刻,卻攥著他的手死死不放開,梁醫生被震撼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她,或許血脈相連,他後來給女孩做手術的時候,女孩竟然奇跡般的恢覆生氣,而就在給她做手術的那幾個小時裏,有個女人正在慢慢的雕零,漸漸地沒了呼吸。

梁醫生說到最後,竟濕了眼,“她是我見過最偉大的母親。”

師說已經泣不成聲,淚水洶湧而至。

“孩子,別難過,你要好好活下去,她才會欣慰的。”

師說擡起蓄滿淚水的眼眶,“那時候,媽媽她疼不疼?”

梁醫生閉了閉眼,“走的很安詳,放心吧。”

師說一點一點的從裏頭挪步出來,鞋裏像是灌了鉛似的,很重很重。

模糊的視線裏,她似乎看見媽媽,和她說:“我要把我女兒養的白白胖胖的,你有意見啊?”

她想叫媽媽,女人突然就不見了。

一時,竟沒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第一眼是天花板,第二眼是身旁的韓愈。

他看起來很疲憊,眼裏盡是血絲,“醒了?”

她想坐起來,卻沒勁,嗓子沙啞,說話喉嚨疼,“我餓了。”

他竟然高興的像個孩子,“餓了?好,我這就去給你買飯,等著啊。”

她點頭。

沒過一會,他端著粥和小菜進來,將她扶起來靠在床上,然後一口口餵她吃。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將勺子遞至她嘴邊,“來,張嘴。”

她看著他,乖乖的張開,任他一勺一勺的餵。

他餵至最後一口,低聲問:“還吃嗎?”

她搖頭,“韓愈。”

她叫他的名字,他擡眼,“怎麽了?”

她看著他,沈默了十幾秒,“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他放下碗,雙手捋了捋她的頭發,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眉眼,聲音極輕極輕,“沒關系,只要你好好的,我怎麽都成。”

她伸手,環上她的背,將臉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樹上,風吹著它,有鳥兒飛走了,陽光落了一地。

韓愈漸漸地笑了。

中午,韓愈不在病房,有人敲門進來。

她以為是他回來,卻在看到蘇莟那張梨花落雨的臉,不禁楞住。

蘇莟緊緊地盯著她,一動不動,表情用視死如歸這個詞一點都不過分。

師說望著那張熟悉的臉龐,忽然笑了,“你這模樣,是不是擔心我被閻王爺帶走見不上我最後一面了?”

她忽然就沖過來,一把抱住師說,很緊很緊,眼淚忽的就吧嗒吧嗒掉。

“臭丫頭,亂講什麽!”她輕輕地呵斥,嗚咽。

師說拍拍她的背,“我這不是好好的。”

蘇莟抽泣著,抱了她好一會,才放開,眼睛潮潮的,“你丫一定要給我好好活著。”

師說臉色淡淡的,忽然揚起一抹笑,“不止,我還要把我媽那份也活出來。”

“阿說。”蘇莟使勁的抿著嘴,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們都要好好活著。”她說,“還好現在有韓愈照顧你,我很放心。”

師說微微笑了笑,“還好現在有陳啟正照顧你,我也很放心。”

兩個人相視而笑。?

☆、1—9—3

? 那天真的是很……師說不知道用哪個詞去描述比較好。

蘇莟說要去以前中學時代經常去的那家豆腐西施給她買臭豆腐,韓愈和梁醫生去商量她轉院的事,她便一個人下了樓,在醫院的亭子裏坐著,目光落在那個地方。

似乎還是十年前,後院的那個角落,那個少年,她的丈夫還在和幾個流氓打架,她急的不行,沖過去便大喊,後來趕走了流氓,她問他:“為什麽打架?”

他說:“看他們不順眼。”

一日日,一年年,眨眼已這麽多年。

“你還好嗎?”

她看到距離她幾步的女人向她走過來,她淡淡的點頭,“沒想到會在這遇見你。”

是前不久說和她一筆勾銷的女人,江媛。

“有緣唄,這個詞似乎不適合用在我們之間。”她自嘲似的笑了笑。

師說看了她一眼,女人眼角有疲憊,江媛說:“我媽腎癌晚期。”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亭子外某一處,目光發散,沒有焦點。

師說沒有說話,江媛幹幹的扯了扯嘴角,“那天我去你店裏買花就是去看她,你挑的秋海棠很漂亮,她很喜歡。”

師說:“謝謝。”

江媛聳了聳肩,“我十歲那年我爸和她離了婚,法院判我跟了我爸,那時候我特別恨她,恨她不要我就那麽離開了,後來過了很多年,我聽說她還是孤身一人,那時候我挺想去看看她,但是我沒去,再後來,真的就太久了,久到我都記不清她的模樣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師說,初三的時候我真的特別不喜歡你,我見過你爸開車來接你放學,你們一家人去逛街,我很嫉妒,特別嫉妒,真的。你知道嗎?後來有一次韓愈問我說給我舞蹈伴奏的那個女孩子叫什麽,我說和她不熟不知道。”

