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 占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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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李宅。

李何圖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昏暗之中。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去,只覺得心裏惴惴不安,茫然無措。

突然,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那聲音是那麽熟悉,讓李何圖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似的,但仔細一聽,卻發現那聲音毫無以往的生機,虛弱中透著一股心死的絕望。

李何圖開始向著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黑暗裏他無法辨別方向,耳邊只有自己沈重的呼吸聲和劇烈的心跳聲,然而他的心似乎和那個聲音有著千絲萬縷的牽連,他可以感覺到那些無形的線引導著自己準確地奔向那個存在。

黑暗中,漸漸浮現出一個虛渺的影子。

李何圖更是加快了腳步,他知道,那是凱撒。凱撒在呼喚他。

然而,當李何圖終於靠近了,看清了那個影子,卻發現那是一個男人。

銀色的短發,黑色的衣衫,竟是那個夢境裏站在甲板上的男人!

但此刻,他平躺在虛空中,雙眼緊閉,眉頭緊鎖。他的額頭被蜿蜒的血痕浸染,銀色的發也因此被染上了暗紅。他的臉色呈現一種不祥的蠟白,讓人心中生寒。

李何圖呆楞在那裏,他能看見這個男人身上隱隱約約的一個重影,那個重影不是別人,正是凱撒。

這意味著什麽?

“凱撒。”李何圖輕輕地仿佛試探般地叫著他的名字。

那重影變得更加真實,好像下一秒就會變成實體。

“凱撒,是你嗎?”李何圖加重了聲音。

然而一切並未像預期般實現,凱撒的重影消失了,只剩下躺在那裏的男人。

“凱撒!”李何圖恐懼地伸手去抓那個影子,卻只抓到了男人的手腕。

男人的手很涼,李何圖正想放開,那只手卻忽然反手緊緊握住了李何圖的手腕。

李何圖一驚,側頭一看,男人正睜大了眼看著他,那雙眼眸暗沈,仿佛是一片黑色的無悲無喜的汪洋。李何圖即使作為華裔,看到這雙黑眸也感到一絲怪異。他和那雙眼睛對視了一會兒,才發現那絲怪異從何而來。這個男人的眼睛竟然沒有瞳孔。

男人一開始的眼神很濃烈,帶著一種強烈的質問意味。慢慢地,那質問一點一點地消退了下去,他就那麽看著李何圖,什麽都沒有問,卻好像從他的眼睛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於是,他釋然了,那顆憤怒的失落的心穩穩地安定了下來。

李何圖想問,你是誰?凱撒呢?但他像是被那雙眼睛裏的執著吸引了,凝固了。

李何圖看著那雙無瞳的暗眸漸漸顯露出深深的疲憊,帶著一種不舍慢慢地闔上了。

男人的身體慢慢地變得透明起來,李何圖猛地抓住了男人的手,他在害怕。害怕什麽呢?他怕這個人也像凱撒的影子一樣突然消失不見,。然而,這些努力都是徒勞的,李何圖無力改變什麽,他只能看著他逐漸消失在自己眼前。

李何圖從床上坐了起來,深深地喘了幾口氣。那種深重的無力感

夢裏的那個男人和凱撒有著什麽樣的聯系呢?為什麽自己總會同時夢到兩者?這只是一個噩夢嗎,還是凱撒真的出事了?

即使做了那樣的夢,李何圖也不可能馬上趕去裴濟,他雖然很多時候自在隨性慣了,但畢竟還是要對整個團隊負責。他便只能安慰自己那只是一個噩夢,漸漸把這個夢淡忘了,投入了音樂和工作。

一周後。

“餵,奧格斯。”

“嗯,小圖,今天晚上我帶你去個地方。”

“好。”

“那我還是老時間來接你。”

“嗯。”

李何圖掛了電話,並未把這事放在心上。他已經習慣了奧格斯帶自己去各種各樣的地方,他只要答應然後去就好了。他想,也許,有一天,他慢慢地就會喜歡這些事了。

只是,李何圖忘了,喜歡應該是一種自然而發的,倏然而至的情感,它不是一個習慣或者醞釀的過程。如果要通過時間和努力來喜歡一件事物,這更多的只是一種習以為常。

直到下了奧格斯的車,李何圖才知道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樣。

奧格斯開了一段路,然後停在一個大型水族館門口。

“小圖,下車吧,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停車。”

李何圖有些疑惑地下了車,等在門口。

有兩個人從一旁經過,他們的對話引起了李何圖的註意。

“這些天那條鯨魚不鬧騰了?”

“說來也怪了,把情況和上面一說,上面給了我一盤CD讓我放給那條鯨聽,結果就真的不鬧了,也開始吃東西了。”

“什麽東西這麽神啊?比馴獸師還管用?”

