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八點鐘開始。會議大廳在酒店群中單獨的一棟。吳邪和張起靈迎著晨風穿過走廊前往。早晨的天空雲蒸霞蔚，風依然帶著那種微妙的濕潤和鹹味，周圍並肩行走的都是深色正裝和紅領帶，以及統一的，胸前帶Fantasia字樣的白襯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管理層正在門口迎接，背後是巨大的展板，印著直掛雲帆濟滄海的意向，看來是本次年會主題。看到他們來了，解雨臣笑瞇瞇遞上馬克筆，“簽名。”

攝影師伺機上前，解雨臣轉頭，三人看向鏡頭，微笑。閃光燈亮，攝影師向他們比了個拇指。

“還要寫祝福語，別寫我是紅領巾啊。”

吳邪嗤之以鼻，“好像你脖子上那條不是似的。”

解雨臣又笑，這個配色顯得他份外齒皓唇紅，一笑真是桃花依舊笑春風，“我是第三個講，你們可要給我捧場。”

“那當然。”

大會先是開場視頻，然後老裘，接著FD銷售總監，再是解雨臣。 老大上臺總是各種激昂音樂外加掌聲。解雨臣也不例外。等他在主席臺黃金分割點站定，追光燈滅，大燈亮，吳邪聽到了熟悉的各種倒抽一口冷氣聲。解雨臣微微一笑，揚揚手中的激光筆，大屏幕上亮起幻燈片。

Fantasia Storage

Fantasia de Scientia et Lorem

“大家好，我是FS全國總監，解雨臣。”他臺風不錯，視線平和鎮定落在觀眾席中間靠前的位置，“算上今天，FS已經四十五天大了。”笑聲。

“這四十五天對我來說可謂劈荊斬棘，除了熟悉產品，熟悉團隊，熟悉公司，還要對付我高標準嚴要求的老板……”解雨臣對裘德考做了個請的手勢，裘德考拱手，又是一片笑聲，“但我知道，一年後，三年後，十年後，當我回憶這段時間，我的心裏將充滿懷念和溫暖。”

他頓了頓，說，“因為我的身後站著所有支持我的人。以及，我的團隊。”

在掌聲裏，解雨臣說，“所以，在正式開始前，請允許我介紹我的團隊。”他看向臺下。

“全國渠道經理，張起靈。”張起靈站起來，微鞠一躬。

“產品經理，吳邪。”吳邪效法。

“以曾鏞明為首的南大區銷售團隊。”會議室偏後的地方站起十幾個人，為首的還戴著墨鏡，吳邪一楞，定睛一看，竟然又是故人。Shawn曾，黑瞎子。

等最後一批人馬也落座，解雨臣說，“在我回憶過去的四十五天時，我也會想起這一刻，並伴隨欣慰的喟嘆，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

臺下響起掌聲和笑聲。解雨臣也粲然一笑，“謝謝大家，現在開始我的分享。”

他大致說了說FS的發展戰略行動計劃之類的，準時結束，跟登臺的胖子握手，又把話筒交給他。

“在Roy後面講，我的壓力很大。”胖子淒切道，“一來講得沒他好，二來我的團隊大家都認識，三來長得也沒他英俊瀟灑……”臺下笑翻一片。

“但凡事要講究內在美，現在我來和大家分享下今年市場部的主要項目……”

解雨臣已經走回了FS區域。吳邪說，“你說的捧場是這個意思啊？還好沒去上廁所。”

解雨臣眼波橫他一記，“那是，萬一叫名字沒人理多沒面子。”

晚上的宴會還是老套路，節目頒獎喝酒，該清醒的清醒該醉的醉，解雨臣領著團隊敬了圈，擺擺手示意重在參與便神隱了。吳邪特地找胖子單獨喝完，又聽他語重心長了半天，順便打探了下服務器有哪些活動儲存可以蹭一蹭，也打算見好就收地撤退。出了主宴會廳，路過大堂，吳邪停步。黑瞎子正壓低聲音打著電話，張起靈站在他旁邊，似乎在等著一個答案。大堂裝飾得很有新年氣氛，各種紅色緞帶，冬青和巨大的禮物盒。而他們面容冷峻，神情嚴肅，有種鋒銳的格格不入。仔細一看，解雨臣正陷在旁邊的巨大絲絨沙發裏，明顯是將醉未醉的臨界狀態。吳邪正猶豫要不要裝沒看見快走，已經對上了張起靈的視線。他只得上前準備打招呼，走近才聞到厚厚的酒精味和一絲淩厲雪松。黑瞎子正好收線，對解雨臣說，“確認了。” 他偏頭看到吳邪，“哎，天真？”

晚宴時兩人已經好好敘過舊。“瞎子。小哥。花爺。”

還沒來得及說既然你們有事我先走了，解雨臣說，“天真，現在我們的產品資料能不能給外部客戶包括代理商？全球市場部怎麽說？亞太呢？”

“不能直接給。直到月底全球發布會前都不行。”吳邪回答，見解雨臣擰眉，補充，“可視場合酌情透露。”

解雨臣不語。

“我們可能要找代理商談些事情，能不能說得具體點？”張起靈說。

“直接帶天真去。”解雨臣說，“這個事情的確比較敏感，不要落人口實。”

