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姜元過去從來沒有坐過飛機，現代社會的高新交通工具，在她那個年代很多都是沒有的。她記得，那時候聽那些留日學生講起日本的見聞，說那裏已經有了地鐵，當時的她，對那些基建的理解只是一個空泛的概念，現在都是近在咫尺了，不得不說，這世界變化快，簡直像要飛起來。

飛機落地後，林姜元順著導航，坐了一個小時的車，從市區開到郊區，終於到了林家祖宅所在的小鎮。

鎮上早就是不同往日了，原先那些個沒名沒姓的小街小道，踩上去還都是松軟潮濕的泥土，現在，即便是那些羊腸小道，一條條的也都用水泥磚塊鋪得整整齊齊，道路四通八達，每一條都有自己的名字。林姜元摸索了一會兒，邊走邊看，險些迷路，才找到祖宅的方位，這裏也被規劃成一整個文化片區了，過去家門口的商鋪屋舍，全部都被推平了，種上了花花草草，看上去四四方方很是規整。果然是時代不同了。

林姜元站在博物館門口，走過的路人說的天南地北的方言，有些她懂，有些她不懂，但都是透著煙火氣息。她在門口買了票，擡腳邁進去，一個小姑娘湊了上來，想要為她講解，她笑著擺了擺手，婉拒了。回自己家還要買票，不免有些荒誕感。

這時候，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阿姨迎了上來，開口笑問：“來了怎麽也不招呼一聲，我好去接你啊……誒，這次你倒是輕裝上陣嘛。”

林姜元對這位阿姨十分陌生，也不知如何稱呼，面對突如其來的熟絡有些窘迫，尷尬地應付：“這次就是過來辦事，待一兩天就走的。”

“哦喲，幹嘛又急匆匆走。”秦伯母拉著林姜元就往大廳裏帶，很是熱情好客。

林姜元想起自己剛穿來的時候，林涵也是那樣自來熟的樣子，可見是遺傳了，不禁莞爾：“下次，下次一定……”

秦伯母照舊說起了家常：“你不知道，上次你走之後，林祖奶時常念叨呢，說小雙女兒什麽時候再來呀！我就跟她講，人家有名有姓，還成天小雙女兒小雙女兒的。況且，現在小孩都忙，掙錢還來不及嘞，哪裏有空陪家裏的老太太閑聊。結果，你還真回來了，嗨，比我那幾個討債鬼懂事！”

“阿姨說笑了……對了，林祖奶，她最近身體如何？”

秦伯母皺著眉，和她搖了搖頭：“還是那樣，不大好。老毛病好不了，新毛病又出來了，一年到頭發燒好幾次，跑三四次醫院都是經常的，算命的都說，是到那個時候了……”

林姜元有些難過，想想林祖奶算是自己的小輩，她去北平讀書的時候，還是個孩童，現如今身體就成了這樣，到了油盡燈枯的時節。

秦伯母見林姜元眉心微蹙，不說話了，安慰到：“也別擔心，這兩天才從出院回來，情況還算穩定。”

“那，她方便見我嗎？”林姜元紅了紅臉，怕這個要求提出來有些冒昧。

“說啥呢，見外了！老太太喜歡你，你去了她身體都好了。”說著，就領著林姜元往林祖奶的房裏走去。

林姜元進屋的時候，林祖奶正躺在床上閉著眼，扇著扇子。知道她是醒的，秦伯母便也不壓著聲音了，直說：“林祖奶，林涵來看你了。”

林祖奶一聽來者姓名，立馬就將扇子放下了，一定要坐起來。林祖奶目不轉睛，一雙滄桑的眼睛深深地望著她，直到要望到她心裏去。她似有千言萬語要說，遣走了秦伯母，就像松了一口氣似的。

林姜元楞楞得看著她，始終難以相信，面前這位白凈斯文，甚至脾氣有些古怪的老太，就是自己的侄女。林姜元還記得，當年她去北平考學時，這個小侄女不過七八歲，紮著兩條小辮兒，天真爛漫的樣子，就跟在眼前一樣，昨天與今天，就這樣隔了幾十年。

“你是來問那個姑姑的事的吧？”林祖奶仿佛一眼看穿了林姜元似的，接著又來一個大喘氣：“千裏迢迢跑來找我老太婆，除了問祖宗，還能有啥事。”

林姜元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唉……”林祖奶深深地嘆了口氣：“都已經是過去的人了……”

“她，後來怎樣了？”林姜元明知故問。

“聽說在北平，犯了什麽事，突然之間就失蹤了，找了好多年，該牽線的關系都去找了，金銀細軟都搭進去不少，還是沒消息，也就只好作罷了。”

難道她之後就留在這裏了？林姜元不無意外地猜測。

“那她家裏人怎麽辦？”

