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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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去外面待多長時間、能不能回來,這本不關小二的事,反正他不去,但因為他和第一鬥過蟲,人們閑聊歸家外出時,硬是把他拉扯進去。大家先是可憐第一,多好的孩子,要去外面受一年的苦;苦是自找的,誰讓他想娶桃子呢;桃子哥嫂真是討人厭,好好的一對人,他們偏要分開,一年呢,發生什麽都有可能;第一太乖了,這種條件他居然答應;是為了教過他的歸家吧。歸家是個苦人,他老婆更苦。第一年輕,人不多事,圍繞他的話題說不了兩句就完了,而歸家的事情,說過多少年都說膩了。為能聊下去,人們展開聯想,像是見到木柴想起整座森林,繼而猜測鳥窩是怎樣搭建的,說著說著,話頭轉到小二身上——鬥蟲可是鬧得沸沸揚揚,這事情新鮮又奇特,小夥子之間搶姑娘,滿是年輕人不服輸的勁頭和正當年對愛的渴望,多有意思。——沒聽說小二要去外面,問過他爹娘,都說不去;他怎麽不去呢?到這關頭,說好的桃子嫁給平安從外面回來的人,他該爭一爭,鬥蟲輸了就放棄了?太不爭氣!是沒那麽喜歡吧,怕危險,怕死在外面,歸家在呢有什麽好怕的,頂多吃點苦;鬥蟲輸了才放棄的?不像,別是他暗地裏搞的鬼吧?他給桃子哥哥嫂子出的損招,大老遠的,支走第一,他再搞些小手段,那桃子不就成他的了;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小二冤枉,可又沒地兒說理,在那些人眼中,他說什麽都是狡辯,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用不著說,只看他們的眼神,眼睛裏警惕著,他如果辯解,說一句,有一百句等著駁他,所以他的話埋在肚子裏,任誰也不說;實在憋不住了,找個沒人的地方發一通火,就像是躲被窩裏放蔫屁,又臭又憋氣。

當然人是不能活在被窩裏的。小二對爹娘說,他也要出去。他爹問他幹嘛去,他一說,他爹火了。

“出去幹嘛,要死給我死家裏!年輕輕的作什麽妖!你要是死外面了,我和你娘咋辦?”

小二娘插了嘴:“呸!你個鬼東西才該死,我兒子活得好好的,你胡說八道什麽呢!”

“你閉嘴!閉上你那坑!”小二爹十分少有的對小二娘大吼,小二娘一下沒反應過來,楞在那,就聽他說:“這麽要緊的事,你個老娘們別瞎插嘴。”小二爹對兒子說:“外面不能去,除非我和你娘死了,你愛怎麽折騰怎麽折騰,現在不行。”

“怎麽不行?”小二說,“歸家能回來,我為什麽不能?你就這麽瞧不起你兒子。”

“你出去幹嘛?別告訴我是為了桃子李子梨子的,那群小果子關你屁事!別跟我扯,你們沒那感情,別裝。不就是聽不得他們說三說四的。我告訴你,別管,少為了臉面上的事給自己找麻煩。”

“爹,人不就活一張臉?”

小二爹歪了頭,一下一下啪啪地拍自己的臉,“為這?”

“你幹嘛呀?”小二娘說。

小二爹拍著臉,“這玩意兒沒用。”

“有病啊,拍什麽拍!臉皮不是肉啊!”小二娘按下他拍臉的手,“明天還想出去嗎?”

小二爹不拍臉了,對兒子說:“你知道自己有臉就行,在外頭,他們最喜歡看別人沒臉,給自家長臉。有屁用,肉都多吃不了一塊。多大胃口吃多少東西,小心撐死。你爹我就差點撐死。”小二爹一屁股坐下,不說話了,耷拉一只手,看著,鼻子有點泛酸。

小二娘喘口粗氣,壓下心頭火,挨她男人坐著,說:“二啊,按理說你大了,咱不該摻合你的事,你還沒成家,咱撒不開手。你爹這點說得對,過你自己的日子,等風頭去了,還跟原來一樣。”

小二說:“我放不下,心裏老想著,我難受。”他又哪裏願意去,曾聽歸家講外面的事,有趣,好玩,細想不是那回事,真的好為啥去的人不重樣的,也沒帶回多少有意思的玩意兒,凈是些奇奇怪怪的植物,說是能吃,種地裏,來年成熟了一嘗,味道不好。可是不去不行,心裏鬧得慌。爹娘說的意思他明白,但控制不住得多想,勸不下自己的腦子。

小二爹說:“沒別的,你不能去,在家幹點啥不好。”

小二娘說:“你爹好不容易說幾句明白話,聽你爹的。”

小二悶聲去推門,他娘問:“幹啥去?”他說:“不幹啥,出去遛遛。”他爹說:“讓他去吧,散散心就好了。”

