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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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他下巴,仔細端詳,“素顏上鏡也漂亮的,我見得可不多呢。”

蘇曼莎出現在門口,倚靠門框笑:“小娟你少吃豆腐啊,小心被粉絲掐死。”

化妝師一本正經道:“我是為了工作唉Lisa姐,愛崗敬業,還不能有點福利啦?”

她放下粉刷,掏出手機:“能跟我合張照嗎?我也很愛衛軒哦。”

蘇曼莎立刻提醒:“拍歸拍,不準發微博朋友圈啊,雜志還沒上,別劇透造型。”

穆玄英配合化妝師對著鏡頭笑了下,然後一聳眉頭:“可以了嗎?”

蘇曼莎沖他招手:“行了,過來吧。”

他踩著拖鞋出了化妝間,聽見一聲哢噠開關響,擡頭一望,只見原本一片漆黑的穹頂上忽然迸發出無數星光,仿如有人將整個宇宙投影其上,蒼茫遼闊浩瀚無垠。

聚光燈集中照耀的中心,是一張鋪著雪白被褥的大床,床下墊了圓形的絨毛大地毯,一樣無暇的白色。

他走到床邊,蘇曼莎道:“脫。”

穆玄英一怔,還沒想清楚是要脫什麽,蘇曼莎又道:“脫鞋,上床。”

他赤腳踩上毛絨絨的白地毯,在床邊坐下,等著別人告訴他要擺出什麽姿勢。

“扣子扣得也太死板了,解開兩個,把鎖骨露出來,”蘇曼莎簡直想自己動手,“假裝自己剛剛睡醒,揉揉眼睛,半夢半醒,表情天真無辜一點。”

穆玄英認真聽著,解散襯衫扣,爬上床,頭靠上蓬松的枕頭,被子蓋到腰部,臉龐對著鏡頭,半瞇起眼,給自己催眠。

照相機哢嚓哢嚓,閃光燈閃爍不休。

場邊的蘇曼莎接著指揮:“好,坐起來,想象自己剛剛做了個美夢,夢中情人跟你有個很辣的深吻,於是你忍不住回味,神情要非常溫柔,柔得能滴出水來。”

穆玄英:“……”

夢中情人這種東西他還真沒有過,年少時雖隨大流喜歡過幾個女明星,卻是欣賞居多,沒到意淫的程度。這時候叫他想象,哪裏想得出來。

還深吻呢,壓根就沒經歷過。

他扒拉下記憶儲備,試圖帶入演偶像劇的經驗,嘴角慢慢上揚,讓微笑裏透出暧昧。

“不對,”蘇曼莎比劃道,“你的氣質還是太元氣了,你想一下,你在夢裏和你暗戀很久的人親密接吻了,是不是很甜蜜,但你一醒來,發現只是場夢,失不失落?所以啊,柔和加惆悵,心事煩惱都很多。”

越說越覆雜,穆玄英身體有些發僵,情不自禁回憶起了當初在嘭洽洽薯片廣告拍攝現場被虐的經歷。

蘇曼莎發覺了他的不對勁,放慢了語速道:“不好意思,怪我沒跟你說清楚。你方才不是一直問我,需要你呈現什麽感覺嗎?”

穆玄英點了下頭,這個問題不跟他說清楚,難免悶頭亂撞。既然拍攝特輯也需要故事背景、角色定位,自然該明白告知。

蘇曼莎嫣然一笑:“散發你身上的荷爾蒙,以最天真清純的姿態,去勾引你想誘惑的那個人,讓他對你情動意動,欲罷不能。”

……沒聽錯吧?

因為驚訝,穆玄英嘴巴不自禁張開,眼裏也流露出震驚。

萬萬沒想到,蘇曼莎對他如此設計。

早知道是這種答案,還不如不聽呢。

“每個人都有他獨特的魅力,我能做的就是幫他放大優點,讓更多人發現、領會,為他著迷,”蘇曼莎繼續道,“比如洛風,他正氣英挺,輪廓立體,就該走禁欲系路線,穿著層層包裹的古裝,才會讓人想把他扒開,讓他那張冷靜的臉出現動搖和隱忍。你看他那期照片,不會很想撲倒他嗎?”