“自然是傷心的，只是後來沒多久就打仗了，全家人先是搬到重慶，又遷到上海，到了48年有的去了美國，有的去了香港，有的留下了，走的走散的散，也沒人再提姑姑的事。”

林姜元難免傷情：“一個人到死孤苦伶仃，也是可憐。”

“可不是，她以前啊，訂過婚，也苦了那未婚夫。”

“那，和她訂婚的是什麽人？”林姜元知道這說的是秦昶。

“是秦家的，叫什麽我也忘了，總之兩個人一前一後出去讀書。說起姑姑這個人啊，也是不順，原本想出去讀書，家裏人擔心總是不讓，後來是秦家的少爺幫忙，才去成，兩個人想著讀了書，了了心願，再結婚，喜上加喜，卻沒想到，一個就這麽沒名堂的不見了，也是沒這個福氣，他連個能怨的人都沒有，真是的，能怪誰呢。”

“那那個秦家少爺後來怎麽樣了？”

林祖奶一下說了太多話，難免疲累，歇一會兒，喘了幾口氣，引得林姜元著急得不行，才說：“一開始茶飯不思，覺也不睡，不聲不響就去軍隊報到了……”

林姜元的心整個就揪了起來，難道秦昶這算是就此自暴自棄，毫無顧忌地準備戰死沙場了嗎？

“也算是他命大，竟然真的戴著好幾枚功勳章回來了，娶了個農村姑娘，兩個人在南京辦了婚禮，林家的人都到了……說來也是奇怪，放平時我們誰都沒想到，這兩人能好上，結果一看，兩個人感情倒很是很恩愛的，這大概就是人各有命吧，秦家少爺人不錯，可惜姑姑沒福享。”

林祖奶的話在林姜元耳邊，鉆到她心裏，讓她的心情說不上來的覆雜。

她木然地說：“秦家少爺最終能有個人相互照顧，也是好的，至少那個姑姑能放心了。”

“其實啊，一開始，林家人看見那個新媳婦，多少都有點觸景生情，後來也就想開了，秦家少爺不容易，他能有好結局就好。你看他，後來去了臺灣，從部隊出來之後，和太太一起做生意，兩個都是吃得起苦的人，生意也做得好。後來那少爺回這裏還來看過，往鎮上捐了很多錢，帶著太太一起來。噢喲，兩個人感情還是那樣好，也算是苦盡甘來啊，善有善報。”

林姜元說不上來心中是慶幸、安慰還是難過，秦昶能活著，她當然高興，哪怕他最終沒能跟自己走到一起，她也不會怨恨誰，只要秦昶好好活著。可是，當她知道秦昶的漫漫人生路上，自己並不是那個陪伴在秦昶左右的人的時候，沒有一點失落，那是假話。

她很好奇那個最終與秦昶走到一起的人，她能在秦昶最失落最灰心的時候，讓他振作，讓他重生，治愈了他的傷痛。林姜元做不到的事，她都做到了，甚至比林姜元做得更好，犧牲得更多，那樣的人，換做是誰，或許誰都會認為是比她更值得，那樣的人，如果秦昶錯過了，將會是何等遺憾。

想到這裏，林姜元心痛如絞，沒想到一場意外，竟能讓她和秦昶兩人永生錯過。

林姜元難掩心中艱澀，問：“那，那位太太您見過嗎？”

“那當然是見過的，是個爽快人，心地也好。你知道，姑姑在那個年代是大學生，主意又大，到底是清高了點。不是我說，論過日子，指不定是比姑姑要更好相處的。”

林姜元徹底陷入了沈默，她離開了秦昶，對秦昶而言不過是一時的打擊，總是有治愈的一天，漫漫人生路，他總會愛上別人，事實證明，他愛的人是個好姑娘，再艱難的時刻都能陪著一起挺過來，這種患難與共的感情，別人是插不進去的。在那麽多年的陪伴面前，區區林姜元又算得了什麽呢？

林姜元原以為到了這裏，找林祖奶得知了所有人的命運，便能踏實，能釋然了。她想得很簡單，就像考生提前知道了答案一樣，以為這樣提前劇透了，回去了就能從容應對。可是現在，她反倒猶豫了。

秦昶離開她未來也會幸福，父母離開她未來也會平覆，所有人的傷痛都會治愈，哪裏有那麽多執念可言？哪有那麽多不可替代？捫心自問，她能比徐小姐給予秦昶更多嗎？難道秦昶和她在一起，就能比和徐小姐更美滿了嗎？她和秦昶之間，只是小女兒心中的動心動情，要為對方付出多少，這個問題她從來都沒想過。她甚至想，如果秦昶與她歷經沈浮，最終換來的卻只是好聚好散的結局，那那樣的爭取又有什麽意義，或許她甚至會愧疚，因為她覺得自己的自私搶走了徐小姐和秦昶兩個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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