說著,她笑了笑,笑意未至眼角,“讀了高中,經常是我纏著他,或許因為是鄰居,起初他還會遷就,後來,就真的不理我了。”

“都是因為你。”她平靜的說。

師說靜靜的聽著,這才擡眼看著她,江瑤說:“可我現在不嫉妒你了。”

“兩周前你被送來急救的那天,我媽剛住院,那時候我突然就一點都不嫉妒你了,說起來你或許不信,但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你活著。”

師說淺淺的彎了彎唇,“謝謝。”

“阿說。”是韓愈在叫她。

師說歪過頭,看到韓愈走進來,手裏拿了一件她的外套,他向江媛微微頷首,然後將衣服給她披上,輕責,聲音卻帶著溫軟和寵溺,“出來都不套件衣服,著涼了怎麽辦?”

師說乖乖的低著頭,江瑤卻笑了,“以前從沒有見過你哄女孩子,今天真是大開眼界。”

韓愈擡眼,一手搭在師說的肩上,“伯母還好吧?”

江瑤緩緩地搖了搖頭,“命運這東西真是讓人琢磨不透。”說完,她輕笑了一聲。

師說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一刻,她是難過的。

心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結婚的時候記得請我,先走了,我媽應該睡醒了。”她瀟灑的揮揮手,遠去。

師說仰頭看著韓愈,“我們也回去吧。”

韓愈說好。

他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回病房。

“我和梁醫生說了,明天轉到上海。”他說。

師說點頭,“好。”

“阿說。”

“嗯。”

“所有的事都讓我來想,你就好好吃飯睡覺。”

師說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緊了又緊,仿佛松開就會突然消失似的。

她抿抿唇,“韓愈,你爸爸前段時間找過我。”

他似乎並不意外,‘嗯’了一聲,“我知道。”

“你知道?”她偏頭問。

**

他知道。

他在家裏的抽屜裏看到了那條母親的項鏈,便知男人來過。

師說昏迷不醒的第七天,他很煩,在走廊裏抽煙,看到男人突然出現在他對面。

隔著幾步,卻遙遠的像是有整個銀河。

男人老了,看見他似乎有點局促,假裝淡定,“我……我來看看你們,阿說她怎麽樣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都聽不清了。

韓愈沒有想到他會來。

後來,男人說:“阿說一定會醒過來,別擔心。”

他就這麽看著男人,男人將手裏的文件袋遞給他,“我把公司賣了,這裏頭是我全部的資產,我知道你不需要,但這是我唯一能送你的,我打算去你母親的老家,剩下的這些年我想陪著她。”

男人的聲音也蒼老的不像話,“阿愈,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遲了這麽多年,爸爸對不起你。”

韓愈擡眼看向他,那時候,他突然有點難過。

幾個月前,男人的秘書給他打過電話,男人似乎生了重病。其實他後來去看過他,只是,隔著病房的門遠遠的看了一眼,又走了。

男人一下子就虛弱了很多,以前那個呼風喚雨的人老了,病了。

“你媽媽當年生病的時候,中醫說了一個偏方,說多吃櫻桃會有好處,你給阿說多買點。”

說完,又極其不好意思的笑了下,“你看我都糊塗了,你就是醫生,我還……”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韓愈就這樣看著他,隔了許久,韓愈點了點頭。

後來,男人似乎覺著這樣很尷尬,“那我先走了。”

他走出了幾步,韓愈忽然叫了聲:“爸。”

男人的背僵住,韓愈說:“照顧好自己。”

**

“我們結婚請爸爸來好不好?”她問他。

韓愈輕笑了一下,“好。”

**

那天晚上,蘇莟坐在她對面,給她餵一口臭豆腐,自己吃一口。

韓愈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時不時的擡眼看看病床上咂咂嘴的女人,淡淡的笑了笑。

回上海之後,一直在醫院呆了一周,她才得以出院。

出院那天,蘇莟給她開了一個慶祝晚會,其實,就她們兩個人。

她們去了酒吧,蘇莟要了幾瓶啤酒,給她要了一大瓶橙汁。

蘇莟打開其中一瓶酒,“記得上次我們喝還是十年前,阿說,為我們的友誼幹一杯。”

師說笑了笑,“幹。”

蘇莟喝了很多酒,師說:“你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還喝這麽多?”

蘇莟哈哈大笑,“一醉解千愁。”

“你有什麽愁?”