“怎麽可能!”穆玄英臉部開始抽搐,他只覺得洛風在那期特輯裏舉止瀟灑,頗有俠風。

“還有莫雨,行走的男性信息素,寬肩窄腰大長腿,又英俊又邪惡,一看就不是會輕易交付真心的角色,談戀愛肯定不能找這種老司機,但是他帥啊~你看到他,不會很想被他撲倒被他征服嗎?不會去想,這輩子要是不跟他睡一次,人生半點意思都沒有嗎?”

蘇曼莎說得激動,毫不顧忌自己的話有多大膽。

穆玄英臉都綠了,烏煙瘴氣亂七八糟!他自己就是個堂堂大男人,除非腦子生蟲才會期盼被別的男人撲倒征服睡一睡,啊啊啊啊想想都好恐怖!

就算那個人是莫雨,他折服於其精湛演技的對象,也不行……

慢著,他腦中有根筋跳了跳:……什麽叫就算?

都怪蘇曼莎,好好一個女孩子盡亂說話,給他灌輸一堆不知所謂的東西。莫雨是他的偶像,仰望的前輩,亦是他努力靠近的目標,如今還是他重要的朋友,像蘇曼莎說的那些想法,他一點也不願放到莫雨身上去聯想。

其他工作人員早已對蘇曼莎的言論見怪不怪了,見多識廣的名模嘛,不是敢想敢做,哪能混到名牌時尚雜志總編的位置。

故而他們都默不吭聲地做好分內事,等著後面的拍攝工作。

蘇曼莎喝了口水,運了運氣,對著穆玄英道:“可能我說得過了點兒,其實也沒你以為的那麽覆雜,我們又不是色情雜志。你是演員,就當是來演戲嘛。只要年輕、鮮活,隨便怎麽折騰都是美麗的。你不是拍過校園偶像劇嗎,屬於少年人的怦然心動、面紅耳燒,總清楚是什麽感覺吧。”

穆玄英蹙起眉頭,繼而忍不住想起,最常令他面紅耳赤,周身不自在的對象,似乎正是恰才被蘇曼莎大扯一通的某位影帝。

他拍了下臉,喚回神智,假設眼下是在演戲,他在扮演一個剛自夢中醒來的少年,眼角惺忪,夢境與現實的界限猶自模糊,然而心中泛起甜蜜酸澀的柔情……

“我再試一次吧。”

***

等特輯拍攝工作告終,時已入夜。穆玄英給蘇曼莎折騰去了半條命,還挨水澆了一回,等他從化妝間裏換好衣服出來,守在門口的莫采薇都打起了哈欠。

蘇曼莎依然活力充沛,過來跟他道別:“等雜志下印,我第一時間發給你。”她眨了下眼,長長的眼睫毛忽閃忽閃,“我保證,所有看了這期特輯的人都會為你神魂顛倒。”

穆玄英苦笑了下:“辛苦,我先回去了,明早還得趕回去接著拍戲呢。”

“是哦,你們當演員的才是真辛苦,”蘇曼莎翹起唇珠,“那就等你回來,我再為你接風。”

“再說吧,我怕麻煩你。”穆玄英難得敷衍起人來,經過今天一場磨煉,他實在是怕了這位言語大膽百無禁忌的總編大人,只希望以後能不接觸就不接觸,躲得遠一些才好。

“哪裏麻煩,我樂意之至,對啦,還有莫雨呢,他不是你最喜歡的演員嗎,”蘇曼莎眼神閃爍了下,有意無意道,“他也在H市拍戲呢,幹脆兩位的接風酒,我一塊兒請了吧。”

有沒搞錯,世上還有誰不曉得他最喜愛的演員是莫雨嗎?

穆玄英心念一動:“他在拍哪部?”

莫雨竟也去了H市,卻沒告訴他。先前兩人打電話的時候,他人已過去了嗎?