一連好幾天,桃子不見第一。第一也就放棄了,不再去找她,轉而整日到歸家那裏收拾東西,準備出發時的用具。

歸家向來輕裝出發,路途遠,時間長,東西帶多少也是不夠的,再加上路不好走,帶多了累贅。一般是每人三套換洗衣服,一個月的口糧(可以存很久的幹餅子,曬脫水的鹹肉,鹹菜,鹹魚幹),幾袋子食鹽,兩大袋子水,一包曬幹的草藥,以及趁手的武器。除武器外,其他東西分別用布包好,放進筐裏。到了日子,他們背著筐,手拿武器出發。

第一到歸家那裏編筐,為編出個耐用的,由歸家帶著入林選材,樹枝也去了。這次外出只他們三人,沒有第四個。歸家不會為了湊數硬拉上一個,出門在外,有個不情不願的,難免生麻煩。就他們三個也挺好,那兩個人都老實,聽話,想來路上好過,不會為走哪裏、怎麽走而爭執。以前加入過主意正的,好言相勸他不聽,直等撞了墻才回頭。他去外面不是為滿足當頭領的欲望,是為了找人。村子安逸太久,有些人忘記了過去,不顧將來,只看得到眼前的舒適。他和村長互相提醒著,必不能忘記尋找世界上其他的人,否則村子必將消亡。他最近有新的打算,是時候該培養繼承人了。找人的事不能死在他身上。他出去不了幾年了。整個村子,他最中意樹枝。樹枝,可說是家裏沒有牽絆;不好的地方也在這,在外頭心裏沒有念想,也許更難熬。樹枝跟去兩次,表現尚可,希望能多堅持幾年。再年輕點的,他看好第一,雖說第一沒有將找人作為正業,但好歹懂得他的想法,認同找人的重要,是支持的;興許以後會作為正業,那時第一已然成家,村長不缺人照顧。歸家想著想著,一個筐就編出來了。

那些小細條在歸家手裏活的一樣,一個個橫縱交疊,很有秩序,緊貼在一起,好像它們出生便長成這個樣子。樹枝手裏的小細條也是活的,個個活潑跳脫,完全不聽指揮。樹枝編個底子,歸家一看,說你歇著吧,我來。兩回了,筐還是編不好。樹枝認下事實,自然地忙別的去了。

第一學過編筐,手藝算不得大好,倒也能湊合用,至少一年內不會散的。

歸家擺弄擺弄第一的筐,說準備得差不多了,明天出發。歸家還說,臨走前做點什麽吧。就將第一推出院門。

各家各戶忙碌著,有煙從院墻裏伸出頭,扭來扭去向天空進發,四散奔走。第一吸吸鼻子,聞到烤魚的香味,不知哪家做肉,放火上烤,滋滋冒香氣,似乎刷過薄薄的一層蜂蜜,帶點甜。孩子們喊著“吃飯嘍!”呼啦啦跑過去,動作快的鉆進家門;跑累的停路上喘粗氣,兩手撐在膝蓋上,黑眼珠左瞧右看;不餓的慢慢走,交談著,或拖根小木棍,留下淺淺的長尾巴,或打鬧東打鬧西,有使不完的精力。值守村子的狩獵隊員換崗,回家吃飯,他們有力氣、壯實,說笑著走過來,和第一問聲好,繼續往前。

第一想著歸家的那句話,心有靈犀似的,桃子出現了。“桃子。”

“走走吧。”桃子向河邊的方向去。此時那裏應該沒什麽人。

第一想到小河與桃子,臉就發紅。他跟在桃子後面,微低著頭,她的裙子隨腿腳擺動,一鼓一落,一鼓一落,很有節奏。節奏停了,第一也站住腳。河面上的桃子安撫好耳邊吹亂的黑發,旁邊露出頭的第一朝這裏看,桃子踢石子,撲通通幾聲,打得第一的頭顫顫抖動。第一見桃子笑了,他也笑。桃子蹲下身,手指攪動河水,說:“你還是要去嗎?”

“啊?”

“問你去不去外面。”

“哦,要去。”

“不改了?”

“不改,明天走。”

“我聽說了。”桃子沾過水的那根手指戳著岸邊的小沙粒,小沙粒粘上又掉下,不大聽話,她說:“你得答應我,一年之內一定能回來,超過一年我可就不等你了。”

第一沒有賭咒發誓,說什麽一年內必然能回來,他問:“不等我,你做什麽去?”

“不知道,也許隨便找個人嫁了。”

第一驚得脖子向後縮了一下,看眼地面,說:“可以,你想嫁就嫁。”想了想,又說:“如果哥嫂逼你,你找爺爺幫忙,也可以找大月嬸;如果,如果是你自願的,你嫁吧。”

水中的第一一陣陣的浮動,直挺的鼻梁打了褶皺,桃子朝它扔石頭,撲通一聲,臉的輪廓就消失了。她知道第一的話口不應心,他不想她嫁給別人,但出於對她意願的尊重,他選擇同意。她喜歡他這樣的個性,也討厭這點。她忽而想起妮兒和大壯,想起他們之間的前後變化,她的牙齒在口內輕輕壓了壓下唇。她和第一還是不同於妮兒與大壯的。她和第一的相處更自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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