蘇莟真的喝醉了,竟輕輕哭起來,“我怕失去你。”

那一瞬間,師說心抽的疼,“不會,我說過要把我媽那份也活出來,再說,我還沒當你兒子幹媽呢,哪能就這麽走了?”

蘇莟重重的點頭,“嗯,我要和陳啟正生好多好多孩子,一直生下去,讓他們都叫你幹媽!”

師說忍著鼻酸點頭,“好。”

“阿說,柯北也結婚了。”她忽然說,“很多事說給別人聽我都很無所謂,可一到自己這兒就慫了。”

“幹杯,忘掉過去。”蘇莟大喊,“為已婚婦女幹杯!”

師說:“幹杯。”

韓愈來接她們的時候,蘇莟已醉的糊塗,這女子有個優點,就是不耍酒瘋。

那晚,蘇莟睡得客房。

蘇莟在上海陪了幾天師說就回香山了。

為此,韓愈大呼口氣,“老婆,你終於屬於我一個人了。”

師說笑。

後來,她一直沒有見過師尉。或許是無言面對她,面對母親。

而在師說心裏,那個慈祥溫暖,小時候背著她出門玩,經常用手掌捧起她幼小的身子說‘怎麽這麽輕,是不是沒好好吃飯’的男人已經遠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原諒他,或許不會,或許很多年以後。

偶爾,她回香山看母親,墓碑旁邊總會有幾束新的月季,那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

前不久,她得到一個好消息。

秦宏秦教授邀請她年後去做研究,她說她已經辭職,秦教授說他請的就是她這個人。

那段時間,書崖和書璇經常來她家玩,一個勁兒的叫她小嫂子。

後來,韓愈不是很同意,問:“去哪兒研究?”

“塞上江南。”師說當時在練毛筆字,大筆一揮,最後一個字一氣呵成。

“那麽遠?”韓愈皺眉。

師說仰頭,看著他,“寧夏啊,還好吧。”

“寧夏還不遠?”他不滿。

師說忍著笑,“可是那個地方的土質很適合研究啊,再說我本來還想去卡拉哈裏沙漠來著。”

他黑這張臉,“你再說一遍?”

師說一本正經,面不改色,“那地可是南非特別適合做氣溫土質監測的,就是擔心離你太遠我才沒考慮。”

“韓太太?”他聲音一冷。

“嗯?”

“你確定剛結婚不到一個月就要和你老公分居?”

師說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年前那段時間,醫院很忙,師說每天下午都會去醫院等他下班,那時候,楊啟已經提前從美帝回來了,帶著不大不小的收獲。

據說,關於師說的病,是個好兆頭。

那天,夕陽西下,殘留著淡淡的暖意。

師說仍舊和往常一樣在他辦公室外的走廊裏坐著,等他下班。

韓愈一直沒有回辦公室,師說站起來活動筋骨,有人來找韓醫生,她說不在。

她沿著走廊往出走,想找那個身影,在楊啟辦公室門口定住。

裏頭在說話,兩個人。

“如果再不動手術,阿說撐不了一年,她的病情已經在惡化。”說著話的是楊老。

師說許久都沒有聽到韓愈的聲音,久到她以為他不在裏頭。

他的聲音很沙啞:“成功率只有一半,我不敢冒險。”

“我知道這個決定很難,但除此之外沒有第二條路,難道你忍心看著阿說就這麽等死?”楊老說到最後,幾乎失了聲。

他們,誰都不想聽到這個字。

良久,韓愈低聲說:“老師,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過。”

楊老嘆了口氣,“這個事得讓阿說知道,畢竟她有選擇權。”

然後,她再也沒有聽到韓愈開口。

那晚,韓愈一直很沈默。

半夜的時候,師說睜開眼,她一直沒有睡著,就剛剛,她旁邊,那個愛她如命的男人下了床。

韓愈抽了一夜的煙,一根接一根。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師說看到廚房正在煮飯的他,他的背寬厚溫暖,那麽有安全感。

她輕輕走過去,慢慢的抱住他,將臉貼在他的背上。

“韓愈。”她輕輕叫他。

“嗯”,他就連‘嗯’一下的聲音都啞的不像話。

“從遇見你,愛上你,嫁給你那天我就知道,我愛的男人頂天立地。這些年我一直過得特別小心,連活蹦亂跳的資格都沒有過,但我很滿足,因為遇見你,我很滿足。”

韓愈的背一直僵挺著,已經紅了眼。

她的聲音很輕,呼吸也輕:“你可是天才醫生韓愈,就算只有一半的幾率也不會怕,是不是?”

師說輕輕一笑,“等到那時候,不用擔心再生病,然後陪你一起變老,等老了,我們每天一起去散步,看夕陽。”

“你說好不好?”

韓愈慢慢的轉過來,將她抱在懷裏,隔了很久,低聲說:“好。”

師說將腦袋枕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顫動的心跳,“等好了,我們一起去塞上江南,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飯,一起散步,順便在那裏拍結婚照,好不好?”