“內部消息,不要洩露哦,我是看你人可愛才告訴你的,”蘇曼莎食指抵上嘴唇,“曹雪陽找他去補拍幾個鏡頭,應該是《無定河》。”

穆玄英自動忽略她前半句,又客套幾句,拉著莫采薇離開了。

莫采薇開車送他去藍海公寓,穆玄英坐在後座上一言不發,等車快開到公寓大門外,才道:“這件事,你知道嗎?”

莫采薇懂得他的意思,直接回答:“知道,莫先生的助理紅泥姐是我好朋友,她給我打過電話。”

“哦,我也見過她。”穆玄英心想,莫采薇都被通知了,莫雨卻提都沒跟他提,大概人去了H市也忙得沒空見他,抑或沒興趣見他吧。

莫采薇從後視鏡裏看向他:“BOSS想去探班嗎,可以哦,我們明早一到H市就開車過去,很近的。”

“不用了,”穆玄英頓了頓,“我不想打擾他拍戲。”

莫采薇偷偷觀察著他的表情,口中只道:“好,那就不去。”

一轉臉,等穆玄英回到公寓上了樓,莫采薇人在車裏,給莫紅泥打了個電話。

原本只是想打聽下消息,順便再透一點訊息,比如莫大神拍得怎樣了呀,忙不忙呀,能讓人探班嗎,穆玄英明天就回H市了,有沒有空見一見呀?

沒料想莫紅泥接起電話的語氣很不客氣:“采薇,你怎麽這時候打電話來?”

莫紅泥很少對她用責怪的口吻,莫采薇一楞:“出什麽事了?”

“唉……別提了,少爺病了。”

莫采薇心一咯噔:“病了?嚴重嗎,你別嚇我啊,少爺很少生病的。”

“他那個人,本來就不在乎身體,前段時間也沒休息好,”莫紅泥抱怨道,“副導找來的群演都是傻子嗎,不懂站位配合,只會在岸上礙事,對戲的演員也NG個不停,就這麽讓少爺淌在河水裏,還下著雨呢!行了,他燒到39度了,什麽都別拍了!”

莫紅泥差點被氣個半死,她站在場邊還有把傘打著,莫雨人在河水裏一點遮擋都沒有,她眼看著老板嘴唇發白神色不對。莫雨又是個絕對不肯人前示弱的主,都察覺到自己頭痛發燒了,還硬撐到把戲拍完,才慢吞吞爬上岸,跟她說去找點退燒藥。

她扶著莫雨在雨棚下坐好,給他量了下體溫,一量確認是高燒,當即跟劇組報告,說要送莫雨去醫院。

劇組當即派了輛車把他們送去最近一家大醫院。路上莫雨手裏握著瓶礦泉水一直在喝,最後放下水瓶,聲音沙啞地跟莫紅泥說:不礙事,吃點藥足夠了,醫院的味道太難聞,不想去。

莫紅泥少見地不理他命令,堅持把他送進醫院大門,陪著跑上跑下,掛號拿藥找醫生,非看著莫雨躺下來休息才罷休。

然而她的這位領導,能乖乖聽話就有鬼了,趁她去取個鹽水瓶的工夫,莫領導就從病床上消失了,跑路得無比幹脆。

只發來一條短信,還算良心地告知莫紅泥:他先回賓館睡大覺了,醫院什麽的都見鬼去吧。

莫紅泥舉著玻璃瓶瞪著空蕩蕩的病房,內心特別想把辭職信摔莫雨臉上……然則也只能想想。

莫采薇打電話來時,恰逢莫紅泥氣憤值達到頂點,對誰都不想有好聲氣。

莫采薇聽完大概,心下好氣又好笑,耳聽著莫紅泥訴苦也不打斷,等她停住話頭,才開口道:“我回B市了,明天早上就回去。”

“喔好,等有空咱倆聚聚吧,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對了,我BOSS想去看望少爺,你能幫忙安排嗎?”

