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關燈
這時節白天長,吃過晚飯天還亮著。

小二爹打個飽嗝,對小二揚了揚下巴。小二說:“剛吃完飯,先消消食行嗎?”小二娘說:“消什麽食,一會兒睡覺了,快去。”小二說:“娘,我可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小二娘停下收拾碗筷的手,“這就慫了,不是你欺負人家小石頭的時候了?你怎麽一點也不像我,你看我什麽時候給家裏惹事了?”小二爹在一旁扯著嘴角冷笑。“笑什麽,看看你這個種。”小二爹說:“我這個種怎麽了?還不是你給教成這樣的。”小二娘說:“滾蛋!種不好,再怎麽教也沒用。要去快點去,一會兒天黑了。”小二爹說:“走吧?”小二哭喪著臉去拿搟面杖了。

小二爹在院裏擺條長凳,吆喝兒子趴下,隔著褲子打屁股。搟面杖還沒落下,小二就嗷嗷叫上了,那喊聲十裏外都能聽見。

小二爹說:“你喊什麽喊!”

小二說:“我的屁股怕了,它讓我喊的。”

小二爹笑了:“你吃飯喝水也是它讓你幹的?”

“對啊,因為它想拉屎撒尿了。”

“那你這顆腦袋是幹嘛的?”

“幫屁股找東西的。”

“……你個沒腦子的玩意兒!”有鄰居朝這走,搟面杖就拍了小二的屁股,小二爹厲聲問:“知不知道錯了?”

“知道了!知道了!”

“哎,又打孩子吶?”

“沒辦法,家裏孩子不成器。”

“小孩子都皮,過幾年就懂事了。——今天是因為什麽打啊?”

“他欺負小石頭。”

“小石頭?哦,村長家的小石頭?”

“對。”

“小石頭可是個老實孩子。”

“是啊,村長養大的,那能錯得了嗎?村長歲數大了,婆娘走得早,兒子前幾年也沒了,身邊就這麽一個孩子。你說我能不打他嗎?多可恨!”

啪!

“哎呀!疼啊!我知道錯啦,我再也不欺負他啦!”

“行了,天都黑了,歇著吧。”

小二爹順勢收了手。天黑可不好打孩子,看不清,也攪人清靜。鄰居回家了,他也和孩子回了屋。門剛關上,小二問:“爹,以後真不能欺負小石頭嗎?”他爹反問他:“你說呢?”小二想了想,說:“就因為他是村長養大的?那村長死了,咱是不是就能欺負他了?”小二爹看看窗外,低聲說:“胡說什麽!”小二說:“爹,我沒胡說。他這人頂討厭!他長那麽矮,力氣小,從不跟我們玩打獵,說是村長不讓,他還總和女的在一起,我常見他和桃子兩個說悄悄話,有什麽是不能對大家說的?他還總管著我們,這不行,那不能幹的,他誰呀!他就是膽子小!我就是討厭他!”小二爹說:“你再討厭他,也別跟他動手,明白嗎?”小二撅了嘴,不想回答一句“明白”,他是真不明白,自己騙不過自己。小二爹揚手要打,小二娘來了,一腳踹他大腿根上,“你幹嘛,不是打完了嗎?”“你發什麽瘋!”“你就這麽怕那個老頭子?”“那是村長。”“他老了,誰知道還能活幾天。要討好,也應該討好隊長,你是不是傻?”“他?哼!”“你哼什麽哼!”“哼!”爹娘總這樣東一邊西一邊地吵架,小二聽得無聊,爬床上睡覺去了。

小二爹一大清早就忙活上了,他拿著那桿新槍,到院中央,運足了氣“哼哼哈哈”一頓耍。不講究招式,單練練筋骨。村裏就沒有會招式的。他這幾下氣勢足,鄰居們又是鼓掌,又是稱讚。小二爹憨笑著對他們拱手,“不敢,不敢,獻醜了,獻醜了。”

小二娘適時端盆水過來,說:“歇了吧,擦擦汗,該吃飯了。”

小二爹用搭在盆邊的布抹把臉,隨手一扔,砸出幾滴水花。水花跳上小二娘的臉,一滴差點進了眼睛,一滴上了嘴唇。盆子就咣當落地,小二爹膝蓋以下全濕了。“又發什麽瘋!”

“快死進來吃飯!”

小二爹抖抖褲子,不顧周圍的起哄聲,撿起盆子和布,靠墻立好槍,轉身進屋。門關上,看熱鬧的也就散了。

小二娘說:“快開宴了,得準備肉食。吃完了去收肉。”

小二聽見“肉”字,砸吧兩下嘴,胃裏忽而鬧得慌,只有肉才能解癢。肉可是稀罕東西,自家每天見見肉影,兩三口就沒了,逢年過節的才管夠。開宴時,主菜必定是大鍋燉肉。火燒著,鍋裏咕嘟咕嘟響,香味怎麽也壓不住,老往人鼻孔裏鉆。他就扒在竈旁,兩眼直勾勾盯著,生怕肉飛跑掉。實在忍不住去揭蓋子,還什麽也沒見呢,手上準要挨一下,“別偷吃!”做好的肉,聞起來就更香了,肥的尤其惹眼,白嘟嘟,軟嫩嫩,戳一下,抖得極為誘人,油亮油亮的。小二又砸吧兩下嘴。

“饞了?饞了就一會兒幫忙去。”小二娘說。

“嗯!”

