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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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天午飯後,桃子在河邊獨自見了歸家的鬼魂,得到同樣的紙團。桃子沒有哭,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寫:其他人呢?鬼魂沒有回答,無聲飛了一個圓。屏幕前的歸家嘆氣,第一留下了眼淚。桃子擦掉那幾個字,寫:你們去北方的林子,那裏有逃出去的人,去問他們。鬼魂上下晃動。桃子擦掉字,在河水裏洗手,她面無表情,好像所有的事都與她無關,鬼魂飛走,她開始洗臉。

北方的樹林距離村子遠,狩獵隊很少去那裏,林中野獸較多,毒草毒蛇也多,還有拉人的泥潭。第一和歸家憑借遠行的經驗,躲掉諸多危險,終於尋找到逃出村的人。他們住在臨時搭建的矮棚子裏,那棚子看上去風一刮就倒,十幾人共用五個水袋,三個煮湯的碗,吃飯時用大樹葉盛著,手抓著吃。他們有武器,是新磨出的木矛,沒有石器。他們瘦了好幾圈,第一和歸家不仔細看、聽聲音,都不能輕易分辨出他們是哪個。老村長在這,躺窩棚裏,身上蓋僅有的兩件大毛皮,露出的頭幹枯、深棕,沒有肉的支撐,兩頰處癟癟的皮皺皺地流進去,形成小坑,他閉著眼睛,胸口不怎麽起伏了,就像是被蟲蛀死的枯木。老村長近日來飯量漸小,喝水也少,需要人餵。

第一和歸家鉆進棚子,棚子小的再容不下第四個人。他們進來跪下,跪在村長身側,淚水怎麽也止不住。村長的眼皮顫抖兩下,睜開縫隙,他緩緩地吐氣問他們:“誰啊?”

“爺爺……”第一說。

“第一啊。”村長伸出手來,第一趕緊抓住。村長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出去吧。”

第一和歸家不多說什麽,挨地磕頭,出去詢問村子變成這樣的原因和經過。

那幫兇神惡煞是小二帶來的。樹枝沒有回來。那幫子人來,村裏人還高興了一陣,原來世上真的存在村子之外的人,熱情招待了,卻被殺的殺,被奴役的奴役,有的逃得不知蹤跡,剩下的只能躲在這種地方茍活。狩獵隊長曾帶人反擊過,結果是有去無回,留下些老弱。

小二娘盯著地面,說:“歸家啊,你婆娘大月沒了。……他爹死了,他怎麽不弄死小二再死呢。”

大壯的老姑擦眼淚說:“阿壯沒了,妮兒去陪他了。”

小二娘說:“第一啊,都怪嬸子生了那個混蛋……你……桃子被抓了。她,有時還托大花送吃的來。她哥嫂都沒了。我怎麽就生了這麽個東西……”

人們不約而同地閉了嘴。小火苗扭著細條條的身軀,躲在細柴間發抖。小碗裏的水咕嘟嘟冒泡,水泡從小小一點長大,然後破裂,再長大,破裂。第一添柴。歸家給受傷的人檢查傷口。

第一突然說:“叔,我想他們死。”

“……我也想。”

小二娘說:“你們可不能去啊,他們有武器,特別亮的武器,比咱的石頭骨頭木頭硬多了。”

大壯的老姑也勸:“太危險了!他們那麽多人都沒回來,你們兩個,更回不來了。就留這吧,能活多會兒是多會兒,好歹還有條命。”

也有人同意第一的想法,說:“算我一個!老娘一個人,活著有什麽意思!”

“我也去!”

“小點聲,小點聲。”小二娘說:“吵到村長了。”大家安靜下來,她說:“這事咱得問村長。”

有人小聲嘀咕:“他話都快說不出來了。”

“要是隊長他們聽村長的,哪能沒回來。”小二娘對第一和歸家說:“走,去問村長,聽他怎麽說。”

村長聽後只是艱難地擺擺手,沒有其他反應,睡著了。

幾人從棚子裏出來。小二娘說:“村長不同意。”

第一說:“就算不殺他們,那也得把村裏人救出來啊。”

“怎麽救?”大壯他姑說,“你往人家門口一站,他們就能放人嗎?還不是要砍死你。”

歸家問:“大花怎麽送東西來的?”

小二娘說:“他人沒進來過。咱有次出去,在河上游碰見了,以後咱每次出去,就在那的一個樹洞裏找見東西,有吃的。”

“能帶我去看嗎?”

“那咋不能,這就去?”

“嗯。”

河上游的周邊長著密密匝匝的樹,小二娘帶他們找到一棵,樹根拱起來,有個黑黑的洞。“就是這。”小二娘從中取出幾張幹餅,餅上有螞蟻在爬,“沒錯,就是這。”拍了拍,裝進懷裏。

這處地方倒是隱蔽,不容易被那幫人發現。歸家拿出本子和筆,寫下幾句話,放進樹洞。

小二娘問:“你們這一年半去哪了?他說你倆都死了。”

“一年半?”