“唉,你跳槽也是好事,我就沒見過比少爺更難伺候的……等一下!你說什麽?”莫紅泥聲調倏地拔尖,“穆玄英想來看他?他是這麽跟你說的?”

呃……雖說口上沒說,但臉上那小表情嘛,明顯是想的了。比起不動聲色讓人猜不出心思的莫雨,莫采薇的新BOSS,通透明白,非常好懂。

“呵呵,太好了,”莫紅泥冷笑,“人交給他去治吧,我就不信少爺能舍得不搭理他。”

莫雨溜出醫院的舉動當真氣到了莫紅泥,平時任性自我也就算了,生病發高燒還要作死,真當自己鐵打的。

於是她把莫雨賣掉也毫無心理負擔,只等著明天穆玄英一來,她雙手奉上房卡,圍觀一物降一物的好戲便是。

此刻的莫雨正窩在酒店那張大床上,電視機開著,傳出人的聲音,他也懶得睜開眼去看。水杯和藥片都在床頭櫃上,他服過退燒藥,只覺喉嚨幹渴,頭痛欲裂。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平日裏多張狂肆意的人,一旦病倒了,也少了許多銳利鋒芒。

都說人在生病時會暴露出平常不為人所見的脆弱,會盼望能有人來陪伴。而在莫雨這裏,他不想說話,不想見人,悶頭多睡睡自然會好。

過去那些年裏,他很少生病,偶爾有個頭昏腦熱,或者拍戲意外受傷,總是靠自己一人撐過去。不示弱,不訴苦,不依賴任何人。

只是這一次,在墜入黑色夢鄉之前,他眼皮脹痛,不知為何,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部電影,雙手捧回一瓶橘子罐頭的小雨,和小心咽下糖水的毛毛。

他忽地想嘗嘗,橘子罐頭到底是什麽味道。

***

“生病了?”穆玄英小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抓住膝上的毛毯。

“是呀。”莫采薇比他聲音還小,生怕周圍的旅客聽到。

上飛機後穆玄英便摘了墨鏡,只留下鴨舌帽和口罩,即使這樣也被兩個同行的旅客認了出來,多虧莫采薇能說會道,聊了幾句便讓她們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不再圍著穆玄英說個不停。

“醫生怎麽說?”戴著口罩說話不太方便,穆玄英索性取了下來。

“大夫是建議他打一瓶吊水,好得快些,不過少爺不喜歡呆在醫院,先回賓館休息了,”莫采薇低聲細說,“大概是沒休息好,人又太累,才透支了。”

穆玄英轉過頭對空姐道了聲謝,接過對方遞來的一杯蘋果汁,握在手裏卻不喝,眼睛看著杯子問:“有人照顧他嗎?”

“紅泥姐在,”莫采薇話音一停,繼而道,“我們大概九點五十落地,BOSS下一場戲是明天下午拍,中間時間是絕對夠的。”

杯子湊到嘴邊,穆玄英喝了一口果汁,吞咽下喉嚨:“我想去看看他。”

莫采薇假裝在看窗外一望無際的雲彩:“好的。”

下機後他們上了提前預約的車,行李裝進後備箱,直接往莫紅泥給的酒店地址開。

開到中途,穆玄英忽地出聲:“停一下。”

司機放緩了車速,問他要停在哪邊。

穆玄英朝旁邊一指:“寫著缽缽粥牌子的那家店門口。”

莫采薇隨他下了車,問他是不是餓了,先吃點東西再走也行。

穆玄英回了句不是,又跟她說你先看看想吃什麽,我請你。

他走到吧臺點餐,要了一份冰糖黃精粥,一份皮蛋瘦肉粥,一籠蝦餃皇,一籠棗糕,兩份小菜,一盒蘋果切塊,末了說:“請幫我打包。”

這時他頭一側,看見莫采薇,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般道:“忘了問了,他有忌口嗎?”