黑瞎子和張起靈都點點頭。解雨臣看了看吳邪，說，“瞎子，跟天真簡介下。”

“有個客戶準備提前開單，我在和小哥商量挑選代理商，和花爺請示怎麽打單，和你探討怎麽說產品。要是霍玲在，還要和她研究方案。”黑瞎子一口氣。

吳邪心裏一墜。團隊剛建，一個代理商都沒簽，東西都沒有，連工程師都不怎麽懂產品，這單可怎麽打？

“你有沒有現成的可以去跟外部客戶酌情透露的材料？”解雨臣問吳邪。

“沒有。”

“要準備多久？”

“最快明早給你。”

“很好。”解雨臣轉向張起靈，“你和盤馬溝通得如何？”

盤馬，江海的盤馬？“前期試探階段。”

“齊鐵嘴呢？”

“進度差不多。”

“兩邊都接觸下。瞎子。”

“嗯。”

“你還要什麽支持？”

“暫時沒有了，多謝花爺。”黑瞎子咧嘴笑了笑。

“後天的團隊建設我們不參加了。我和瞎子去見客戶，小哥，你帶天真去見盤馬。回去再研究齊鐵嘴。”

“好。”黑瞎子和張起靈說。

解雨臣像是沒什麽要補充的，站起身，起來時晃了一下，抓住沙發椅背才穩住。

吳邪問，“要送你回房間麽？”

“不用。我自己能走。”

四人往電梯走，解雨臣又不爽道，“你們也不幫我擋擋……”

“我們這是給你鍛煉的機會！”

“媽的，我都鍛煉了十幾年了，要是有天分早練出來了。”解雨臣笑罵。

等進了電梯各自按樓層，黑瞎子說，“花爺，我們是不是有一部分推廣費用？”

“是。”解雨臣說，“問天真申請，給他的。”

“這次能不能用？”

“你打算做什麽活動？”吳邪說，“我看看是不是來得及。”

“不是活動那個用法。”黑瞎子笑嘻嘻。

吳邪明白了，正想說話，解雨臣道，“別理他，下次他再這麽問你，直接打死，入我數。”

三人都笑，黑瞎子說，“我隨便說說開玩笑的。”

“以後不要這麽說。”

“花爺真不愧是全國道德模範。”

“這跟道德沒關系，大家都是做生意，商人重利輕別離是理所當然的。”解雨臣的語氣已經有些嚴厲了，“但你做的事情，所有人都會看在眼裏，你的一舉一動都在向別人傳遞信息。你把底線拉低，你的下屬就會效仿，最後變成一個沒有信義可言的團隊，到時候你想把底褲再穿起來就來不及了。”

“是是，花爺說得是。”黑瞎子舉手做投降狀，“我一定不會脫下底褲。”

電梯到，他走出。解雨臣按的是再上一層，很快就到了，他最後回眸，說，   “你們晚上再看看幻燈片，看是不是要根據這單再改一改。”

吳邪和張起靈都點點頭，回到房間各自洗漱收拾完畢，雙雙翻開筆記本。吳邪打開產品資料。還好他有備無患早就做完了全套翻譯，不然現在要吐血了。張起靈坐在對面，筆記本位置稍微錯開，也在輕輕敲擊著鍵盤。他還是老習慣，套了件白色圓領T恤衫，帶著各種清醒通透沁人的薄荷與雪松味，想想其實很囂張。

“小哥。”酒精上頭，有點困，吳邪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著話題。

“嗯？”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這件衣服，上海人民昵稱它為老頭衫？”

“我知道。”張起靈說，“我是挺老年人的。”

“也是，打太極看報紙聽廣播之類的……”吳邪說著說著笑了。

張起靈也笑，“既然退休了，就要從事這種養生活動。”他這樣笑起來依然帶著那種在他身上罕見的，略有些撒嬌感的天真，像無形的漣漪蕩漾開去。

吳邪想了想，說，“那怎麽又接受了退休返聘？”

張起靈指間未停，回答，“因為被花爺說中。”

只有把這場仗打完，我才會真正放下。“……何當痛飲黃龍府？”

“高築小範風雨樓。”張起靈接話，“而且當時成為拖累，使我覺得非常不安。”

“你怎麽會是拖累。”

“我覺得自己有所虧欠，對花爺。”張起靈說，“以及對你。”

吳邪一怔，張起靈正擡眸。四目交接。

他的輪廓依然英俊而完美，但時間已經濾去了眼神中刀鋒一樣的淩厲，只餘下深不見底的平靜。

“你不欠我什麽，是我當時沒有幫上什麽忙，非常抱歉。”吳邪說。

張起靈又笑起來，“有人欠你人情不好嗎。”

吳邪也覺得這種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客氣有些好笑，便也笑著回答，“挺好的，想好怎麽償還沒？”

“暫時沒有。”

“抓緊時間啊，過兩天加利息。”

“可以。”

吳邪見張起靈從善如流，一副君子坦蕩蕩的樣子，自覺有些小人長戚戚，又補充，“別怕，說不定過兩天我就忘了。”

“我會提醒你。”張起靈說，“以免你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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