“好。”

他抱緊她,又重覆了下:“好。”

那個清晨,陽光滲進紗窗,落在兩個相擁的人身上,溫暖了整個屋子。

真是一夢人間。

(完)

後記:

這個文寫的時間不算長,差不多有五個月吧。

開始的時候是去年十一月左右,那時候距離我考研剩下一個月,頭發掉的厲害,整晚整晚的失眠,後來有一天,不知怎麽有的靈感,突然就想寫這麽一個故事,從年少到一輩子。

這個文從一開始到完結,中途停更兩次,文名換過三次,修稿了N次,最後差不多他們滿意了,我也滿意了。

年少的時候,我曾喜歡一個人。

那時候,我齊耳短發,內向,普通的不行,沒有夢想,成績也一般,屬於人群裏很不起眼的那種。

那時候,我也不喜歡看小說,倒是經常去買新概念作文,還有萌芽雜志,偶爾會買幾本花火,許願樹什麽的拿回家偷偷摸摸的看。

似乎什麽都不懂,淺顯,單純,幼稚。

後來,上了大學,才漸漸明白,那叫自卑。

記得有一次,那時候剛讀高一,摔了腿,拐杖伴了我好幾個月。

那天早讀,我坐在教室裏讀書,而那天該我值日。

我一蹦一拐的跳向教室後門口放掃帚的地方,剛拿起一把,瞬間便被人拿了去。

我一擡眼,是Z同學。

那個清晨,陽光特別好,他逆著光,微微彎著腰,對我笑了笑,“你坐回去,我來。”

那個時間,教室裏大約有十幾個人,只有他向我走過來。

那是我,認真喜歡過的一個人。

高二,我轉學了。

在那之前,我讓他給我寫過同學錄。

他在上面寫:

“為什麽每次上課看見你聽得那麽認真,成績就是上不去呢?”

我後來,偷偷地笑了。

絲毫沒有為後半句而愧疚,是因為前一句,他說:每次上課看見你。

原來,他曾經那麽的註視過我。

他在上頭寫的最後一句是:喜歡笑的女孩子都是最好看的。

我開心了好久好久。

那時候,我還沒有企鵝號,至此,和他沒了聯系。

後來,大學的時候無意間在人人網裏看到他的號,便加上了。

我給他留言:好久不見。

他回我:好久不見。

然後,再無動靜,直到被盜號之後,徹底失去聯系。

後來,我才漸漸明白,很多事,真的都隨風遠去了。

包括,記憶裏的那個人,那些事。

但我不會忘記,年少的時候,我曾經認真的喜歡過一個男孩。

**

這個文裏,我寫了友情,親情,愛情。

如今完結,總覺著心裏少了點什麽,意猶未盡。

雖然愛情是主線,但我希望大家看到的不只是這一個,還有他們對待生活的態度,樂觀堅強,永遠笑著說‘沒關系’。

**

關於這個文,阿南再啰嗦一下。

OO1 :番外什麽的應該不確定會不會有,我不是一個特別喜歡寫番外的人,除了字數要求之外,當然了,如果有人想看,可以留言,或私信我的微博——“小杜南星”。

記得兩個月前吧,那段時間很少玩微博,後來發現有人關註私信我,她說她很喜歡我的文,就是之前的那本女追男的《舊城》,我當時特別開心,驚喜了好幾天,她鼓勵我要一直寫下去,或許對於一個喜歡寫東西的人來說,這就是最好禮物吧。

OO2 :阿南建了一個微信公眾號——“左岸與海”。每天都會有一個小故事,或感想,或隨筆。如果喜歡,期待你來。

扣扣群:253545617

OO3 :不管你在哪看到這個文,如果你喜歡它,都請回晉江文學城幫阿南在文下評論收藏一下,多幫阿南推薦一下,知道這個請求會很麻煩大家,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大家對這個文的評價與意見,再次先謝過,畢竟你們的喜歡和支持是我最大的動力,謝謝啦。

最後,鞠躬,謝謝大家。

這素一個女追男,男不愛的故事。

☆、1—9—4

? OO1

年少,蘇莟和柯北表白。

那天她問:“我要是今兒不和你表白,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這樣?”

柯北沒有說話,蘇莟臉色有些差。

良久,柯北開口:“不是。”

“……那,是什麽?”

柯北看著她說:“高中是個很重要的階段,我不希望影響你的學習,本來打算畢業再和你說的,誰知道已經影響你了。”

蘇莟:“還有呢?”

柯北低低笑起來,聲音低沈,“還有就是,我發現我舍不得你一個人被影響,就只好陪你一起了。”

蘇莟笑起來,“柯南。”

“嗯?”

“你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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