“沒有,”莫采薇這才曉得他是要帶給莫雨,“你要的這些他都能吃。”

穆玄英聞言放心地笑了笑,轉頭道:“麻煩您快一點。”

兩人走到一個小桌旁坐下,等著服務生送打包好的食物過來。

穆玄英道:“要是能自己煮就更好了,可惜在外面沒那個條件,這家連鎖我吃過幾次,味道挺好的。”

他回頭看了看,沒見服務生來,頭又轉回去:“發燒口淡,不能吃太刺激的,只能先讓他喝點粥了。”

“BOSS好細心哦……”莫采薇感嘆,“還買了鹹甜兩種口味。”

“沒辦法,我又不知道他好哪一口,”穆玄英抿唇笑起來,“你也沒告訴我啊,你還給他當過助理。”

“我是看不出他喜歡吃什麽……”莫采薇托起下巴,“蓉蓉有時候會給他送夜宵,可能比我清楚吧,回頭問問。”

正說著,服務生帶著一包餐盒過來,穆玄英拎著食物回到車上時,還被司機調侃年輕人胃口就是好,還沒到晌午就去買飯了。

莫紅泥人早已在酒店大堂等候,一見他們便走過來打了個招呼,抽出手包裏的房卡遞到穆玄英鼻子下。

“1223,上12樓就是。”

穆玄英有些犯難:“這樣直接上去不太好吧,他知道我要來嗎?”

“知道,我昨天就跟他說了,”莫紅泥說謊不帶眨眼,一口氣道,“他從早上開始就在等你了呢。”

莫采薇站在穆玄英身後,提起一邊眉毛,做了個“你好壞啊”的口型。

莫紅泥面色不改,視線一低,看到穆玄英手提的袋子:“哎呀,真貼心,還帶了吃的來。”她睫毛一眨,笑得和煦,“正好,他還沒吃飯呢,快上去吧。”

聽到這話,穆玄英不再耽誤,接過房卡便往電梯間走了。

莫采薇胳膊挨上莫紅泥:“少爺現在在幹嘛?”

“誰曉得,”莫紅泥沒好氣道,“八成跟周公開會呢。”

莫雨今日醒得早,睜眼時天還沒亮透,然而他並不知道天色如何。睡覺之前他將窗簾閉合,酒店厚重的絨布簾子遮光效果極好,哪裏看得見外頭天亮沒亮。

他爬起來,感覺比昨日強不少,只還有些咽痛鼻塞。等刷牙洗臉沖完澡,他坐回床上看了下手機時鐘:六點半,還早。

劃開微信,頭一條便是不滅煙發來的消息,名為關心實為嘲笑:聽說大神你病了啊?你怎麽可能會生病呢,該不會幹了啥壞事讓老天爺看不過眼了,才代表正義懲罰你?

他能幹什麽壞事,唯一能和現狀扯上關系的,就是在背後跟穆玄英八卦蕭白胭曾在水裏拍戲生病的往事,給自己也立了個相同的flag。

想到這個,一股遺憾之情湧上心頭。在那通電話最後,穆玄英拒絕了再說一遍的要求,表示絕對不會賴賬,請莫老師放心。

然而莫老師並不是很放心,他心裏頭清楚,他想要的和穆玄英想給他的壓根是兩碼事。

用不滅煙的話說:是啊,穆玄英是喜歡你,跟你那些小魚幹一樣喜歡死你了,但完全沒把你往男朋友那方面去想,再喜歡有個屁用。

不滅煙最後總結:誰讓你本性明明是個流氓,卻非要在穆玄英面前裝君子,活該!