“是啊,沒記日子?”

歸家和第一面面相覷,奇怪了,哪裏會是一年半,應該三年才對。歸家說:“遇到地動了。”

“地動!”

“地都裂開了,咱四個掉進去,沒死,看見……”歸家將當時的遭遇簡略說了,拉起衣角,“這衣服和背的東西,都是在那買的。”

小二娘摸摸衣角,又摸摸背包,感嘆:“好東西啊,摸著就是好東西。這是什麽料子做的,這麽滑,比小孩兒的皮膚還滑。哎呀,真是好東西。”

“這樣的衣服和包在那裏非常多,還有更好的,更美的。”歸家連電腦都帶來了,開機,播放提前準備好的照片給她看,“你看這衣服,好不好看?”

“好看!哎呀,但這露胳膊露腿的,不冷嗎?怪不好意思穿的。”

“不這樣穿才奇怪——”

“歸家叔!”第一急了,伸手去搶電腦,電腦差點掉地上,幸虧小二娘手快接住了。“看這些個幹什麽,先救人,救人啊!”

“我沒說不救人,這事急不來。你想想咱剛看見的,他們過得多苦,得先安頓好他們,打聽清楚村裏是個什麽情況,這之後才能救人。”

“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你冒冒失失往裏闖,以為是在哪呢,你還能活著回來?你村長爺爺不管了?”

第一急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會“可是”了。

歸家拿回電腦,說:“他們是很苦,但你看無人機了吧,還能撐一撐。咱得定好了辦法,不光保住林子裏的,村子裏的也盡量一個不能少,這不容易。不搞明白情況,怎麽定辦法?”

第一扭開臉,咬了咬牙。

入夜,大花再次來到史開家門口,叫開門縫,塞進去筆和本子。桃子看見歸家寫下的那幾句話,試試筆,在本子上回信,一是叫他們不要輕易接近村子,二是她希望他們能幫著找些藥草。怕被人發現,大花催促桃子,很快又帶著東西離開。

桃子關好門,照例來到水缸邊,舀了舀水,合上蓋子,回屋了。史開正睡著,什麽也不知道。

山匪們在莽蛟山時,下山劫富,上山濟貧,在山上是兩三日一小宴,十幾日一大宴;來到村子,這習慣也沒改。不過這裏終究比不得老家,只能劫山裏的富和土人的富,兩樣富即便加起來也少得可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就相應減少了。喝酒時也不痛快,土人的酒不夠味,教土人釀酒,糧食又不夠。這裏的土人實在是懶,糧都不會種。大花的主人就時常因大花不會種地而責打他,有時恨不得打死,但想一想,打死這家夥就要自己上手種地,這就不劃算了——當家的定新規,要每年上繳糧食——後來也很少打,打壞懶貨還是得自己上手種地。大花的日子稍微好過些,有時趁主人不在,能偷溜到上游。來到上游,居然見到帶影子的歸家和第一,大花楞楞看他們,抽自己兩個嘴巴,揉揉眼睛,撂下東西,將藥草、筆本藏懷裏,轉過身,匆匆地跑了。

多出兩個助力,桃子攢出一小捆藥草。藥草藏在竈旁的柴堆後面,這邊,史開從不靠近。

桃子居住的還是哥嫂的房子,只不過哥嫂沒了,多了個史開。她現在是仆人,做飯、洗衣等都是她的活兒,但待遇似乎比哥嫂在時要好些,碗裏能見到大塊的肉了。除去日常那些雜活,每到聚大餐的時候,她要做出所有人的飯食,因為她熟悉村子周圍的食材,做得比其他人好吃。真是多虧了曾經跟手藝好的妮兒學過。其實並不是僅她一個給所有人做飯,她有幫手,起初是三個,有小二稱為“賣棗的”,還有兩個小頭領的家眷。差不多半年,兩個家眷被招回去,就剩賣棗的一人。

桃子和賣棗的成為朋友。大飯做完了,得等著眾山匪先吃,她兩個廚子是不能一起的,這時候,桃子和賣棗的,就坐在竈臺旁邊閑聊。聊聊各自的家庭,說說見聞,主要是賣棗的講,桃子是個很好的傾聽者。賣棗的知道桃子和小二認識,但後來也跟她抱怨起小二的行為:這個白眼狼,真不是個東西!賣棗的喜歡跟桃子說話,不僅僅是因和桃子聊得開,還因桃子關照他,每次見面,桃子會偷偷塞給他點東西,或水果,或肉幹,沒多珍貴,但這是從別人那裏得不到的。

近兩天,桃子總是咳嗽,嗓子不大舒服。賣棗的知道了,出於關心,閑時去采幾把藥草,送給桃子。桃子很開心,笑著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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