“聽著好像是大提琴曲……”

兩人漸漸走遠了。李何圖的腦海裏卻浮現出不久前的夢境。他又搖了搖頭,暗自否定自己的胡思亂想。凱撒是一條成年野生虎鯨,水族館不可能把它大老遠地從裴濟運過來,這根本是得不償失。

奧格斯很快就回來了,帶李何圖從一個偏門進了水族館。

“奧格斯,我記得水族館晚上是不開門的吧。”

“噓,這個保密。”

海底隧道裏的光線有些暗,只有波動的水光投射在地面上,帶著虛晃晃的藍光。

四周有各式各樣的魚類從眼前游過,李何圖卻無心觀賞。他從進了海底隧道開始,心裏就像被鐵絲纏著,每走一步,鐵絲就多繞上一匝,一匝比一匝嵌得深,層層密密,讓人無法喘息。

“…奧格斯。”

“怎麽了?”奧格斯有些興然地走在李何圖側前方,聽見李何圖叫他才轉過頭來。

“我們回去吧。”

因為光線昏暗,奧格斯並未看清李何圖眼裏的不安。

“小圖,很快就到了,你看見了一定會高興的。”

李何圖只好點點頭,也不想傷了奧格斯的心意,想著看完了盡快出去就好。

沒走幾步,前方的走道豁然開闊,通向了一個巨大的觀景室,室內有兩面巨大的玻璃墻,可以更清楚地觀賞海洋動物。

李何圖跟著奧格斯走進去,擡眼看見玻璃墻外的景象,不敢置信般地睜大了眼。

“小圖,喜歡嗎?”

李何圖像是沒聽見一樣,突然快步走了過去,他把手貼在玻璃上,楞楞地仰著頭看著那龐大的身軀。

那是一條巨大的虎鯨,它似乎正在沈睡著。

李何圖側過頭,問道:“奧格斯,這是什麽?”

“是凱撒啊,你不認識了?可能是有點瘦了,到了新環境總有一個適應的…”

“為什麽凱撒會在這裏?!”李何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在安靜的觀景室裏顯得尤為突兀。

奧格斯有些詫異,“你不是喜歡它嗎?把它帶到這裏,你想它了就可以來看它,不好嗎?”

李何圖轉過身,面對著奧格斯,神情覆雜,混雜著憤怒和傷感,“奧格斯,我以為那麽久了你已經不一樣了,可原來還是一樣。從小到大,我喜歡什麽你就會送給我,你是一個好哥哥,我一直很感激。可是,奧格斯,喜歡並不意味著占有。也許凱撒在你眼裏只是一件禮物,一只寵物。但在我這裏,不!他是我的朋友,是全然平等的個體,沒有任何人有權力、有資格迫使它失去自由。這樣的方式對於我們都是一種傷害和恥辱。現在,我要見凱撒。”

他說,我要見他,而不是觀賞。

奧格斯的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但隨之而來的歉意的微笑掩蓋了這一絲難堪,“小圖,抱歉,我並沒有想要傷害它。我帶你去見它,跟我來。”

當李何圖真的見到凱撒時,凱撒從水面探出頭,看著李何圖。它和李何圖之間保持著一段距離,不肯游近。李何圖跪坐了下來,他伸長了手臂,手心向上。

凱撒低沈地叫了一聲,李何圖向前又膝行了一步,離水更近了,奧格斯有些擔憂地拉住了李何圖的胳膊。李何圖不會游泳。

李何圖一掙,然後冷冷地說道:“奧格斯,能請你先出去一下嗎?”

奧格斯皺起眉,最終還是走了出去。

李何圖看著凱撒,雖然從剛才的觀察來看,凱撒並未受什麽傷,但結合門口那兩個人的話,凱撒這些日子必然受了很多苦。因為自己的喜愛而給凱撒帶來了這些災難,李何圖的心裏疼得厲害,像是一把鈍了的刀子一點點剜著自己心上的肉。

“對不起,凱撒。”

李何圖又前行了一步,一邊的膝蓋已經浸在了水裏。不會水的人對水有一種天生的恐懼,然而李何圖只想靠凱撒近一點,再近一點,完全忘卻了本能的恐懼。

凱撒微微動了一下,李何圖一喜,身體不由往前傾,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掉進了水裏。

水從四面八方往口鼻裏鉆,窒息感讓人不斷地掙紮,李何圖想要呼救,水卻率先沖了進來。他突然想起小虎鯨沈在海水裏掙紮的畫面,是怎樣的絕望才會違背求生的本能忍受這樣痛苦?凱撒最終活了下去,卻因為他被帶到了這個水泥鑄成的牢籠裏。

李何圖這樣胡亂地想著,身下突然有一股力量托起了自己。

李何圖被托著露出了水面,他猛烈地咳嗽起來,等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在岸上,竟然是坐在凱撒的背上。

李何圖趴下身,張開雙臂,整個人完完全全地貼在凱撒的身上,“凱撒,你不生氣了,對嗎?凱撒,凱撒…呵呵,謝謝你。凱撒,我會帶你回去的。”

李何圖就這麽濕淋淋地趴在凱撒背上,笑得像個寶貝失而覆得的孩子。

“不過,今晚你還得留在這裏,我明天才能帶你走。”

凱撒低鳴了一聲。

李何圖留戀地摸了摸它的身體,凱撒游近岸邊,將李何圖送上了岸。

當天夜裏,李何圖總是睡不著,總想著明天盡早送凱撒回到裴濟。

直到淩晨兩三點才入睡。

夢裏,他好像趴在一個人的背上,微涼的皮膚讓人覺得很舒服,即使這樣貼著也不會覺得熱。李何圖記得自己除了小時候被養母抱在懷裏,長大後很少和人有身體上的接觸,但趴在這個人身上,他覺得很安穩,很放心。

耳邊有一個男子微啞的嗓音低低地說著話。

——我知道不是你,我一直在等你。

李何圖仿佛知道那是凱撒似的,心裏暗暗埋怨著,那怎麽不理我呢?

那聲音的主人像是能聽見,接著說道。

——有人,不是不理你。

那我也是人啊,李何圖心裏又嘀咕著。

——你是不一樣的。

李何圖覺得周身似乎一點點熱了起來,他看見那個人銀白色頭發下的耳朵泛著紅,可愛得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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