嘖,莫雨想,可惜當時下手太輕,打得不夠重。

他閉了閉眼,揉揉眉心。手機亮起來的屏幕讓他眼睛開始發疼。

他將手機丟到一邊,躺上床接著睡覺。反正時間還早,今天也無法拍戲,不如體驗一下久違的睡到自然醒。

穆玄英進門之前,按了一下門上的呼叫鈴。

門卡雖在手裏,直接開門大搖大擺地進去,他還是覺得失禮,萬一莫雨正好有事不方便呢。

鈴聲透過厚重的門板傳到室內,站在門外的穆玄英也聽得見。

孰料等了幾分鐘,沒見有人來開門,再按鈴又怕吵到莫雨。思來想去,他只好鼓起勇氣用門卡劃開了那扇門。

屋裏一片漆黑,隨著門打開,走廊上的燈光照進室內。

穆玄英站在玄關沒動彈,心下忐忑,看這情形,莫雨搞不好還沒起來。

大概是他來得晚了,莫雨等不及,身體不舒服便又睡了。

他手按上墻面,只打開了玄關的燈,背過手將門輕輕關上。

他朝裏走,將手中的食物放在穿衣鏡旁的矮桌上,目光一轉,看見正對著電視機櫃的大床被子裏裹了個突出的人形。

果然還在睡啊,這就不好把人叫醒了。他站在原地想,來都來了,先看看有什麽能做的吧。

窗簾遮得嚴實,空氣也悶悶的,沒有流通的清爽感。穆玄英皺了下眉,躡手躡腳走過那張大床,仔細著不驚動床上的人。

他走到窗邊,將窗簾朝兩邊拉開一些,午間的陽光灑落進來,登時將暗室照亮。

床上傳來一聲不滿的嗚咽。

穆玄英驚得回頭,看見莫雨翻了個身,繼續用被子將頭捂住。

他松了口氣,拉開一扇紗窗,打開玻璃外窗,讓新鮮的空氣鉆進來,帶走屋內的沈悶。很快,他將窗簾再度拉起,免得莫雨被光驚醒。

他忍不住在心裏笑一句:莫雨又不是吸血鬼,還帶怕光的。

接下來做什麽呢?穆玄英掃視室內,莫雨住的這間房間,比他在劇組拍戲的住宿點寬敞多了。從他站的地方到莫雨現在睡的床,足有兩三米的距離。

他看向床頭,枕頭一邊被莫雨的頭壓得翹起,被子有一塊滑落到了地毯上。

床頭櫃上放著一板藥片,一個藥瓶,一堆揉皺的面紙團,一個橫倒的空礦泉水瓶。

穆玄英小心地籲了口長氣,放輕腳步朝莫雨床邊走,他伸出手,要去清理床頭櫃上的垃圾。

就在這時,床上的被子被人猛地掀開來,唬得穆玄英當即靜止,手上還抓著那個空礦泉水瓶。

莫雨睜著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

仿佛有人施展了定身術,房間裏兩個大活人全都石化了般,成了一動不動的塑像。

幾秒後,有人先一步動了。

原本躺在床上的人坐起身來,手直接扣住站立的人的手腕,讓他手指一松,空水瓶掉上地毯。

一眨眼工夫,原本站在床邊的人被用力拉上了床,後背倒入柔軟的床墊。

有人牢牢扣住他兩只手,拿膝蓋頂住了他的腿。

莫雨欺身在他上方,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仰躺在下面的穆玄英有點透不過氣來,對當前狀況亦是一頭霧水。

莫雨忽然笑了下:“是你啊。”

他整個人一下子放松,砰然倒下,全身重量砸到穆玄英身上。

穆玄英肋骨一痛,差點背過氣去。

成年男人的體重,再輕也輕不到哪裏去,何況莫雨經常健身,肌肉結實,砸下來簡直跟塊石頭似的。

他掙紮著伸手去推莫雨,想把人從身上推開,不然他就快被壓斷氣了。

孰料莫雨一只手支起上半身,看著他的眼神有點生氣,像是不滿他的掙紮和抗拒。

“不準動。”莫雨命令道。

穆玄英抓緊機會試圖逃跑,頭和肩膀剛擡起來些,就被莫雨按了回去。

莫雨按住他,低下頭來對著他T恤領口露出來的肩頸處,不客氣地咬了一口。

……蒼天!什麽狀況!

穆玄英汗毛倒豎,甚至忘了掙紮。莫雨的嘴唇還貼在他肩上,凡接觸到的地方都有點痛,T恤領口有被拉開的趨勢,頭發也蹭得他脖子發癢。

他腦子裏不知為何,冷不丁閃過蘇曼莎那張成熟美艷的臉,紅唇對著他吧啦吧啦道:你看到他,不會很想被他撲倒被他征服嗎?不會去想,這輩子要是不跟他睡一次,人生半點意思都沒有嗎?