村裏每戶人家的屋後都晾著肉。這肉不僅是吃食,還用作年禮、聘金、酬資等等。開宴需要肉,這是多年來的風俗,沒有意外的話,每家每戶出一兩掛。小二娘指揮她男人上架,肉架搭在房頂,她男人登上木梯,摘了三掛。

“你拿那麽多幹啥?”小二娘說。

小二爹把肉遞給兒子,說:“去年隊長不是交了五掛嗎,咱今年交三掛。”

小二接過肉看了又看,盡管肉殼黑黑硬硬的,味道鎖在裏面,他還是湊過去鼻子,狠嗅了一把。

小二娘推一下兒子的頭,“沒出息樣!”她搶了一掛,丟回給摘下那人,“放回去,沒事瞎出什麽風頭。你以為你家富啊,老爹老娘不養了?”

“不是出風頭,咱不是要爭副的嗎。交的肉越多,不是越顯得咱有本領嗎。”

“你以為副隊長是美差啊?麻煩都是副的上。我爹當了一輩子副隊長,有罪他先糟,有苦他先嘗,好不容易熬到隊長成村長,他該頂上的吧?怎麽著?他還是副的。想副,你就副一輩子吧。”

“那不是因為你爹歲數大了嗎,轉年他就退了。”

“呸!要不是我爹不小心摔了腿,他還能做十年。”

“行了行了,你爹能幹行了吧。說定了,開宴咱交三掛。”

“兩掛,多一掛我也不給!”小二娘又搶回來那掛肉,說:“算了,你也別放回去了。”

“你要幹啥?”

“傻呀你,你兒子該認字了,明天這肉給歸家送去,請他好好教你兒子。”

“認字?我就能教。”

“你教個屁!就你那字,跟鳥屎一樣,你那字能看嗎?你會寫幾個?跟歸家學,除了認字還能學別的,趁著他沒外出,我得趕緊送小二去,他要是出了村,還不知道哪天能回來。”

“他不會教壞了小二吧?”

小二抱著肉,還使勁兒聞著,他仿佛聞到了開宴時的肉香,一種濃郁的,熱騰騰的,鹹得人流口水的香;剛吃過早飯,他的肚子好像又癟下去了,嘴裏也決了堤,口水怎麽也止不住,好像眨眼間,就能做出一道口水泡肉的涼菜。

小二娘拍兒子後腦,說將肉放進廚裏,晚上他能得頓好吃的。小二撒腿跑了。小二娘對她男人說:“村長老了,就該村長兒子當下一個村長,然後就是老村長的孫子。”

“你想說啥?”

“村長太老了,他能等到小石頭長大?歸家認字、懂藥、能在林子裏過夜,但他沒有孩子。”

小二爹湊近了點,低聲問:“那隊長呢?”

“隊長也會很多,不如歸家精,但他有孩子,是最有可能做村長的。”

“那我呢?”

“你?你和他倆比,誰也比不上。”

“哼!”

“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你有小二。”

“小二怎麽了?”

“你看隊長那兩個寶貝兒子,有一個及得上小二嗎?等小二拜了師,他又是和小石頭從小玩大的,你不就有機會了?”

“你不是想要我討好隊長嗎?”

“你是不是傻?你現在是幹什麽的?他是隊長,你做什麽得聽他的,你跟他對著幹?”

“……哦——我有點明白了!”

小二娘翻個白眼,“真明白假明白?”不過沒關系,就算她男人靠不住,她還有兒子,有她盯著,未來的生活總不會較現在差。她撫摸了兩下手裏的肉,就像撫摸圈養的馴順蛋鳥那樣,她笑了,臉上凹進去一枚酒窩。

小二爹也笑了。隊長是威風,可哪有村長厲害,村長說一句話,隊長雖不至於嚇得發抖,可也不敢直接頂撞,不同意的,那要商量著來。他真是很想看看,看隊長那張向來板著的臉,面對他時露出一副乖巧大姑娘的模樣。

夫妻二人並肩走向前院,一個打算繼續練練筋骨,一個要去洗衣服。院門關著,外面站著一人,他也是狩獵隊的,名叫樹枝,他留著滿頭的發辮,黑長臉,粗眉下嵌一對溫和的圓眼。望見他們的身影,他立刻招手大喊:“隊長叫我們過去,快走吧,好像出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