***

穆玄英渾身打了個激靈:這flag也太邪門了吧!是他被下咒了還是我在做夢?

他提氣凝神,用盡全身力氣再次嘗試將身上的人推開。

出乎意料的輕松,莫雨被他推開了。

穆玄英坐起身,連呼吸好幾口氣,心依然怦怦亂跳靜不下來。他看看自己的手,這一回,他沒遇到任何阻礙。

他側頭看向莫雨,莫雨正用手背貼著額頭,眼睛緊閉著,表情十分難看,人好像正在難受,連咳了數下。

穆玄英正要靠近問問他怎麽了,神經一抖,擔心莫雨會再次發瘋,再把他按倒做出一些不能細想的事來。

莫雨放下手,卷起被子,人往被窩裏縮,只露出鼻子以上。

他眼睜開一點,對穆玄英說了兩個字,閉上眼翻了個身,背對著人自顧自睡去了。

他聲音雖低,穆玄英卻聽得清楚,那兩個字是:幻覺。

穆玄英木楞楞地坐在床上,腦海先是一片空白,繼而仿佛海面上逐漸升起泡沫,咕嚕咕嚕地往腦門上冒。

幻覺?

你才是幻覺呢!

他頭一回對莫雨生氣了,都有種把對方叫起來的沖動,讓他好好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幻覺。

莫雨悶咳了一聲,手一撥拉,被子掀開一些,他手捂住嘴,爆發出一連串咳嗽,嗓子都要被咳破了也似。

穆玄英沒來及想,手已伸過去,掌心貼上莫雨的額頭。

還好,不是太熱,燒應該已在退了。只是從退燒到痊愈,這段時間病人也很難熬。

莫雨咳完了,眉頭皺著不松,手往上移,抓握住貼著他額頭的手。

力氣不大,只輕輕地握著,穆玄英也沒想去掙脫。

莫雨的手松松地圈起他的手指,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好像快要睡著。

穆玄英正要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時,陡然間聽見一聲長長的嘆息。

“唉……”

這聲嘆息讓他不知所措,心情更是難以說清。

他慢慢抽回手,坐在床上眼瞅著莫雨,目光落到對方發幹的嘴唇上。

怪不得方才劃拉得他肩膀疼……

打住,不要想了。

穆玄英手拍了下臉,滿心感慨:平生第一次見到這種人,發燒意識混亂的表現,居然跟喝醉酒的醉漢差不離,也是很神奇。

罷了,跟病人還能計較什麽,等他睡醒意識清醒了,打個招呼再走吧。

他撅起嘴,不知怎的也嘆了口氣,翻身下床去拿水壺燒水了。

莫雨頭一回感到,原來做夢也能如此真實,還跟現實接上了檔。

他夢見自己病了,事實上他也真的病了。

躺在床上一臉怏怏不樂時,穆玄英居然來看他了。

不對吧,人不是應該在劇組裏拍戲嘛,不是正在被一群老戲骨虐得嗷嗷叫嘛。

然而,穆玄英確實來了,坐在他床邊低頭削蘋果,手指特別好看,蘋果皮削了一圈又一圈都不斷。

莫雨靠著枕頭,明知故問:你來幹嘛。

穆玄英停下削皮的動作,擡頭看了他一眼,咬了下唇,淺淺一笑不說話。

於是莫雨情不自禁地浮想聯翩心猿意馬了,這種害羞又可愛的表情,太招人疼了。

蘋果削幹凈了,穆玄英要遞給他,莫雨卻不接,故意皺著眉頭說咬不動。

穆玄英胳膊僵在那裏,眉心蹙起,很是無奈地道:你到底想怎麽樣啊……

聲音軟軟的,毫無抱怨的意思,倒有些像在撒嬌。

莫雨非常禮尚往來地用同樣的語氣回道:你懂的啊……

穆玄英恨恨地瞥了他一眼,蘋果湊到嘴邊咬了一小口,頭挨到莫雨跟前,含著蘋果嘟囔:滿意了吧?

以後誰再說穆玄英傻,莫雨絕對跟他急,看看,多聰明,一點就通,何止滿意,簡直滿意地要升天。

他手勾住穆玄英的脖子,把人朝自己拉,拉到能咬走他嘴裏蘋果塊的位置……

“哢——嘭——叮咚——哢——嘭——叮咚——”

莫雨手指關節按揉緊閉的眼皮,出聲道:“……吵死了。”

回應他的是一個男孩子緊張慌亂的聲音:“啊啊對不起,我忘了關靜音了!”

在被調成靜音之前,手機上的消消樂界面忠實地發出最後的勝利歡呼:“Yeah!You’re Winner!”

穆玄英啪地鎖屏,手機塞進褲兜,手也下意識背到身後。

莫雨按按太陽穴,坐起身來,就算一腦子漿糊,他也曉得眼前的穆玄英不是夢裏的那個。

他抓過枕頭放到身後充當靠墊,擰開了燈具總開關,幽暗的房間霎時亮堂。

莫雨偏過頭,看向站在沙發前的穆玄英,嗓音沙啞:“你怎麽來了?”

穆玄英沒答他話,先奔到放著水壺的茶桌旁,倒了杯水,喝了一小口測了下溫度,覺得可以了才端到莫雨的床頭櫃上:“來看看你。”

莫雨拿過那杯水,喝了一口,神情淡淡的:“來多久了?”

“……剛到。”穆玄英腮幫一抽,突然有種緊張兮兮的感覺。

“撒謊,”莫雨說,“你剛到就坐在一邊玩游戲?你是來看我的還是來玩的?”

莫雨的口氣絕說不上好,穆玄英有點委屈,又有點憤慨,然而叫他告訴莫雨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又拉不開那個臉。

說什麽?說我一來就被你壓到床上了?你還咬我了呢!

……這個世界太魔幻了。

既然不能跟神志不清的病人計較,也只能讓那些詭異的畫面隨風而去了。

“你在睡覺,我不好意思吵你,等了一會兒你也沒醒,我就……”

“我在睡覺你不會叫醒我?坐在這幹等不無聊嗎?”莫雨頓了頓,放軟了口氣,“……你還沒吃飯吧,餓不餓?”

這話一說,穆玄英想起他打包帶過來的外賣,拎過來打開袋子摸了摸:“有點涼了……還是別吃了。”

他翻出最下面的一個塑料飯盒,打開蓋子:“還有蘋果切塊,你要吃嗎?”

莫雨瞪著那盒切得大小均勻的蘋果,啊,蘋果,又是蘋果,從夢裏跑到現實來的蘋果。

他擡頭看向穆玄英:“你切的?”

“呃,不是。”

莫雨切了一聲:“沒誠意。”

穆玄英:“……”

據說生病的人往往很任性,很麻煩,很難搞。

這個據說在莫大神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驗證,煩得讓人想打他。

莫雨抓了抓頭發,低聲嘆了口氣,拳頭抵住額頭:“唉……你來幹嘛啊,萬一被傳染了。”

他偏過臉看他,眼裏漾開溫柔的波紋:“不是跟你說了嗎,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穆玄英抿起嘴唇,臉孔有些發熱,別開臉,聲音也軟了下去:“你現在這個樣子,好意思說我。”

他轉回臉來,蹬蹬蹬走到莫雨床邊,居高臨下道:“我都聽說了,你人病了還在水裏逞英雄,硬撐好玩嗎,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從醫院偷跑,指教我要愛惜身體之前,也先想想你自己啊!”

莫雨猛地掀開被子下了床,與他面對面站立,穆玄英立刻朝後退了一步。

“長出息了,”莫雨人雖病著,站起來卻依舊挺得筆直,他冷哼了聲,“敢沖我吼了。”

穆玄英揚起下巴:“做的不對,還不許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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